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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十六岁,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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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大部分同龄人还在读高一,她已经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了虹桥机场。
上海九月的空气又湿又热,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她觉得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抗议。
北京的秋天干爽清冽,上海的秋天黏腻潮湿,这是她最先感受到的南北差异。
徐家汇那套平层她在来之前看过照片,但实际走进来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两百多平,四室两厅,落地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高楼和车流,像一幅活的《清明上河图》。装修是简约的中式风格,木质家具,素色墙面,书房里甚至已经摆好了全套的桌椅和台灯。
她后来才知道,爷爷在决定给她这套房子的时候,特意让人重新装修过。书房的书架是按照她的阅读习惯设计的,厨房的台面高度是按照她的身高定的,甚至连卫生间里用的都是她在北京习惯的那个牌子的洗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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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羽在大学里的生活比她预想的要容易得多。
她的同学们大多是十四到十七岁之间考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在原来的学校里被叫做“天才”,到了这里才发现天才跟菜市场的大白菜一样,一抓一大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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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上学期,她的成绩排在年级第三。她很满意。
考第一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老师会找你谈话,同学会来问你学习方法,辅导员会让你参加各种比赛和活动,你的照片会出现在公众号和校报上。
她并不想过去的人和事因为一张照片知晓她的动态,她只想安安静静的毕业,最好没有任何存在感,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生活。
这是一种很程羽的生存策略:边缘化自己,降低社交能耗,把有限的精力用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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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大学里交了两个朋友。一个是她的室友,叫林晚棠,学的是环境工程,性格大大咧咧,说话像连珠炮,是那种你不想说话她也不会觉得尴尬的人。另一个是同系的学长,叫宋知远,比她大三岁,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温声细语,喜欢在图书馆的同一个位置看书,恰好坐在她对面,恰好每次都带两块巧克力,恰好会分一块给她。
程羽知道这不是巧合。但她觉得宋知远人不错,没有越界的行为,偶尔分享一块巧克力、讨论一下建筑史,这种程度的社交她可以接受。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身世。
同学只知道她叫程羽,十六岁,来自北京。他们对她的评价五花八门:聪明,安静,单纯,不太合群,但不难相处。有人觉得她高冷,有人觉得她社恐,但这些猜测都止于猜测,因为她从来不证实也不否认任何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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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羽偶尔会来琴房练琴。
琴房在教学楼最边上的角落里,很少有人来。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跑动的时候,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会慢慢收束,像一束光透过棱镜之后重新聚拢。
她弹的是肖邦的《升C小调夜曲》。
弹到一半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生,穿着T大的文化衫,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沓乐谱。她看到程羽坐在琴凳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好意思,我以为这里没人。你在弹肖邦?”
程羽停下来,把手从键盘上拿开:“嗯。”
“你弹得真好,”女生说,眼神里有一种真诚的欣赏,“我是学校乐团负责招新的,最近在找人参加下个月的校庆演出。你有兴趣吗?”
程羽摇头:“我不演出。”
女生看起来有点失望,但还是笑了笑:“那好吧。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可以来找我,我叫苏晚,建筑学院大二的。”
她走后,程羽在琴房里又坐了一会儿。她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这双手能弹出肖邦,能画出建筑图纸,能在数学竞赛里写出完美的证明过程。但这双手不能做的事情是——抓住那些她想抓住的东西。
比如一个叫“家”的东西。
她想念哥哥,想念爸爸妈妈。
这种想念并非汹涌澎湃、让人流泪。
它更像是一种背景噪音,像空调运转时的嗡嗡声,你不刻意去听就听不到。但它一直在那里,在你所有清醒的时刻。在你每一个独自一人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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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主动联系过周承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
爷爷说得很清楚,从今以后她和周家没有法律上的关系。频繁联系会让自己心里不好受,也会让爷爷的决策失去意义。
但周承陆联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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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陆的存在感太强了,他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用一种理直气壮的方式重新钻进她的生活里。他第一次来上海找她的时候,是程羽刚来上海的第三个月,甚至不知道他来了。
那天是元旦前夜,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雨。程羽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出来的时候雨还没停,她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犹豫了三秒钟决定冲回宿舍。刚把卫衣帽子套上,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啪地打开了,伞面遮在她头顶上。
她转过身。
周承陆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松松地挂在脖子上,肩膀上沾着细密的雨珠,像是也在雨里站了一阵子了。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着头看她的表情有点无奈,嘴角微微往下撇着,那种表情程羽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她做了让他头疼的事情,他都是这个表情。
“上海这鬼天气,怎么又湿又冷的 ”周承陆率先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程羽问。
“你猜。”
“林晚棠告诉你的。”
“不是。她的嘴比你想象的严实,但我比她更擅长套话。”
周承陆把围巾解下来,搭在她肩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和身上那股松木味的气息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周承陆叹了口气,他伸手拿掉她帽子上的雨珠——其实根本拿不掉,那个动作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想要碰碰她的冲动。
“走吧,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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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了一家本帮菜馆,点了红烧肉、油爆虾、蟹粉豆腐和一锅腌笃鲜。
程羽看着满满一桌子菜说吃不完,他说吃不完打包,明天还可以吃。
吃饭的时候他什么正事都没说,问她学的什么课,老师怎么样,宿舍几个人,室友好不好相处,上海冬天冷不冷,衣服够不够穿。
程羽一一回答了,觉得这个场景像极了她小时候被他从学校接回来、在车上例行公事地问她今天学了什么的那个调调。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承陆忽然停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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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又,爷爷跟你说的话,你听听就行了。不管他怎么说,你都是我妹妹。这一点不会变。”
程羽正在喝腌笃鲜的汤,汤很烫,她吹了两下才喝了一口。
放下碗的时候她说:“你大老远跑来就是跟我说这个的?”
“嗯。”
“那你说完了就早点回去,明天元旦你得跟爸爸妈妈过。”
周承陆看着她,那种目光让程羽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了高烧,他背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时候他十八岁,刚考上军校,身上还有少年的单薄感。她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哥,他应了一声“嗯”,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哥在”。
哥哥还是当年的哥哥,还是那个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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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之前跟爷爷吵了一架。”
周承陆把碗里的红烧肉拨了拨,声音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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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他这件事做得不对。又又是被抱错的,凭什么让她走?凭什么让她改姓?她在我们家十六年,叫了十六年的爸妈,凭什么一张纸就能把这些全抹掉?”
他抬起眼睛看着程羽,那双和周怀瑾长得极像的眼睛里有一种程羽从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是委屈。
他在替她觉得委屈。
“爷爷说这并非感情问题,是秩序问题。两个家庭的边界必须划清楚,否则后患无穷。我说划边界可以,但把一个没成年的孩子往外推,让她一个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给她钱给她房子,这就够了吗?”
她说的那个话你听到了吗?谁家十六岁的孩子会说这种话?她之所以会说这种话,就是因为——整个家——从来没有给过她一种‘你可以理所当然地被爱’的安全感。”
程羽听到这里,把筷子放下了。
“哥,”她的声音很平,“你说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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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陆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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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做得对。”
程羽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建筑师在图纸上落下五个确定的坐标点。
“我知道你觉得他绝情。但绝情不意味着错。事情发生的时候,总要有人做决定。”
“如果我不走,承初回来了,你让家里怎么处理?两个女儿,一个亲生的一个养大的,一碗水怎么端都端不平,时间久了所有人都会难受。长痛不如短痛,这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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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远都在说 ‘这是对的’,”
周承陆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桌对面的客人侧头看了他们一眼,但他没有压低音量
“又又,你有没有一次、哪怕一次,想过什么是对你自己好的?”
“不是对周家好的,不是对承初好的,不是对所有人好的”
“就只是对你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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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羽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雷劈了,劈掉了一半的枝干,剩下的一半歪歪扭扭地长着,所有人都说这棵树活不了了,不如砍了种新的。但爷爷没让人砍,他说等等看。第二年春天那半棵树发了新芽,比原来长得更高了。
爷爷站在树底下看了很久,说:不砍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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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羽一直觉得自己就是那半棵树。被劈掉了,但还活着。还活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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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对我好的就是这种活法?不欠谁的,不给谁添麻烦,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不是在委屈自己,我真的觉得这样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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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陆没再说话了。
他把那锅腌笃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然后把程羽送回宿舍楼下。
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像碎掉的蛋黄。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程羽说“嗯,路上小心”。
他走出去几步,又转回来。
“你不会换号吧?”
“不会。”
“你不会突然消失吧?”
“不会。”
“你不会”
“不会”
程羽出声打断,向前一步,直视周承陆的眼睛:
“我只是从家里搬出来上大学”
“我会过的很好的,哥哥”
“你要做的,是祝福我”
程羽的眼睛亮亮的,皮肤在月光的照射下能看到细微的绒毛,周承陆看着她瞳孔中倒映的自己,颓废又邋遢,毫无生气。
他狠狠的把程羽扯进怀里,就像小时候一样,用手掌上下划拉她的后背,咬牙切齿语气:“你如果不打招呼就跑,不管去哪我也会抓回来”
怀里的声音钝钝的,过了一会说;“好”。
他从小护着的妹妹长大了。
在这场风波中,比任何人都要冷静。
家里的承初看起来还像个孩子
而程羽已经在说,哥哥你要祝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