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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二天下了 ...

  •   第二天下了小雨。

      雾从山坡下面漫上来,把远处的树和房子都吞掉了,只剩下近处的几棵柏树,湿漉漉地立在那里。

      程羽跟在程林身后走。上山的路是水泥的,时间久了,表面长了一层青苔,雨一淋,滑。

      程林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放慢脚步,但程羽走的路线上,每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是平整的,没有坑,没有凸起的石子。

      墓园不大,在山坡的中间。没有门,没有围墙,就是一片被整理过的坡地,一排一排的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列一列沉默的人。

      程林在最里面那一排停下了。

      程羽站到他身后一步的地方。

      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磨得很亮,雨落在上面,水珠一颗一颗地滚下去,不留痕迹。

      碑上刻着两行字,并排的,左边一个名字,右边一个名字。

      生卒年月挨得很近,是同一年,同一个月,同一天。

      -

      程林站在那里,没有蹲下,没有鞠躬,没有把手里那束花——他早上出门前从院子里剪的绣球花,蓝紫色的,还带着雨水——放在碑前。他只是站着。

      程羽站在他身后,看着墓碑上的那两个人。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她的生物学父母。

      她应该长在这座小城,在这栋别墅里长大,在这条水泥路上跑,在这片山坡上摘野花。

      但她没有。她在北京长大,在军区大院的灰色小楼里,在枣树和石榴树之间。

      她看着碑上的照片。左边的男人眉眼舒展,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像是正在跟拍照的人说什么话被打断了。右边的女人头发很长,别在耳后,露出好看的下颌线。她的眼睛——程羽看了一会儿,发现那双眼睛跟她自己的很像。不是形状像,是那种看着镜头的方式,不闪躲,也不刻意,就是看着。

      程林把花放下了。

      他没有弯腰,只是手一松,绣球花从他的手里落下去,落在墓碑前面的石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潮湿的闷响。

      他没有说话。

      程羽也没有说话。

      雨落在他们之间,落在墓碑上,落在绣球花蓝紫色的花瓣上。

      雾从山坡下面漫上来,把更远的树、更远的山、更远的天都吞掉了。世界变得很小,小到只剩下这一块墓碑、一束花、两个人。

      程林站了很久。久到程羽记不清时间了。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雨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它就在那里,细细密密地下着,像一种不需要被注意的背景音。

      程林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是抖。是一种更慢的、更深层的起伏,像是一个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了很久,然后终于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程羽没有看他。她看着墓碑上那两个人的照片,在雨雾中变得有些模糊了,水珠顺着花岗岩的表面往下淌,淌过那个男人的嘴角,淌过那个女人的下颌线。她想起她小时候弹钢琴,弹错了音,沈若清不会打断她,会等她弹完了再说“这里不对,再来一遍”。她想起爷爷教她下围棋。她想起周承陆把她从地上抱起来,说“你没事吧”。

      她想起这些的时候,站在这里,站在两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的墓碑前。

      雨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程林转过身。

      他没有说“走吧”。他只是从她身边走过,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水泥路还是滑的,青苔在雨中显得格外绿。

      程羽跟在他身后。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那两个人还在那里。黑色的花岗岩,并排的两行字,一束蓝紫色的绣球花。雨会继续下,雾会继续漫,花会慢慢地枯萎,变成暗紫色,变成褐色,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他们走到山坡下面的时候,雾更浓了。

      程林走在前面,步伐还是那样,不大,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在平整的地方。程羽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水泥路上,两个湿漉漉的脚印叠在一起,一个深,一个浅。

      到了墓园的出口,程林停下来,站在那里。

      程羽走到他旁边。

      程林没有看她,看着山坡下面那片被雾吞没的小城。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他问。

      程羽想了想。

      “没有,”她说,“我就是来看看他们。”

      程林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空气本身变成了一种液体。程林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黑色的T恤贴在身上,显出肩胛骨和脊柱的形状。程羽的白衬衫也湿了,袖口滴着水。

      “走吧,”程林说,“回去换衣服。”

      他先走了。

      程羽跟在他后面。

      雾里的小城,什么都是模糊的。
      路是模糊的,树是模糊的,前方那个少年的背影也是模糊的。
      但他的脊背是直的,在雨中走得稳稳当当。
      程羽看着他的背影,这孩子也才15岁,已经比她高一头了。

      走。不要停。前面还有路。

      回到别墅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程林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感冒了我不负责,”他说。

      “嗯。”

      门开了,他走进去,程羽跟在后面。

      大门在身后关上了,雨声被隔在外面,变成了一种更远的、更闷的声响。客厅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茶几上的物理题集还翻开在麦克斯韦方程组那一页,笔帽还没盖。

      程林从柜子里拿了一条干毛巾,扔给程羽。毛巾落在她肩上,她接住了。

      “去洗澡,”他说,没有看她,往厨房走了,“洗完出来吃饭。”

      程羽拿着毛巾站在那里。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里传来煤气灶点火的声音,然后是锅放在灶上的声音。他在热什么东西,也许是昨天的汤,也许是速冻水饺,也许是别的什么。

      程羽上楼了。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把身上的雨水和凉意一点一点地冲掉。雾气弥漫了整个浴室,镜子变得模糊,看不清自己的脸。
      她想起墓园里的雾,也是这样,什么都看不清,但你站在雾里,你知道你站在哪里,你知道对面是谁。这就够了。

      她洗完澡下来的时候,程林已经把饭端到桌上了。两碗面条,面上卧着一个煎蛋,蛋的边缘有点焦了。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没有擦干,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洗过了,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

      程羽在餐桌前坐下。面条有点坨了,但还能吃。

      她吃了一口。

      “咸了,”她说。

      “嗯,”程林也吃了一口,“盐放多了。”

      “下次少放点。”

      “没有下次了,”程林说,“你明天就走了。”

      程羽没有说话。她继续吃面,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咸了的面条吃完了。程林也吃完了。两个人把碗放在桌上,谁都没有去洗。

      窗外的雨小了一点,从密密匝匝变成了稀稀落落。屋檐上的积水滴下来,打在窗台上,发出有节奏的、像钟摆一样的声响。

      程林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程羽,”他说。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什么都没说。”

      程羽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清晰,下颌线,鼻梁,耳垂上那个小小的银钉。他没有看她,看着窗外的雨。雾已经散了一些,远处那棵枇杷树的轮廓露出来了,青黄色的果实坠在枝头,雨水洗过之后,颜色比昨天更亮了一些。

      “你也没什么要说的,”程林说,“你就站在那里。这就可以了。”

      程羽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圆圈。

      “程林,”她说,“枇杷什么时候熟?”

      “一周。”

      “熟了给我寄。”

      “知道了。”

      雨声慢慢地变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了。
      雾散了,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绣球花上,蓝紫色的花球湿漉漉的,每一朵都挂着水珠,像一群刚哭过但已经不想哭了的孩子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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