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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周承陆这次 ...

  •   周承陆这次真的走了,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

      程羽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月亮消失了,留下的路灯或明或暗。

      天上又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水洼里的蛋黄被搅得没有生气。

      她想:哥哥是好人。

      她想:我何其有幸,能在不属于我的地方,遇到这样好的人。

      但是好人也没有办法改变规则。

      规则是我必须走,他必须留。

      .

      规则是我们之间隔着一千二百公里

      隔着一份DNA鉴定报告

      隔着一个叫周承初的女孩。

      .

      周承初。

      她只在爷爷书房见过周承初的照片,从未打过照面。她知道这个孩子成绩很优异,性格开朗,品学兼优,是所有人眼中的好学生、好女儿。

      这些信息她并没有刻意打听,只是莫名其妙的,就会有一些关于周承初的信息传到耳朵里,类似于:

      “你听说了吗?京城周家孩子抱错了,现在真千金找到了,之前的被送走了”

      “周老爷子真的厉害,说送走就送走”

      “那还有假,现在这个孩子也是优秀的紧”

      “不知道周家都是怎么养的孩子,一个个都这么优秀”

      程羽知道这事能传到上海,说明已经人尽皆知了,她需要更努力的去隐藏自己,最好有个隐形衣,谁都看不见。

      但她每次听到“承初”两个字的时候,心里都会产生一种微妙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怨恨,更不是敌意。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她暂时还找不到合适词汇来描述的感觉。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是“错位”。

      .

      就像你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映出的是另一个人的脸。那个人跟你同龄,跟你长得有几分相似,过着一种本应属于你的生活。你看着那张脸,你知道那不是你,但你也说不清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

      后来程羽读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试图给自己的这种感受找到理论依据。她读到了“替代性创伤”这个概念,读到了“幸存者愧疚”,读到了“身份认同障碍”。这些词都有一定道理,但都不完全准确。

      她想,有些感受就是无法被概念化、被类型化的。

      每个人的体验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每片雪花都有自己的形状,你只能描述它,无法定义它。
      -

      大三暑假,她在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找了份实习。说是实习,其实就是打杂——复印图纸,整理资料,偶尔帮忙描一下CAD图。事务所里的人都觉得她年纪小、话少、做事靠谱,对她印象不错。

      有一天中午,她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饭团,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程羽吗?我是徐叔叔。”

      程羽愣了一下。徐叔叔——徐建中,小时候军区大院的邻居。徐建中是总参的军官,跟周怀瑾是战友。

      “徐叔叔好,”

      “小羽啊,”徐建中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祥

      “叔叔想跟你聊聊徐洲的事。你现在在上海是吧?方便的话,叔叔想跟你聊聊。”

      徐洲?徐家的儿子,比她大四岁,小时候长得就很高,性格……只记得他总是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徐叔叔,您直说就好,”程羽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

      “徐洲想和你见一面,他和承陆是同学,今年军校毕业”

      “你如今成年了,如果觉得合适,就处处看。”

      徐建中语气突然变得很直接,像是军人之间的对话,不绕弯子。

      .

      程羽握着饭团的手微微收紧。

      “叔叔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徐建中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需要谨慎对待的事情。

      “周家那边的事,我都知道。当年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是个好孩子。”

      .

      便利店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嚼着饭团,脑子里在整理:

      徐洲?

      这是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变量。

      .

      当天晚上,她接到了爷爷的电话。

      爷爷很少给她打电话。周家给了她经济上的支持,但情感上的联系被刻意降到了最低频率——逢年过节一条短信,生日时一个电话,仅此而已。这既是爷爷的意思,也是程羽想要的。不频繁联系,对大家都好。

      但这次爷爷打电话来,说的不是节日祝福。

      .

      “徐家跟你联系了?”爷爷问。

      “嗯。”

      “你怎么想的?”

      程羽靠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上海九月的夜晚还是很热,但开了空调之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我还没想好,”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爷爷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慢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徐洲这个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品性端正,有担当,在部队表现很好。徐家的门风,你也是知道的。”

      程羽听着,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给你做安排,”爷爷突然说,语气有了一丝变化,像是坚硬的石头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愿意,徐家是真心实意地想见你。至于你答不答应,自己做决定。”

      .

      程羽握着手机,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说不清那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爷爷的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安排,甚至不是建议。那更像是一种……祝福?

      不对,不是祝福。是一种迟来的、笨拙的、不擅长表达的关心。

      “我知道了,爷爷,”她说。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徐洲。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她试着回忆关于徐洲的一切。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

      她记得徐洲比她高很多,从小就高。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小时候她以为那是弹钢琴的手,后来才知道他不弹钢琴,他打篮球。好像不太爱说话,但她每次开口的时候,他都会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很专注的光。

      她还记得一件事

      那时候她大概八岁,在军区大院的操场上被几个男孩围住了。不是欺负,就是那种小孩之间无聊的推推搡搡。

      然后徐洲来了。

      他当时十二岁,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他走过来,什么话都没说,就是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几个男孩。

      事情解决之后,徐洲转过身来看她,问:“你还好吗?”

      “没事,”她说。

      徐洲点了点头,走了三步之后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才真正离开。

      .

      那一眼让八岁的程羽想了很久。那里面有一种她当时还理解不了的东西。

      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那是保护和小心翼翼之间的一种平衡——保护是想挡住所有的风雨,小心翼翼是怕自己用力过猛,反而吓到了对方。

      .

      程羽拿起手机,给徐建中发了一条消息:“徐叔叔,见面的事,可以安排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

      她想:行吧,看看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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