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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程羽走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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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羽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三本书和她的身份证。
没有人送她。
不是周家人狠心,是她主动说的“不用送了”。
也许都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留下来”这三个字。说了又怎样呢?留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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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说得对,亲生女儿回来了,那个女孩需要一个完整的、不含糊的身份认同。她留下来,对谁都是煎熬。
程羽拖着行李,一阶一阶的下楼
从自己的房间再到哥哥的房间。
从二楼到一楼。
扶手上传来不平整的触感,是小时候刻的小乌龟
周承陆那年要给爷爷祝 60 大寿,拉着妹妹在屋里很多地方都刻上了小乌龟,说王八镇楼能长命百岁。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却又即将陌生,仿佛都在和她挥手,说不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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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羽上了一辆网约车,后座,靠窗。
车子上了高速,南去。年少的记忆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薄雾里。
她始终没有流泪。
但她的睫毛湿了。
没有哭。只是把眼睛闭得太用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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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江西的雨季刚过。
程羽从南昌转大巴,两个多小时,到了这座小城。她在北京长大,习惯了北方的干爽和阔远,南方的空气像一块浸了水的毛巾,贴着皮肤,潮乎乎的,但不算难受。路边的香樟树正茂盛,叶子油亮亮的,风一吹,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一群鱼在水面下翻身。
她按着地址找到那栋别墅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别墅建在城郊的一片坡地上,铁艺大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门上交叉贴着两条白色的封条,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在风里轻轻拍着铁栏杆。院子里的绣球花开得正盛,蓝紫色的花球挤在一起,雨水还挂在花瓣上,亮晶晶的。有一棵枇杷树,结了果,青黄色的,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程羽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来了,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少年。他比程羽高半个头,头发是很浅的黄色——像荧光笔一样的。左耳上戴着两个黑色耳钉,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没有拿烟,但身上有烟草的味道。
他看着她。
两秒钟。
“程羽?”他说。
“程林,”她说。
程林笑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她,眼神轻浮切没礼貌,像是在说“原来你就是那个人”。
“进来吧,”他说,侧身让开了门口,自己先转身走了进去,没有等她。
程羽跟着走了进去。
客厅很大,挑高很高,大理石地面擦得很干净,映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但墙上、柜子上、沙发靠背上,到处都贴着白色的封条。红色的公章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茶几上放着一摞书,数学、物理、化学、英语,整整齐齐地码着,最上面是一本翻开的物理竞赛题集。茶几的另一边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两三个烟头。
程林在沙发上坐下了。不是坐好,是把自己摔进去的那种坐法,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整个人歪在那里,看起来懒散又不耐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程林问。他的语气不是好奇,更像是“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周家告诉我的,”程羽说。
程林哼了一声。“周家。他们什么都要管。”
他没看她,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他吸了一口。第一口——他呛了一下。喉咙猛地一缩,眉头皱了起来,但他没有吐出来,硬咽下去了。烟雾从鼻腔喷出来的时候,他的眼角有一点被呛出来的湿意。
程羽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靠在沙发上,叼着那根烟,像在演一个他正在学的角色。动作还不够熟练,姿态还不够自然,但他演得很认真。
“你会抽烟?”程羽问。
程林看了她一眼。“会,”他说,然后又吸了一口,这次没有呛。
“刚学的?”
“关你P事。”
程羽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程林把烟夹在指间,弹了一下烟灰,灰落在了茶几上,落在物理竞赛题集旁边。
“你来干什么?”他问。
“来看看。”
“看什么?”
“看从小到大应该生活的地方。”
程林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下。他看着程羽,是一种“你还真敢说”的表情。
“应该生活的地方?”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
“周正远打电话来,说程家会负责我到成年,周家也可以出钱送我出国”
程林把烟在烟灰缸里碾灭了。烟头被按扁了,烟丝散出来,黑色的碎屑沾在他的指尖。
他的声音不大,有点讽刺又有点湿意。
“你不是来道歉的,”陈述句。
“不是,”程羽说。
“你也不觉得欠我什么?”
“不觉得。”
程林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这次多了一点“你还挺硬”的意思。
“那你来干什么?”他第三次问。
我要去上海了。T大,建筑系。”
“周家安排的?”
“我自己申请的。”
程林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看着茶几上那本物理竞赛题集,看了几秒。
程羽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在看他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双手不像是会抽烟的人的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程羽说。
程林的手指停了一下。
“物竞省一,校篮球队主力。你初二那年代表学校去北京参加夏令营,住了七天,在故宫拍了很多照片。你发在朋友圈了,虽然你后来删了。”
程林看着她。他的表情变了。他的嘴角那个嘲讽的弧度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更薄的、更脆的、像是一层冰面,冰面下有水在流。
“你查我?”他说。
“是周家查的,公开信息。”
“公开信息。”程林重复了这四个字,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
他吸了一口,这次没有呛到。烟雾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以为你是谁?”程林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刚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看了几个网页,几张照片,你就觉得你懂我了?”
“我不懂你,”程羽说,“我也不需要懂你。我只是告诉你,我看到了。”
程林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咬住了嘴唇内侧
“你看到了又怎样?”他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硬的,像一根被弯到极限的竹子,随时会断,但还没断。
“不怎样,你并不需要我帮你什么。”
程林看着她,眼里全是不解。
“你什么都不做,”他说,“那你来干什么?”
“爸妈走了,程初也走了,这栋房子被查封了,你一个人。”
程林握着烟的手不动了,他盯着程羽的眼睛,里面黑漆漆的,倒映着自己的黄毛。
“我现在问你,”程羽说
“程林,你还好吗?”
从父母离世,知道姐姐并非亲生,再到程家被查封,这一切变换的太快,所有人都在通知他,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没有人问他还好不好。
他把烟在烟灰缸里碾灭了。这一次碾得很用力,烟头被碾成了扁平的、破碎的一团。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但那种刻意的、表演性的刺又长了出来,比他进门时看到的更密更硬,“你跟程初一点都不一样。她会抱我。会哭。会说‘姐姐在’。你连手都没有伸一下。”
“你需要我抱你吗?”程羽问。
程林愣了一下。
“或者,”程羽继续说,“认亲一般都是什么流程?你告诉我,我按流程走。”
程林看着她,嘴巴微微张着。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难形容——有一种介于“你有病吧”和“你到底是不是人类”之间的空白。黄头发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滑稽,耳钉闪了一下光。
“你——你有病吧?”他说,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硬了。
“我没病,”程羽说,“我只是不知道。我没有认过亲。”
程林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别过脸去,看着墙上那扇贴着封条的窗户。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我真的服了”的无奈。
“不用,”他说,声音低了一些
“那流程走完了?”
程林转回头看着她。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的水光已经退了。
“走完了,”他说,“你就坐在这儿。别动了。你一动我就想抽烟。”
程羽没有动。
程林靠进沙发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吊灯,被贴了封条,封条从灯座垂下来,像一条白色的、沉默的舌头。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后天。”
“后天就走。”
“嗯。”
“你倒是走得快。”
“留下来也没什么事做。”
程林哼了一声。“你可以帮我做物理题。”
“你不需要我帮你做。”
程林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嘲讽的弧度了,是一种更真实的、但还在努力压着的笑。
“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
“你做到麦克斯韦方程组了,”程羽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题集,“高二还没学电磁学,你在自学。你的推导过程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有。你不是不会做,你是在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你不需要别人帮你做题,你需要有人告诉你,你走的方向是对的。”
程林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着她。
“你观察力很强,”他说。
“还行。”
“你学建筑?”
“嗯。”
“建筑要学物理。”
“嗯。”
“那你以后可以帮我做题。”
“可以。”
程林看着她,嘴角那个压不住的笑终于浮上来了一点。很小,很短,像水面上冒了一个泡,破了,就没了。
“你跟程初还真不一样,”他说。
“程初?”
“嗯。她不会说‘可以’。她会说‘好呀,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然后开始安排。”
“那你喜欢哪种?”
程林想了想。他没有说“喜欢”或者“不喜欢”,他说了一句让程羽记了很久的话。
“她让我觉得有人在。你让我觉得——我自己在就行了。”
程羽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茶几上那根碾灭的烟头。
“你这人说话真的很像周正远,”他说,语气里的刺又冒了出来,但比刚才软了,像是一根被折过很多次的树枝,已经没有力气弹回去了。
“我知道,”程羽说。
“你不改改?”
“为什么要改?”
程林看着她,看了两秒。“也是。改了就变成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