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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舒坦 那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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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宋黎再没来过。
一日,两日,三日。
高森每日做完早课,依旧往竹林去。青石还在,竹影还在,晨风还在,只是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再没有出现在晨光里。
他坐在宋黎常坐的那块青石上,看着空荡荡的身侧,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前宋黎日日来,他以为是宋黎离不开这片竹林。
如今宋黎不来了,他才知道,离不开的,是他自己。
第四日,住持唤高森去方丈室。
“高森。”老住持坐在蒲团上,苍老的嗓音平和如常,“你入寺几年了?”
“回住持,十九年。”
从十二岁开始,到现在的三十一岁。
“十九年……”住持点了点头,“戒律可还守得住?”
高森垂眸:“弟子尽力。”
住持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却洞明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近日你心神不宁,早课时有走神,可是遇到了什么障?”
高森沉默了很久。
佛门戒妄语,他本可以说不曾,可他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这位看着他长大的老和尚。
“……弟子心不静。”
住持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心不静,便去后山走走,看看云,听听风。有些事,越想越乱,不看不想,反而豁然开朗。”
高森叩首退了出去。
他听了住持的话,去了后山。
却不是去看云听风,而是沿着那条熟悉的石阶一路往下,走到了寺下的村庄。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
或许是想看看那条路修好了没有,或许是想看看那些村民过得好不好,又或许——
他只是想走一走宋黎走过的路。
村庄安安静静的,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前些日子被大雨冲垮的田埂已经重新垒好,村道上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泥泞杂乱。
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大树下乘凉,看见高森,笑着打招呼:“小师父,又来帮忙啦?”
高森合十还礼,目光不经意扫过村庄,忽然顿住。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不是寻常农家的车。
高森认得那个车帘上绣的纹样,是一朵清雅的兰草,跟宋黎衣袍上绣的一模一样。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阿婆。”他走到树下乘凉的老人身边,声音尽量平稳,“那辆马车,是宋府的?”
阿婆眯着眼看了看,点点头:“是啊,宋小公子的车,这几日天天来,一大早就来了,天快黑了才走。”
高森一怔:“这几日……天天来?”
“可不是嘛。”阿婆摇着蒲扇,语气里满是心疼,“那孩子心善,前几日帮村里修路不说,这几日又来了,说是要帮村里修渠。说是田里的水渠太老了,下雨天容易塌,平时又不好浇灌,要重新挖一条。”
旁边的老大爷接过话:“宋小公子请了工匠来,自己天天盯着,从早忙到晚,中午就跟工匠们一起蹲在田边吃干粮,一点少爷架子都没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都觉得过意不去,劝他歇歇,他总说不累。”
“他这会儿在哪儿?”高森问。
阿婆朝村后头指了指:“在后山那边量地呢,说要规划水渠走线,带着几个人在那儿忙活半天了。”
高森谢过阿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沿着村道往后山走,绕过一片竹林,远远地便看见了那个身影。
宋黎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跟几个工匠说着什么。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短褐,衣袖裤脚都扎得利落,脚上踩着沾满泥的布鞋,发带被风吹得松松垮垮,几缕碎发糊在额角。
整个人晒黑了一些,却精神得很,比在山上抚琴时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高森站在远处看了片刻,没有立刻上前。
宋黎跟工匠们说完话,工匠们各自散开去忙了,他才放下图纸,直起腰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高森。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人都没说话。
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跟那日在竹林里一模一样。
宋黎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图纸,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自己说:“……上人怎么来了。”
高森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低头看着他。
几日不见,宋黎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没睡好。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山间最清澈的泉。
“听村民说,施主在帮村里修渠。”高森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贫僧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宋黎翻图纸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不用了,上人寺里有事忙,不必为我耽误功课。”
为我。
他说的是“为我”,不是“为此事”。
高森心头一紧。
“施主。”他唤了一声。
宋黎没应,低着头继续翻图纸,翻来翻去就那么一页,纸张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高森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下腰,从他手里抽走了那张图纸。
宋黎终于抬起头来,眼底有意外,有慌乱,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委屈。
“施主那日走得急,落了东西在藏经楼。”高森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宋黎怔了怔:“落了什么?”
高森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笺,递了过去。
宋黎接过来,展开。
纸笺上是高森端正清隽的字迹,只有一行——
“心悦君兮君已知。”
宋黎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眶泛了红,久到晨风把他手里的图纸吹落在地,他都没有动。
“你……你知道?”他抬起头来,声音哑得不像话,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高森看着他,眼底的冰雪早已化尽,只剩下满目的温柔和一点点苦涩的坦荡。
“知道。”他说,声音低哑,“那日在藏经楼,施主走后,贫僧看见了琴谱上的字。”
“那你——”
“所以贫僧这几日……比施主更难熬。”
宋黎怔住了。
他看着高森,看着这个素来清冷自持的佛门弟子,此刻眼底压着的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想过高森会装作不知道,想过高森会委婉地拒绝他,想过高森甚至会避而不见。
他唯独没有想过,高森会写这样一句话给他。
心悦君兮君已知。
不是拒绝,不是逃避,不是假装不知道。
而是一句坦坦荡荡的——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你的心意,我没有装作不知道,我把它写下来,揣在袖中,等了四天,终于等到你,亲手交给你。
宋黎低下头,把那张纸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
“那你……那你打算怎么办?”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高森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工匠凿石的叮当声,风吹过稻田,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田埂上的两个少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贫僧不知道。”高森最终说了实话,声音里带着从来没有过的迷茫,“贫僧发过愿,此生皈依佛门,不涉红尘。可贫僧……”
他顿了顿,喉间微微滚动。
“可贫僧放不下施主。”
这句话说出来,像是把压在心上四天的石头搬开了,轻松了,却也疼了。
宋黎抬起头来看他,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落了一滴。
他飞快地用手背擦掉,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里有欢喜,有心酸,有释然,还有一点点倔强的、不讲道理的笃定。
“那就先不放。”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笑得很明亮,“放不下就别放了,我又没让你放下。”
高森怔怔地看着他。
宋黎往前走了半步,离他近了一些,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高上人,我不要你现在做决定,也不要你为我还俗。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我想见你,我想跟你说话,想跟你一起坐着,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
他说得又轻又快,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不敢说了。
“你不用回应我,不用答应我什么,你……你就当不知道,行不行?”
高森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又哭又笑的眼睛,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已经知道了。”他低声说,“如何当不知道?”
宋黎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森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像是笑了,又像是没有。
“贫僧可以当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贫僧不想骗施主,也不想骗自己。”
宋黎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
“施主日日来,贫僧便日日见。”高森垂眸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六月的风,“施主不来,贫僧便来寻。旁的……暂且不论,可好?”
宋黎听完这句话,眼泪彻底没忍住,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他赶紧转过身去,背对着高森,用力地擦眼睛,擦了好几遍都没擦干,索性不擦了,就那么背对着他,抽抽噎噎地说:“你……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能不能别看着我啊。”
高森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双微微发抖的肩膀,心底又酸又软。
“好。”他说,真的转过了身,背对着宋黎。
两个人就这么背对着背,站在田埂上,一个哭得稀里哗啦,一个安静地等着他哭完。
晨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水汽的味道,把宋黎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吹散在风里。
过了好一阵,宋黎才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整个人狼狈又鲜活。
高森听见动静,也转过身来,看见他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施主哭完了?”
“没哭。”宋黎倔强地别过脸去,“沙子迷了眼睛。”
高森看着满目青翠的稻田和远处干干净净的山路,没有拆穿他。
“那施主擦一擦。”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宋黎接过来,狠狠擦了把脸,把帕子攥在手里没有还。
“这帕子……”
“施主留着吧。”高森说。
宋黎把那方素白的帕子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像是收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吸了吸鼻子,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温润明朗的模样,好像刚才那个哭得乱七八糟的人不是他。
“上人方才说,会来寻我?”他抬眸看着高森,眼底亮亮的。
高森怔了怔,没想到他会揪住这句话。
“……嗯。”
“那明日呢?明日上人还来吗?”
高森看着眼前这个得寸进尺的少年,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来。”
宋黎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明亮了许多,像是雨后初晴的天,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
“那明日我还在后山修渠,上人来帮我。”
“好。”
宋黎转过身去捡起掉在地上的图纸,拍了拍上面的泥土,忽然又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高森。
“高上人。”
“嗯。”
“你方才说,‘施主不来,贫僧便来寻’——这句话,算数吗?”
高森与他对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算数。”
宋黎把图纸抱在胸前,低下头抿着嘴笑了,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那我就放心了。”他轻声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田埂上,一个青灰僧衣,一个深青短褐,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这一次的沉默,跟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的沉默里,是试探、是退缩、是欲言又止的煎熬。
这一次的沉默里,是坦荡、是安心、是不必再躲藏的释然。
高森侧头看着身侧的人,心底那些纠缠了数日的慌乱和酸涩,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温热的、柔软的东西,妥帖地安放在胸腔里。
他想,他大概真的不是个好佛子。
可想这些的时候,他嘴角是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