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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耳朵红了 晨光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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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渐亮,工匠们在不远处喊宋黎过去看地基。
宋黎应了一声,转头看向高森,笑得眉眼弯弯:“上人,我先去忙了,你……你要是不急着回寺里,就在这儿坐会儿?那边有棵大树,凉快。”
高森点了点头:“施主去忙,贫僧在此处等。”
“等我?”
“等施主忙完,一起回山。”
宋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甜,像是夏日里第一口冰镇的梅子汤,酸酸甜甜的,沁到心底。
“好。”他说,声音轻轻的,“那上人等我,别走。”
“不走。”
宋黎抱着图纸跑远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高森还站在原地,才放心地转过头去。
高森看着那道深青色的身影在田埂上越跑越远,晨风吹起他的衣角,发带在风中飘着,整个人鲜活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田边那棵大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青灰色的僧衣上,斑斑驳驳的。
他闭上眼,听见远处宋黎跟工匠们说话的声音,忽远忽近的,像风一样捉摸不定,却又真实得不像话。
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想,住持说得不对。
有些事,越看越乱,越不想越要想。
可有些事,不看不想,才会一辈子后悔。
他不是好佛子。
可他不想后悔。日之后,宋黎来得更勤了。
不是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坦荡的、安心的、笃定的奔赴。他依旧不扰僧众清修,依旧安静地坐在竹林里看书抚琴,可那份藏在眉眼间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连寺里的小沙弥都发现了。
“高森师兄,那位宋施主怎么日日都来?他是要出家吗?”
高森正在经堂抄经,闻言笔尖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不是。”
“那他怎么总来找你?”
高森沉默片刻,继续抄经:“……施主喜静,爱这片竹林。”
小沙弥“哦”了一声,挠挠脑袋走了,走了一半又回头:“可是师兄,竹林那边又不止这一片,他怎么不去别处呀?”
高森没有回答。
笔下的经文抄完一行,字迹端正清隽,可最后一笔微微上扬,泄露了执笔之人的心绪。
他怎么不去别处。
这个问题,高森不是没有想过。
灵山寺后山竹海连绵,比藏经楼后更幽静更开阔的去处多得是。宋黎却偏偏日复一日地坐在那方小小的青石上,从不错地方,从不换位置。
那方青石,正对着经堂后门。高森每次做完早课出来,抬眼便能看见。
他从前以为只是巧合。
如今才知道,哪有什么巧合。
宋黎从来不是什么“恰好”出现在那里。他算过高森下早课的时辰,算过他走到竹林需要多久,甚至连晨雾散尽的时刻都算好了,早早地坐在那里,捧着一卷书,假装不经意地抬头,然后笑着唤一声“高上人”。
这些,是宋黎后来自己说的。
那是六月初九的傍晚,宋黎帮忙修了一整天的水渠,灰头土脸地坐在田埂上啃干粮。高森替他去村里讨了一碗水,递过去的时候,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抬头看着高森,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上人,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你下早课的时辰的吗?”
高森一怔。
宋黎嘴角还沾着干粮碎屑,笑得眉眼弯弯:“就是赈灾那日。你在田埂上看见我,走过来,跟我说‘贫僧前来相助’。你当时背着晨光,身上全是泥,可好看得不像话。”
他说话时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遮掩,像是终于可以不用藏了,要把从前那些小心翼翼的心事一件一件地摊开来,给高森看个清清楚楚。
高森被那双亮盈盈的眼睛看得耳根发热,垂下眼眸,接过他喝完水的碗,没有接话。
宋黎也不在意他接不接话,自顾自地继续说:“后来我就想,你每日都要做早课,做完早课应该会经过那片竹林。我就每日早膳后上山,在你必经的路上等着,假装在看书,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听脚步声。”
他说着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风铃:“一开始你总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等了好几日,你才终于停下来跟我说了第一句话。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
高森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说‘施主早’。”宋黎学着他的语气,压低了声音,故作清冷,可学完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就三个字,说完就走了。我气得在竹林里坐了一上午,回家路上跟阿婆说,灵山寺有个和尚,木头做的。”
高森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
“后来呢?”他问。
“后来?”宋黎歪着头想了想,“后来我就跟自己说,不能急,这木头还没开窍,我得慢慢来。于是我就天天去,天天等,等他说完‘施主早’之后,再多说一句。”
他说到这里,忽然安静了几息,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指尖,声音轻了下去。
“后来他终于多说了几句,再后来他愿意坐下来跟我说话了,再后来他愿意吃我带的糕点了,再后来他帮我调琴、教我指法……再后来,他跟我说‘施主不来,贫僧便来寻’。”
宋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高森脸上,认认真真的,一字一句的。
“从初夏到入夏,我等了快一个月。他这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可真慢。”
晚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动了宋黎额前的碎发。
高森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酸酸涨涨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忽然想起赈灾那日,自己在田埂上看见宋黎时的心境。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先动了心,以为宋黎只是恰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恰好被他看见。
原来不是。
原来在他动心之前,宋黎已经在那条路上等了他很久。
一步一步,一天一天,不急不躁,不吵不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晨光里,等着他走过来。
“施主。”高森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辛苦了。”
宋黎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那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明亮:“不辛苦。等到了,就不辛苦。”
高森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里那碗已经空了的水碗又拿去了村民家中,重新倒了一碗温热的茶水,端回来递给宋黎。
宋黎接过,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上人,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高森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耳廓红得透明。
“……施主多虑了。”
“骗人。”宋黎笑得更欢了,“你耳朵都红了。”
高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指尖触到的温度确实比平时高了许多。他有些狼狈地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
宋黎没有再逗他,端着茶碗,安安静静地坐在田埂上,小腿晃啊晃的。
两个人一坐一站,谁也不说话,可空气里都是甜的。
远处村庄里升起袅袅炊烟,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抹霞光落在宋黎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高森低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经书里的一句话。
“菩萨低眉,慈悲六道。”
他想,菩萨低眉或许慈悲,可不及眼前这人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