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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鸟欲行   长秋宫 ...

  •   长秋宫的水牢里不见天日,苏真宁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关了多少天。起初他还会数着狱卒送饭的次数来计算日子,后来连狱卒来的频率都变得毫无规律,有时候一天两顿,有时候三天一顿,全看守牢侍卫的心情。他便不再数了,横竖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冰冷刺骨的污水,锈迹斑斑的铁链,黑暗中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滴水声,以及永远散不去的腐烂气息。

      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原本合身的囚服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和腕骨的轮廓尖锐地凸出来,像是随时要刺穿那层薄薄的皮肤。水牢的寒气渗进了骨头缝里,他的双腿日夜浸泡在污水中,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知觉,偶尔试着动一动脚趾,传来的只有一种麻木的钝痛。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每次狱卒打开牢门,火把的光照进来的时候,都能看见那个囚犯安静地靠在石壁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一般从容。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哀戚,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漠然的平静。好像这水牢里的污浊与寒冷,这日复一日的折磨与屈辱,都落不到他心上。

      狱卒们私下议论,说这个苏公子怕不是疯了。正常人被关在这种地方,不是哭着求饶就是寻死觅活,哪有这样一声不吭、反倒像是来修行的一般。可他们不知道,苏真宁不是不疼,也不是不想死,他只是太清楚萧野要什么了。萧野要他跪,要他哭,要他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摇尾乞怜。那他偏不。他什么都没有了,家没了,父亲没了,连自由和尊严都被剥夺殆尽,唯独剩下这一身傲骨,谁也夺不走。

      萧野每隔几日便会来一次。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黎明,时间毫无规律,像是故意不让他有任何心理准备。每次来,他都会站在牢门外看一会儿,不说话,只是看。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苏真宁身上,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你还是不肯低头。”有一次萧野开口了,声音在水牢的石壁间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苏真宁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一小块漂浮的苔藓上,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赏一幅名家字画。

      萧野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他示意狱卒打开牢门,弯腰走了进来。污水没过了他的靴面,他皱了皱眉,但脚步没有停。他走到苏真宁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看着朕。”他说。

      苏真宁顺从地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那双眼睛依旧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什么都没有。萧野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像是想从里面找到什么东西——恐惧,愤怒,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动摇也好。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你就这么想死?”萧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困惑的意味,“只要你肯低个头,说一句你错了,朕可以让你从这里出去。你可以住在有暖炉的屋子里,可以吃热菜热饭,可以睡在干净的床上。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苏真宁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说:“我没做错什么,为何要认错?”

      萧野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陷进苏真宁下颌的皮肉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苏真宁吃痛,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你没做错?”萧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你父亲通敌叛国,害死齐国数十万军民,你是他的儿子,你活着就是错。”

      “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苏真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做的事我从未参与,也不曾认同。你若要以子偿父债的名义杀我,那就杀。可你若要我认错,恕难从命。”

      萧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来得突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人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松开苏真宁的下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好,你骨头硬。”他说,“朕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那天萧野走后,苏真宁靠着石壁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下颌骨还在隐隐作痛,他估计是裂了,但好在还能说话,不算太严重。他试了试手腕上的铁链,锈得厉害,但依然牢固,凭他现在的体力绝无挣脱的可能。他放弃了,重新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在想很多事情。想母亲,想那个他从未谋面的楚国翁主,想她是不是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温柔美丽。想父亲,想他站在城头上放声大笑的样子,想他暴怒时扇自己耳光的样子,想他偶尔露出的一丝温情——父亲其实很少对他温和,但每次温和的时候,都会让他觉得这个人也许没有那么不可救药。想那个假扮他母亲的齐国女子,她对自己算不上亲近,但也从未苛待,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但他想得最多的,还是萧野。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他和萧野坐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萧野难得主动开口说话,说的是他母亲柳玉英的事。他说他娘做的桂花糕最好吃,比御膳房做的好吃一百倍。他说他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特别好看。他说他娘被打入冷宫之后他偷偷去看过她一次,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到他就哭,让他别再来了,免得被人看见。

      萧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苏真宁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只攥着衣角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萧野肩上。那天晚上风很大,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但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冷字。

      那时候的萧野还会红着眼眶问他疼不疼。那时候的萧野还会翻墙来找他,敲他的窗,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去看流星。那时候的萧野还不是现在这个冷硬如铁、杀人如麻的帝王,他只是一个在泥泞中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少年,而苏真宁是他唯一的光。

      现在,那束光被他亲手按进了泥里。

      苏真宁想,也许从苏振英递上那份奏折的那一刻起,一切就注定要走到这一步。他从不恨萧野,他知道萧野有足够的理由恨他。可他也无法向萧野低头,因为低头意味着承认自己有罪,意味着背叛自己的本心,意味着对他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对整个楚国皇族血脉的背叛。他不是苏振英那样的人,他也成不了那样的人。他宁可死在萧野手里,也不愿意变成另一个苏振英。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苏真宁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开始发烧,断断续续地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他的伤口开始化脓,被铁链磨破的手腕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他吃不下东西,狱卒送来的饭菜经常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直到馊掉。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可他依然不肯低头。

      又过了几日,水牢的铁门被打开了,走进来的却不是萧野,而是一个穿着银甲的青年将领。苏真宁费力地睁开眼,借着火把的光认出了来人——周嘉行,萧野麾下最信任的副将,从边境一路跟着萧野打到金陵的心腹。

      周嘉行站在牢门口,看见苏真宁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似乎没想到曾经名满金陵的如玉公子会变成这副模样,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忍。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挥手让身后的随从把一只食盒放在牢门边,然后对狱卒吩咐了几句,转身走了。

      苏真宁看着那只食盒,又看了看周嘉行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周嘉行隔三差五便会来水牢。有时候是送吃食,有时候是送药,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只是站在牢门外看一会儿,然后就走了。他不跟苏真宁说话,苏真宁也不主动跟他说话,两个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奇特的沉默。但苏真宁注意到,自从周嘉行开始来水牢之后,狱卒送来的饭食比从前好了不少,至少不再是馊的。水牢里的水位也似乎下降了一些,不再没过他的腰。

      这些细微的变化让苏真宁隐约察觉到,有人在暗中帮他。他不知道周嘉行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也不问。在长秋宫的水牢里待久了,他已经学会了不去期待任何事情,因为期待落空的滋味比没有期待更难受。

      这一天,周嘉行没有来水牢。他跪在宣政殿的御书房里,对着龙案后的萧野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陛下,末将有话要说。”

      萧野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说。”

      周嘉行深吸一口气,将准备了许久的腹稿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末将斗胆,想请陛下开恩,赦免苏真宁。”

      朱笔顿住了。萧野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落在周嘉行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御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凝滞,站在一旁侍候的太监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你说什么?”萧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

      周嘉行咬了咬牙,继续说道:“苏真宁被关在水牢已近两月,末将去看过几次,他……他已经不成人形了。身上多处伤口化脓,高热不退,双腿因寒气侵体已难以站立。若再关下去,只怕撑不了多久。”

      “末将知道苏振英罪该万死,但苏真宁从未参与其父的谋划,他自幼长在齐国,连楚国都没有去过。陛下若要处置他,杀了便是,何必这样日日折磨?这不仅是在折磨他,也是在折磨陛下自己。”

      萧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他站起身,绕过龙案,一步步走到周嘉行面前。他比周嘉行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副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嘉行,”他说,“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周嘉行喉结动了动:“回陛下,八年。从永宁十年在边境投军,末将便一直追随陛下。”

      “八年。”萧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八年里,你跟着朕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从来不曾为任何人求过情。今天倒是头一遭。”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意冰冷,“怎么,你看上他了?”

      周嘉行猛地抬起头,脸色发白:“陛下——”

      “朕还没说完。”萧野打断了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知道苏振英害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金陵城外那些万人坑里埋的是谁的尸骨吗?你知道朕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他每问一句就逼近一步,周嘉行被迫向后仰去,膝盖却不敢离开地面,“你现在来替他求情,你可曾替那些死在楚国刀下的亡魂求过情?”

      周嘉行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但他没有退缩,咬着牙说:“陛下说得都对。苏振英是该死,楚国是该灭。可苏真宁自始至终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齐国的事,甚至当年在宫里,是他一直在护着陛下——这一点,陛下比末将更清楚。”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野一脚踹在了周嘉行的肩上,将他整个人踹翻在地。旁边的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出。周嘉行闷哼一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跪好,肩头的铠甲上留着一个清晰的靴印。

      “周嘉行,”萧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随时要破体而出,“你以为你是谁?朕的事,轮得到你来管?朕要杀他还是留他,是朕的事。朕要折磨他还是放了他,也是朕的事。你一个带兵的,做好你的本分就够了,不该管的事,别管。”

      “陛下——”

      “出去。”萧野转过身,重新走向龙案,“今日的话朕就当没听过。你若再敢提一个字,别怪朕不讲八年的情分。”

      周嘉行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有再说。他朝萧野的背影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一阵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站在御书房外的长廊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方才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萧野心知肚明——他说的都是事实,苏真宁确实从未害过齐国,甚至当年如果没有苏真宁,萧野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个未知数。萧野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他周嘉行说错了话,而是因为他说了萧野最不想听、却又无法反驳的话。

      可那又如何呢?萧野不会放人的。周嘉行太了解他了,萧野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对苏真宁的执念已经深入骨髓,那不是单纯的恨,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扭曲到极致的情感。他要把苏真宁攥在手心里,哪怕攥得两个人都血肉模糊也不肯松手。

      周嘉行回到水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让狱卒打开牢门,弯腰走了进去。苏真宁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浅而急促,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周嘉行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苏真宁睁开眼睛,看清来人后,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周将军又来送药了?”

      周嘉行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他嘴边。苏真宁张嘴含住了,费力地咽下去,药丸划过干裂的喉咙,疼得他皱了皱眉。

      “你今日去替我求情了?”苏真宁忽然问。

      周嘉行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苏真宁看着他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他轻轻笑了笑,说:“周将军不必费心了。他不会放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就是这种平淡,让周嘉行心里越发难受。他见惯了战场上的生死,见惯了刀光剑影里的血肉横飞,可眼前这个人——这个安安静静地坐在污水中、浑身是伤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让他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

      “你的伤该处理了。”周嘉行没有接他的话,蹲下来查看他手腕上的伤口。铁链磨破的地方已经化脓了,红肿的皮肉翻卷着,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味。周嘉行皱了皱眉,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开始替他刮除腐肉。

      刀子割在伤口上的时候,苏真宁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攥着铁链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腐肉被一片片刮下来,鲜血顺着手腕滴进污水里,在水面上晕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周嘉行处理好伤口,又用干净的布条替他把手腕缠好。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看着苏真宁,欲言又止。

      “周将军,”苏真宁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谢谢你。”

      周嘉行愣了一下。这是苏真宁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也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人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平静,不是漠然,而是一种……释然。

      “你不必谢我。”周嘉行说,“我也做不了什么。”

      “已经够了。”苏真宁闭上眼睛,重新靠回石壁上,嘴角挂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至少还有人记得……我是个人。”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捅进了周嘉行的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最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水牢,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萧野走进水牢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盏灯。他没有带侍卫,没有带太监,一个人穿过长长的甬道,脚步不急不缓,靴底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他在牢门外站了片刻,透过铁栏看着里面的人。苏真宁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那张曾经清隽如玉的脸如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尖锐得像是刀削出来的。他身上的囚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遍布着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污水没过了他的腰,水面漂浮着一层污浊的油光。

      萧野看着这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知道周嘉行说得对,苏真宁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他甚至知道,如果没有苏真宁,自己很可能根本活不到今天。可正因为知道,他才更加愤怒。苏真宁为什么不恨他?为什么不骂他?为什么不用那些他完全有资格使用的恶毒语言来诅咒他?那样的话,他至少可以心安理得地恨回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一次折磨他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

      狱卒上前打开牢门,萧野弯腰走了进去。他走到苏真宁面前,站了片刻,然后开口:“朕再问你最后一次,服不服?”

      苏真宁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因为高烧而蒙上了一层水雾,但目光依然是清明的,像是能看穿一切虚张声势。他微微抬起头,看着萧野,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服。”

      萧野手中的灯晃了一下,火苗在灯罩里猛地跳了跳。他的表情在明灭不定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阴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把灯递给身后的狱卒,然后弯下腰,一把掐住了苏真宁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水中提了起来。苏真宁的双脚离了地,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手被吊在头顶,身体的全部重量都悬在萧野那只掐着他喉咙的手上,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视野开始发黑。

      “你再说一遍。”萧野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苏真宁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萧野稍稍松了一点力道,让他能呼吸,又问了一遍:“服不服?”

      苏真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他看着萧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怜悯。

      “不服。”他说。

      萧野的表情终于裂开了。那种维持了许久的冷静和克制在这一刻全部崩塌,露出底下汹涌的、灼热的、无法控制的什么东西。他松开苏真宁的脖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往地上摔去。苏真宁的身体砸在污水里,溅起大片污浊的水花,铁链被猛地扯了一下,他的手腕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但他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没叫出声来。

      萧野抓着他的衣领,将他在地上拖行。苏真宁的身体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磕磕绊绊,后背和肩膀被尖锐的石棱划出一道道血痕。污浊的水灌进了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他始终没有求饶。

      萧野把他拖到墙边,又将他提起来,摁在石壁上,咬牙切齿地说:“朕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服不服?”

      苏真宁靠在墙上,浑身上下都在滴着污水和血水,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可他的眼神依然骄傲,骄傲得像是穿着华服站在金殿之上,而不是满身是伤地被人按在水牢的墙上。

      “不服。”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一口咬在了萧野掐着他脖子的那只手腕上。

      这一口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牙齿刺破皮肤,咬进肌肉,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污水中,晕开一片暗红。萧野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抽手,但苏真宁咬得太紧了,像是要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无法说出口的话全都融进这一口里。血从萧野的手腕上淌下来,沿着苏真宁的下巴滴落,将两个人的皮肤都染成了暗红色。

      萧野猛地发力,将手腕从他齿间抽了出来,反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起来,狠狠地砸向石壁。苏真宁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他顺着墙壁滑落下去,跌坐在污水里,咳出了一口血。

      他的嘴唇被鲜血染得通红,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张脸,但他还是在笑。他抬起头,用那双被高烧烧得发红的眼睛看着萧野,嘴角挂着一抹轻蔑的弧度。

      “你就这点本事是吗?”

      萧野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手腕还在流血,血沿着他的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的赤红在昏暗中亮得吓人,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有再说。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牢门,对着甬道尽头等候的侍卫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人听清。然后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深处。

      苏真宁靠在墙上,听着萧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慢慢地闭上眼睛。嘴里的血腥味还没散,混着污水的气息,腥甜而苦涩。他方才咬下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萧野腕间的脉搏——突突地跳动着,温热而鲜活,和他记忆里那只曾经递给他桂花糕的手一模一样。

      原来他也会流血。苏真宁想。原来他终究还是个人。

      然后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后背蔓延开来,像火一样烧过每一寸筋骨,他闷哼一声,意识开始涣散。在黑暗彻底吞噬他之前,他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吟,那声音在空旷的水牢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被碾碎了所有骄傲之后残留的、属于凡胎肉骨的脆弱。

      周嘉行站在水牢甬道的入口处,听见了那声低吟。他的手攥紧了腰间的佩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惨白的颜色。他没有走进去,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走进去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事来——而他现在还不能。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天夜里,一封密报从金陵出发,穿越齐楚边境,被送进了楚国都城郢都的深宫之中。

      钟离瑞翁主病重已久。自从丈夫屈振英的死讯传回楚国,她便一病不起。太医们用尽了法子,灵芝、人参、鹿茸,所有能想到的珍贵药材都用了一遍,可她的身体就像一盏熬尽了油的灯,怎么添火都亮不起来了。她清醒的时候会拉着女儿的手,问她哥哥在齐国好不好,有没有受苦。她糊涂的时候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丈夫的名字,骂他没良心,说好了要回来接她的,怎么这么多年都不见人影。

      终于在一个深秋的夜晚,钟离瑞翁主带着对丈夫的无尽思念和对儿子命运的深深忧虑,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她走得很安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好像只是在做一个长长的梦,梦里丈夫回来了,儿子也回来了,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她的女儿苏藏姝跪在床前,握着母亲渐渐冷下去的手,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只是跪了很久很久,久到侍女们以为她也跟着去了,才见她缓缓站起身来。

      “母亲,”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父亲是被皇帝派去的,哥哥是被皇帝害的,您是被皇帝气死的。这笔账,女儿替您去讨。”

      苏藏姝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子。她知道自己手中最锋利的武器是什么——不是刀剑,不是兵马,而是她的身份。她是楚国翁主之女,母亲是翁主,父亲是皇族,血脉之尊贵在楚国宗室中屈指可数。她要入宫,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

      入宫那一日,苏藏姝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白花。她跪在楚皇面前,说出的话却句句如刀:“臣女的父亲为楚国而死,臣女的母亲为父亲哀思而亡,臣女的兄长如今在齐国受尽折磨、生死未卜。敢问陛下,这就是为楚国尽忠的下场吗?”

      楚皇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知道屈振英的死确实是楚国决策的后果——当初派屈振英潜入齐国,又在城破之后没有及时接应,才有了后来的一切。面对这个跪在殿上、目光如炬的年轻女子,他无法反驳,也不能反驳。因为苏藏姝的身后站着整个楚国宗室,她的血统和身份让她说出的话分量极重。

      沉默了很久之后,楚皇开口了:“你要什么?”

      苏藏姝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说:“臣女什么都不要。臣女只想入宫侍奉陛下,替父亲和母亲,也替那个远在齐国受苦的兄长,尽一份忠。”

      楚皇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有屈振英的坚毅,也有钟离瑞的温柔,还带着一种被苦难淬炼过的光芒。他没有拒绝。

      苏藏姝入宫便封了正二品姝充容,封号“姝”。后宫里的人都在议论,说这个新来的姝充容来头不小,身份尊贵,连皇后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的。但也有人说,她入宫的动机不单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藏着刀。

      苏藏姝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住在宫中最偏僻的棠梨殿里,不爱出门,不争宠幸,整日里只是看书、写字、对着北方的天空发呆。宫人们都觉得这个新主子性子冷淡,不好亲近,只有她的贴身侍女知道,姝充容每天夜里都会跪在窗前,对着北方的星辰说一句话。

      “哥哥,你再等等我。”

      而在千里之外的金陵,周嘉行也在做着他自己的准备。自从那次在御书房碰了钉子之后,他再也没有在萧野面前提过苏真宁的名字。他依旧尽心尽力地处理军务,依旧在朝堂上对萧野唯命是从,依旧是萧野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次路过水牢的时候,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慢。每次看到太医给苏真宁诊治后写下的脉案,他都会想办法弄一份来看。

      苏真宁的伤势很重。那次被萧野砸到墙上之后,他断了两根肋骨,加上之前未愈的旧伤和反反复复的高烧,太医在脉案里写的是“气血两虚,筋骨俱损,若不悉心调养,恐有性命之虞”。可萧野不许太医把他移出水牢,只让太医在牢里诊治,治完就走,多一刻都不许停留。

      周嘉行看完脉案,将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在军帐中坐了很久。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这是在违逆圣意,是在背叛那个他追随了八年的君主。萧野对他有知遇之恩,从边境一个小小的校尉一路提拔到如今执掌禁军的将军,这份恩情重如山岳。可他同时也知道,萧野正在做一件错事,一件会让他将来后悔莫及的错事。苏真宁不能死。苏真宁死了,萧野心里最后那一块干净的地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开始暗中活动。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换掉了水牢的守卫,把自己手下的几个亲信安插进去。这些亲信都是从边境一路跟着他杀出来的老兵,对他忠心耿耿,不该问的事绝不多问。他给他们的命令很简单:苏公子的药不能断,饭不能馊,水不能脏,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第二步是摸清萧野的动向。他通过自己在宫中的人脉,打听到了一个关键的消息——七日后,萧野要出城巡视京畿大营,来回至少三日。这三天,是周嘉行唯一的机会。

      他算了算时间。从金陵到楚国边境快马要五日,带一个重伤的人走不快,至少要七八日。如果萧野回城之后立即发现,派兵追赶,他只有两日的提前量,根本不够。所以他需要一个人来拖住萧野,至少拖三天。

      他没有这个人。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也许能帮他。

      周嘉行铺开纸,研墨提笔,给楚国的一位旧识写了一封信。他的字写得很快,笔锋凌厉,和他平日写军报时一模一样。信写完后,他封好交给亲信,嘱咐道:“日夜兼程,送到楚国郢都,务必亲手交给收信人。若是路上被人截了,就把信烧掉,一个字都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亲信领命而去,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深夜的街道上渐渐远去。周嘉行站在军帐外,看着那匹快马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冷冷清清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水牢的钥匙在他怀里,沉甸甸的,贴着心口的位置,被他的体温焐得微热。他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路线,马匹,接应的人,沿途的关卡文书。只等萧野出城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做,将来一定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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