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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生来高贵 你这个野种 长秋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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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秋宫的夜比任何地方都冷。
苏真宁被扔进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门槛上,眼前黑了片刻,耳边嗡嗡作响。等他缓过神来,宫门已经在身后轰然合拢,沉重的落锁声像一记闷锤砸在心口上。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手掌按在冰凉的石板上,摸到了一层厚厚的灰和某种陈年累积的污垢。月光从破了洞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出满室的狼藉——蛛网垂落如帐,桌椅歪倒腐朽,墙角隐约可见几团黑乎乎的东西,分不清是破布还是别的什么。
这就是柳玉英当年住过的地方。这就是萧野长大的地方。
苏真宁靠坐在墙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那个缩在这座冷宫角落里遍体鳞伤的少年。那时候他翻墙进来给萧野送吃的,萧野不肯开门,他就把东西放在门口,隔着一扇破旧的木门,轻声说一句“我明天再来”。有时候东西会被拿走,有时候不会,但他每天都来,风雨无阻。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自己坚持得够久,萧野总有一天会消气,会重新对他笑,会再叫他一声“阿宁”。
他那时候太年轻了,不知道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弥合。
苏真宁在长秋宫的第一个夜晚没有合眼。不是不想睡,是冷得睡不着。深秋的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他把那件沾满血污的袍子裹紧了又裹紧,依然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他想,这大概只是开始。
他猜对了。
第二天萧野没有来,来的是两个太监。他们把一碗馊了的稀粥放在门槛上,啐了一口唾沫在碗里,嬉笑着走了。苏真宁看着那碗粥,胃里翻涌了一阵,最终还是端起来,把上面那层刮掉,闭着眼睛灌了下去。他不是没吃过苦的人,父亲对他动辄打骂的那些年里,他学会了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活下去。只是那时候他心里还有念想,想着父亲总有一天会消气,想着萧野总有一天会回头。如今这两个念想都断了,他反倒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活着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萧野都没有来。每天的吃食从馊粥变成了半个发霉的馒头,又从发霉的馒头变成了一碗清水。苏真宁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他每天都会把那张破床上的稻草铺整齐,把地上的灰尘扫到角落,甚至用破瓦片接了点雨水擦了一把脸。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平静,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仿佛他不是被关在冷宫里等死的阶下囚,而只是换了个清静的住处。
第六天夜里,宫门终于开了。
苏真宁正坐在墙角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了萧野。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眉宇间带着一抹阴鸷的疲倦。两个侍卫举着火把站在他身后,跳动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灭不定,像一尊被供奉在庙里的修罗。
萧野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进来,靴底踩在积满灰尘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声响。他走到苏真宁面前停下来,弯下腰,捏着苏真宁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在火光下端详了片刻。
“瘦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苏真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恐惧,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恨意,就像很多年前他站在那条宫道上,朝满身是伤的萧野伸出手时的神情一样。
萧野似乎被这种平静刺痛了。他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几乎要嵌进苏真宁的颌骨,声音却依旧不紧不慢:“朕在想,该怎么处置你才好。直接杀了太便宜你,打你一顿又太轻巧。苏振英害死了那么多人,你就该替他一点一点还回来。”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瘆人,苏真宁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恨,是快意,又像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疯狂。
“爬。”萧野说。
苏真宁微微蹙眉,没有动。
“没听见吗?”萧野蹲下身,与他平视,一字一顿地说,“像狗一样爬。从这儿爬到门口,再爬回来。爬得好,今晚就给你一口饭吃。”
身后的两个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不易察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似乎觉得这场面有些过于残忍。可没有人敢说话。
苏真宁沉默了很久。久到萧野以为他会屈服,会低下头,会像那些在朝堂上对他俯首帖耳的大臣一样乖乖照做的时候,苏真宁忽然笑了起来。那个笑容来得毫无预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真切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萧野的脸色变了。
苏真宁笑着摇了摇头,抬起眼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母亲是楚国翁主,金枝玉叶。我父亲是楚国皇族后裔,天潢贵胄。”他顿了一下,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里头一次浮现出一丝近乎傲慢的光,“你让我爬?萧野,你这个贱婢之子,也配?”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长秋宫安静得落针可闻。两个侍卫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火把上的火焰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晃,将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扯成了扭曲的鬼魅。
萧野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动了。
他的拳头砸在苏真宁脸上的时候,苏真宁听见了自己颧骨碎裂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踩碎一片薄冰,却疼得他整个脑子都嗡鸣起来,眼前炸开一片白光。他整个人被那一拳打得侧翻在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萧野的脚已经踹上了他的肋骨,一脚,两脚,三脚,每一脚都用了十成的力气,皮鞋底砸在骨头上的闷响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像擂鼓一样密集。
苏真宁蜷缩在地上,双手本能地护住头,却挡不住落在身上的拳脚。他听见自己的肋骨断裂的声音,听见肩膀脱臼的脆响,听见血从喉咙里涌上来时自己发出的呛咳。但他没有叫,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一点软弱的声音。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硬是连一声痛哼都没有漏出来。
萧野像是疯了一样地打他。那些压抑了十年的恨意,那些在战场上日夜翻滚的杀意,那些看着金陵城变成废墟时的绝望,全都化作了拳脚落在苏真宁身上。他打着打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涌出来,于是他打得更狠了,仿佛只要打得够用力,就能把那些软弱的、不该存在的情绪全都打碎。
“你凭什么?”萧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撕裂的沙哑,“你凭什么到现在还敢这样看着我?你父亲害死了我娘,害死了几十万人,你们苏家欠我的命堆起来比这座皇城还高,你凭什么还敢用那种眼神看我?”
苏真宁被他揪着衣领从地上拎起来,整个人像一只破碎的玩偶一样挂在萧野的手上。他的脸上全是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被牙齿磕破,鲜血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他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袍子。
他费力地睁开那只还能视物的右眼,看着面前这张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就是萧野吗?这就是那个曾经坐在他身边看星星、会因为一块桂花糕就露出笑容的少年吗?他的眼睛里除了恨什么都没有了,可苏真宁偏偏从那铺天盖地的恨意里,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快要把他自己活活烧死的痛苦。
苏真宁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带着血,唇角裂开的伤口被扯得更大,鲜血涌出来,顺着他的下巴淌到了萧野的手指上。他看着萧野的眼睛,然后猛地咳了一声,将一口含着血的唾沫喷在了萧野的脸上。
血点溅在萧野的眉骨、鼻梁和嘴唇上,沿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在火光中显得触目惊心。
萧野愣住了。
苏真宁的身体从他手中滑落,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枝一样摔在地上。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视线里的一切都变成了晃动的光斑,但他还是在笑。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萧野要弯下腰才能听清。
“你……就是野种……”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整个人安静地躺在血泊里,像是死了一样。
殿内安静了很久。两个侍卫大气都不敢出,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成了唯一的声音。萧野蹲在那里,脸上还挂着苏真宁的血,他的表情很奇怪,既像是愤怒,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像一潭被冻住的水,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底下是什么谁也看不见。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两个侍卫同时打了个寒颤。萧野慢慢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擦干净了脸上的血,然后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人,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把他拖到水牢去。”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吩咐膳房今晚做什么菜。
两个侍卫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硬着头皮说:“陛下,水牢那地方……苏公子伤成这样,怕是撑不过今晚——”
“那就让他死。”萧野转过身,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侍卫不敢再多说,上前将苏真宁从地上拖起来。苏真宁的头无力地垂着,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红痕。他被拖着穿过长秋宫长长的甬道,穿过几重废弃的宫门,最后被扔进了一口幽深的地牢。
水牢的水没过了他的腰,浑浊冰冷,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苏真宁被扔下去的时候呛了几口水,剧烈的咳嗽扯动了断裂的肋骨,疼得他几乎昏厥过去。他的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的石壁上,整个人半悬在水中,脚尖勉强能点到水底的淤泥。冰水浸透了他的衣裳,浸进了他的伤口,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而是从骨头里往外冒,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他的骨髓里来回锯。
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秽物,偶尔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腿边游过,触感滑腻冰凉。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水珠从石壁上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歇的钟摆。
苏真宁闭上眼睛,意识在疼痛和寒冷中浮浮沉沉。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他和萧野在御花园的湖边玩,萧野不小心掉进了冰窟窿里,是他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那时候的水也是这么冷,冷得他牙齿打颤,但他死死抓着萧野的衣领不肯松手,一直到侍卫赶来把他们两个都拉上岸。上岸之后萧野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是脱下自己的干外袍披在他身上,骂他傻。
“你是不是傻?”萧野当时的表情又急又怒,眼眶都红了,“你要是淹死了怎么办?”
他当时裹着萧野的外袍,浑身湿漉漉地坐在岸边,笑嘻嘻地说:“那就跟你死一块儿呗,黄泉路上还有个伴。”
萧野愣了一瞬,然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了句“胡说八道”,但转过头去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那些画面在水牢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灯,把那些他以为早就遗忘的东西全都照亮了。苏真宁靠着石壁,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想,也许这就是命。十年前他跳进冰窟窿里把萧野捞上来,十年后萧野把他扔进水牢里等死。人与人之间的恩怨就像一条首尾相衔的蛇,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口咬下去咬到的是仇人还是自己。
时间在水牢里失去了意义。苏真宁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也许是三天。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已经感觉不到冷了,甚至连疼痛都变得遥远而迟钝,仿佛那具破败的躯壳已经不再属于他。他开始出现幻觉,有时候看见母亲坐在他面前对他笑,有时候看见父亲举着刀朝他砍过来,有时候看见年幼的萧野站在桃花树下朝他伸出手,脸上的笑容干净得像最清澈的溪水。
“阿宁。”那个幻影里的萧野叫他。
他张了张嘴,想要答应,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幻影碎了,他重新坠入无边的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在动他的身体。那是一种极为混乱的感知,有人解开了他手腕上的铁链,有人把他从水里捞了出来,很多双手在他身上摸索,有人在喊什么,但他听不清。他被人抬着,身体起起伏伏像是在船上,然后他闻到了龙涎香的味道。
他被放在了一张柔软的东西上——是床。有人扒开了他的衣服,温热的毛巾擦过他的身体,带走了那些污秽和血痂。有人在哭,压低了声音啜泣,一边哭一边念叨着“苏公子您可千万撑住”。有人在发号施令,声音急促而慌乱,那个声音有些耳熟,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到!”那个声音在咆哮,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传朕旨意,太医院所有人全都给朕滚过来!谁要是治不好他,朕要你们全族陪葬!”
哦,是萧野。
苏真宁想笑,但嘴角已经动不了了。他在说要太医全族陪葬吗?他不是巴不得自己死吗?这个人怎么这么矛盾,明明恨他恨到骨子里,却又在他快死的时候把他从水牢里捞出来。是还没折磨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没有力气继续想了。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逝,他听见太医们鱼贯而入的脚步声,听见银针碰撞的脆响,听见萧野在耳边反复说着什么,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从水底听岸上的人说话。
“阿宁。”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很近,近得像是贴着耳朵在说,“你听着,我不会让你死的。”
苏真宁迷迷糊糊地想,你要杀就杀,要说就说完,能不能不要叫我的名字叫得这么温柔。你这样,我会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会给我披衣裳的少年。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那个声音继续说。
这才是你。苏真宁在心里说。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是更久。苏真宁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疼痛像潮水一样从四肢百骸涌来,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明黄的床帐,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
他看见萧野站在床边,衣襟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眼底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像是熬了很久很久没有合过眼。那张冷硬的脸上所有的凶狠和暴戾都还没来得及重新戴好,猝不及防地露出了一丝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恐慌。
苏真宁看着他,目光慢慢地从模糊变得清晰。他动了动嘴唇,喉咙里火烧一样的干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无法让我屈服。”
他停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与生俱来的骄傲,一如许多年前那个站在宫道上朝满身是伤的少年伸出手的小公子,从来不曾被任何东西磨灭过。
“我生来高贵。你这个野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