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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飞鸟折翼 光辉不熄 楚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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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的深宫里,棠梨殿的宫灯亮了一整夜。
苏藏姝入宫不过三月,已经让整座后宫刮目相看。她不似那些争奇斗艳的嫔妃,每日涂脂抹粉在御花园里“偶遇”皇帝,她大多数时候都待在自己的殿中,读书,写字,调香,制药。偶尔楚皇路过棠梨殿,听见里头传出泠泠琴音,便忍不住驻足。那琴声不急不躁,不媚不争,像山间清泉流过石隙,听着听着,心里那些烦闷便消散了大半。
楚皇开始频繁地来棠梨殿。有时是听琴,有时是看她写字,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躺在她的榻上,让她为自己按一按太阳穴。苏藏姝的手指温热而有力,按在穴位上不轻不重,楚皇常常按着按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总盖着一条薄毯,她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书,见他醒了便微微欠身,道一句“陛下醒了”。
她从不主动邀宠,从不在他面前说任何人的坏话,也从不对朝政发表任何意见。她唯一一次开口求他的事,是在入宫第一天——她说她的兄长在齐国生死未卜,请陛下念在她父亲为国尽忠的份上,设法打探兄长的下落。楚皇答应了,也确实派人去查了,只是齐楚之间消息不通,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回音。
她越是安分,楚皇便越是觉得她珍贵。后宫里尔虞我诈、争风吃醋的事他见得太多,像苏藏姝这样不争不抢、恬淡自持的女子,反倒让他心生怜惜。入宫不到两个月,他便下旨将苏藏姝从钟离充容晋为钟离淑容,位列九嫔之一。这晋升的速度在后宫中并不常见,但没有人敢说什么——她的出身摆在那里,翁主之女,皇族之后,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有人心里不舒服了。
刘贤妃是后宫中资历最老的嫔妃之一,膝下有皇长子,在后宫中地位仅次于王皇后。她原本以为皇后体弱多病,迟早是自己上位,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苏藏姝,不仅出身尊贵,还年轻貌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楚皇去棠梨殿的次数比去她那儿多了一倍不止。刘贤妃表面上对苏藏姝客客气气,甚至在她晋封钟离淑容的时候还亲自登门道贺,送了一对上好的羊脂白玉镯子。苏藏姝收下了,笑着道了谢,转身就让宫女把镯子锁进了箱子最深处。
她当然知道刘贤妃不会真心待她。入宫之前她做足了功课——王皇后与刘贤妃分庭抗礼,皇后占着中宫的名分但膝下无子,刘贤妃有皇子傍身但出身不如皇后,两人明争暗斗多年,谁也压不过谁。还有一个燕德妃,资历极老却不问世事,整日吃斋念佛,像个透明人。如今自己插进来,看似打破了平衡,实则给了两方拉拢的机会。皇后先派人来示好,送了一盒上等的燕窝,传话说钟离淑容若得空,常来中宫坐坐。苏藏姝去了,陪着皇后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言谈举止滴水不漏,既不疏远也不太亲近,让皇后觉得这个女子可用,又不太容易掌控。
而刘贤妃那边,则是另一番算计。她派人暗中查了苏藏姝的底细,知道了她的父亲是怎么死的,也知道了她有一个兄长被关在齐国。刘贤妃把这些信息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几遍,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没过几天,棠梨殿里出了一件小事。殿中熏香的用量忽然比平时多了不少,管香料的宫女清点库存时觉得不对,报给了苏藏姝的贴身侍女。侍女又报给了苏藏姝,说这几日香炉里的香灰比往常多,不知是不是新来的宫女手脚不干净,偷了香料。
苏藏姝正在梳头,听了这话,手微微一顿。她让侍女把香炉端过来,凑近闻了闻,然后拿银簪拨了拨香灰,放在鼻尖嗅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她是学过医理的,对药性香料都有涉猎。这炉香里多了一味极其微弱的香气,掩在沉香和檀香之下,若不是刻意去分辨,根本察觉不出来。但她认得这个味道——是“蚀骨香”,一种极为罕见的毒香,单独使用无毒无味,但长期吸入会慢慢侵蚀人的神志,先是失眠多梦,再是精神恍惚,最后心智尽失,疯癫而死。
她将银簪放回香炉中,神色平静得像是发现了香炉里多了一片灰。
“这香是谁添的?”她问。
侍女摇头说不知,只说这几日有个面生的宫女常在殿外走动,说是刘贤妃那边派来送东西的。苏藏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吩咐侍女把那炉香原样放回去,然后附耳低语了几句。
从那天起,棠梨殿里的一切照旧。宫女们依旧日日熏香,苏藏姝依旧日日待在殿中,读书写字弹琴。只是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精神也一天比一天萎靡,常常说着话就忽然走神,有时候连琴弦都按不准了。宫女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去请了太医来诊脉,太医说是忧思过度、气血不足,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吃了也不见好。
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刘贤妃听说苏藏姝日渐憔悴,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可她不知道的是,苏藏姝每次在她面前露出的疲惫倦容,都是在她踏进棠梨殿之前才精心描画上去的。而那些太医开出的安神方子,苏藏姝一副都没喝,全被她倒进了窗外的那株海棠花下。她不仅没有减少蚀骨香的用量,反而趁夜深人静的时候,亲手往香炉里多添了一倍的剂量——她需要让自己“病”得更重,重到足够引起皇帝的注意,重到整个太医院都查不出病因。而她自己早已提前服下了解毒的药丸,蚀骨香侵蚀不了她的神志,却在她刻意营造的苍白面容和萎靡神态下,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中了邪。
果然,楚皇来看她的时候,见她靠在榻上连起身行礼都费力,心疼得不行,当场把太医院院首叫来骂了一顿。太医院院首战战兢兢地诊了又诊,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说钟离淑容娘娘凤体违和,病因不明,也许是后宫之中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娘娘。
“不干净的东西”这五个字一出口,楚皇的脸色就变了。宫中向来忌讳这些,但也最信这些。他当即下令彻查后宫,没过两天,中宫皇后也病倒了,症状和钟离淑容一模一样——精神恍惚,夜不能寐,日渐消瘦。皇后身边的宫女哭哭啼啼地来报,说娘娘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有人掐她的脖子,醒来脖子上果然有一道红痕。
一时间,后宫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都说后宫闹了邪祟,有恶人在背后施了厌胜之术,诅咒了皇后和钟离淑容。
楚皇震怒,下令锦衣卫彻查六宫。锦衣卫的效率极高,不到一天工夫,就在刘贤妃的长春宫里搜出了两个木偶,上面写着皇后和苏藏姝的生辰八字,扎满了银针。物证确凿,铁证如山。
刘贤妃跪在地上,面色惨白,连连喊冤,说这是有人栽赃陷害。可物证是在她的寝宫里搜出来的,搜出木偶的那个柜子只有她的贴身宫女能打开,她的贴身宫女受不住刑,已经招了——说是娘娘吩咐的,娘娘恨皇后和钟离淑容挡了她的路,要用法术除掉她们。
楚皇看着跪在面前声泪俱下的刘贤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想起这个女人曾经在自己面前巧笑嫣然的样子,想起她为自己生了皇长子,想起她曾经也是他心尖上的人。可此刻,他只觉得恶心。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刘贤妃行厌胜之术,诅咒中宫与嫔妃,其心可诛。即日起褫夺贤妃封号,废为才人,迁入冷宫,永不复出。”
刘才人被拖下去的时候,哭喊声撕心裂肺,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再没有半分贤妃的体面。她被关进冷宫不到三天,王皇后便派了一个老嬷嬷去“探望”她,带了一壶酒、一条白绫和一把匕首。
当夜,刘才人用那条白绫悬在了冷宫的房梁上。被发现的时候,她的尸体已经凉透了,眼睛半睁着,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喊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苏藏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靠在榻上喝一碗红枣银耳羹。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甜丝丝的,温热顺滑。她想起母亲临死前枯瘦的脸,想起父亲被万箭穿心的传言,想起兄长在齐国水牢里受的那些苦。她心中没有半分愧疚,只觉得畅快。
王皇后派人来棠梨殿传话,说钟离淑容身体好些了便来中宫坐坐,姐妹之间该多走动。苏藏姝笑着应了,转头就让侍女把那盒藏在箱底的羊脂白玉镯子拿出来,摔碎在了后院的海棠花下。
半个月后,太医诊出苏藏姝有了身孕。楚皇大喜过望,当即下旨晋封她为钟离昭仪,位列九嫔之首。宫中大摆宴席三日,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所有人都来向她道贺。王皇后也来了,笑着握着她的手说了许多吉祥话,可苏藏姝注意到,皇后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忌惮。
是啊,一个入宫不到一年的女子,从充容一路升到昭仪,如今肚子里还怀着皇嗣,若是生下皇子,以她的出身,贵妃、皇贵妃,甚至更进一步,都不是不可能。王皇后没有儿子,若是苏藏姝生了皇子,这后宫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苏藏姝对这些心思洞若观火,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温顺地向皇后敬茶,温顺地接受所有人的祝福,温顺得就像一只没有任何威胁的小鹿。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要的不是皇后的位置,不是皇帝的宠爱,甚至不是这宫里的荣华富贵。她要的东西只有一个——为父亲和母亲讨回公道,把哥哥从地狱里救出来。
她抚摸着尚未隆起的小腹,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齐国的方向,彤云密布,风雪将至。
而在千里之外的金陵,周嘉行正站在军帐之中,手指敲着桌案上的舆图,眉头紧锁。
萧野出城巡视京畿大营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这是周嘉行等待已久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水牢的守卫是他的人,换岗的时间他算了又算,沿途的驿站和关卡他都打点过了,换乘的马匹和干粮也准备好了。他甚至提前备好了几套不同尺寸的便服,只等苏真宁脱了囚衣就可以换上。
可越是临近那一天,他心里的不安就越重。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萧野这几日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该交代的军务一样不少,该开的玩笑也照开不误,甚至还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朕出城这几天,金陵就交给你了”。这句话听起来再正常不过,可周嘉行总觉得萧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他来不及捕捉。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三日后的黄昏,萧野的车驾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了金陵城门。周嘉行站在城楼上目送龙旗远去,直到最后一缕烟尘消失在地平线上,才转身走下城楼。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但他的步伐沉稳有力,面色如常,没有任何人看出他内心的波澜。
入夜之后,水牢的火把比平时暗了几分。守卫换岗的间隙比平时长了一炷香的工夫。一个穿着黑衣的身影穿过甬道,用一把特制的钥匙打开了最深处那间牢房的铁门。
苏真宁正靠在石壁上假寐,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警惕地睁开眼睛。他看见周嘉行站在门口,一身黑衣,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芯被调得很暗,只够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面。
“周将军?”苏真宁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语气中的惊讶是真实的。
周嘉行没有说话,快步走进来,用一个极小的工具打开了苏真宁手腕上的铁链。铁链松开的那一刻,苏真宁整个人向前栽倒,周嘉行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将他架在肩上。苏真宁的身体轻得可怕,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摸到他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是一具裹着皮肤的骨架。周嘉行心里一酸,但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多想。
“别出声,跟我走。”他在苏真宁耳边低声说。
甬道里很安静,两个守卫倒在墙角,是被迷药放倒的。周嘉行架着苏真宁穿过甬道,从水牢的后门出来,外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两个亲信已经等在那里,见他们出来,立刻上前帮忙,将苏真宁扶进车厢。车厢里有一套干净的衣物、一些干粮和一个水囊,还有几瓶外伤药。
“换上。”周嘉行把衣服递给他,然后转身跳上马车前座,抓起缰绳。
马车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长秋宫的范围。周嘉行选了一条偏僻的小路,避开了城中的巡逻队,沿着城墙根一路向南。他的计划是从南边的小城门出城,那里守城的校尉是他的旧部,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只要对一下令牌就会放行。
一切都很顺利。马车顺利出了城门,驶上了通往南方的官道。周嘉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金陵城的方向——那座巨大的城池在夜色中安静地矗立着,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长长的光带,像一条蛰伏在黑暗中的火龙。
他转过头,一甩马鞭,马车加速向前驶去。
可他刚跑出不到三里地,前方的官道上忽然亮起了一排火把。火光中,十几个黑衣人骑在马上,一字排开,将整条道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那人没有穿黑衣,而是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萧”字。
周嘉行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萧野的暗卫——赤翎卫。赤翎卫只听命于萧野一人,从不离开萧野身边半步。他们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一件事——萧野没有出城。
果然,黑衣人中让开一条路,一匹黑马缓缓走出。马上的人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束在脑后,面色在火光中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萧野。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马车前座上的周嘉行,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看一场期待已久的好戏终于开演了。
“周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么晚了,出城做什么?”
周嘉行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转动。所有可能的说辞在他脑海中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运送军需?这个城门不走军需。追捕逃犯?他没有调兵的手令。奉旨出城?萧野就坐在他面前,这个谎一戳就破。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野等了几息,见他不答,便轻轻挥了一下手。几个赤翎卫翻身下马,径直走向车厢,掀开车帘,将里面的人拖了出来。苏真宁刚从水牢里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新换上的青色布衣,衣带都还没来得及系好。他被赤翎卫粗暴地拽下马车,踉跄着摔在了地上,断了一半的肋骨撞在坚硬的官道上,疼得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萧野的目光落在苏真宁身上,又移回了周嘉行脸上。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风暴在酝酿,越来越浓,越来越沉。
“把他带回去。”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晚膳的菜色。
赤翎卫将苏真宁从地上提起来,重新押回了金陵城。周嘉行也被缴了武器,被人押在马上,跟在萧野身后。一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水牢还是那个水牢,铁链还是那根铁链。苏真宁被重新锁回石壁上的时候,甚至觉得有些麻木。他的手刚被铁链扣住,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萧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鞭子。那鞭子不是普通的马鞭,而是特制的刑鞭,鞭身上缠着细细的铜丝,每一鞭下去都能刮下一层皮肉。苏真宁看着那根鞭子,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喉咙不自觉地发紧。他以为自己已经不怕了,以为被折磨了这么久,什么酷刑都见识过了,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能让他恐惧。可当他看见那根鞭子在萧野手中轻轻晃动的样子,听见铜丝与空气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啸音时,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是身体的本能,不受意志控制。
萧野没有错过他这一瞬间的颤抖。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在水牢昏暗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残忍。
“原来你也会怕。”他说。
脚步声在周嘉行的军帐外响起的时候,他正坐在案前,对着那封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密信发呆。脚步声整齐而密集,不是巡逻士卒的随意走动,而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正在包围他的营帐。周嘉行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慌。他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纸张在火焰中蜷曲成灰,然后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门帘被掀开,萧野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身玄色劲装,而是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衬得他的脸色格外冷白。他的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案上那堆还没完全烧尽的灰烬上,嘴角微微一弯。
“周将军还没睡?”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串门闲聊。
周嘉行拱手行礼,面色如常:“回陛下,末将正在整理军务文书,不知陛下深夜驾临,有何吩咐?”
萧野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踱到他的案前,拿起一份文书翻了翻,又放了回去。帐中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裂的噼啪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朕方才出城,”萧野终于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半路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便折回来了。你猜,朕在路上看到了什么?”
周嘉行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没有变:“末将不知。”
“看到了一辆马车,”萧野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扎过来,“车上有一个人,穿着便服,被人架着往南跑。朕让人拦下来一看,发现那人竟然是朕的囚犯。”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沉了下去,“而赶车的人,竟然是你。”
帐中的空气在这一刻像是被抽空了。周嘉行站在原地,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柱一路攀上后脑勺。他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
萧野看着他,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敛去,露出底下那张冷厉如刀的面孔。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周嘉行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出了军帐,一路拖到了水牢。他的手劲大得惊人,周嘉行比苏真宁壮实得多,竟也被他拖得踉踉跄跄几乎摔倒。
水牢的铁门被一脚踹开,苏真宁正被铁链吊在石壁上,身上的衣物已经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一道道渗血的伤痕。他的头垂着,听见声响才费力地抬起来,看见周嘉行被萧野推进牢房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镇定。
“周将军怎么也来了?”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周嘉行看着他浑身的伤,又看了看萧野手中的鞭子,胸中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他挺直了脊背,直视着萧野的眼睛,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皇上,你如此残暴,他明明没做什么——童年的时候还庇护过你,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吗?”
萧野的脚步顿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周嘉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又像是在听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从来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的真相。
“周嘉行。”萧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你说什么?”
“末将说得很清楚。”周嘉行没有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胸膛几乎要撞上萧野的肩膀,“苏真宁幼时护你周全,救你于水火,你如今将他关在水牢里日日折磨,这叫恩将仇报。末将同您出生入死八年,从边境一路打回金陵,手上沾了多少血,背了多少债——到头来,是不是也会落得这般下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野动了。他的拳头砸在周嘉行脸上的速度和力道都比打苏真宁时更狠,周嘉行整个人被砸得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还没等他站稳,萧野的第二拳又到了,紧接着是第三拳、第四拳,然后鞭子挥了起来,带着铜丝的鞭梢抽在他身上,每一下都带起一串血珠。周嘉行咬着牙硬扛,没有喊疼,但身体的本能让他蜷缩起来,用双臂护住头脸,鞭子落在他的背上、肩上、手臂上,皮开肉绽的声音在空旷的水牢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想知道你会不会落得这般下场?”萧野一边打一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那朕就让你亲身体验一下。”
鞭子挥舞的声音、皮肉绽开的声音、压抑的闷哼声在水牢里响了很久。等萧野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周嘉行已经趴在地上动不了了,背上血肉模糊,衣衫碎成了一条一条的破布黏在伤口上。萧野把鞭子扔在地上,从怀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神色冷淡得像是刚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公务。
“把他们两个锁在一起。”他对身后的赤翎卫吩咐道,“没有朕的允许,不许送药,不许送饭。让他们互相看着,看谁先撑不住。”
铁门轰然关上,赤翎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水牢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周嘉行趴在冰冷的污水里,浑身的伤口被脏水一浸,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费力地翻过身,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借着墙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看见苏真宁就在他不远处,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身上的伤比他还多,可那双眼睛依然是亮的。
“你方才那些话,”苏真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不该说的。”
周嘉行苦笑了一声:“早晚有这一天。与其憋在心里窝囊死,不如说个痛快。”
苏真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干净,像是泥泞中开出的一朵白花,倔强而明亮。
“周将军,”他说,“别灰心。一切还有机会,不要放弃。”
周嘉行转过头看着他。他不明白这个人在笑什么,明明被折磨得半死不活,明明逃跑失败了,明明和他一起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水牢里,可他的语气却像是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那双眼里的光既没有被水牢的黑暗吞噬,也没有被萧野的残忍磨灭,反而因为共同的患难而燃得更旺了些,像是深渊尽头那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你觉得我们还能出去?”周嘉行哑着嗓子问。
苏真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扇几乎无法触及的天窗。天窗外什么都看不见,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深不见底的黑。但他说——
“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的。”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这阴暗潮湿的水牢里,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泥土。谁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发芽,但它确确实实地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