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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心 齐国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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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永宁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未过,金陵城便落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苏真宁跪在宣政殿冰冷的金砖上,膝下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百骸里钻,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殿中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熏得人头晕目眩,他却从那馥郁的香气里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三天前,这大殿上死了二十七个人,太子萧珩的人头到现在还挂在午门城楼上,被雪冻成了一团模糊的冰坨子。
“苏公子,别来无恙。”
那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平静,像一柄被磨去了所有锋芒的钝刀,却偏偏每一个字都透着入骨的寒意。苏真宁缓缓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萧野穿着玄色的龙袍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颌,姿态随意得仿佛在闲话家常。十年的沙场风霜把他的眉眼磨砺得冷硬如刀,再不是当年那个缩在冷宫墙角里浑身是伤、咬着牙不肯哭出声的少年了。
苏真宁看着他的脸,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永宁七年的春天,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盛,十二岁的苏真宁跟着父亲苏振英入宫觐见。父亲在前头与齐皇说话,他被宫人领着往后花园去,路过一处偏僻的宫道时,听见里头传来拳脚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几个少年肆意的笑声。
他循声走过去,看见太子萧珩带着三四个宗室子弟,正把一个瘦小的少年按在地上打。那少年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散乱,嘴角渗着血,却死死咬着牙,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子,硬是一声不吭。
“住手。”苏真宁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宗室子弟同时停了手。
太子萧珩转过头来,认出来人是谁,脸上的戾气稍稍收敛了几分,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苏公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别管这野种的事,他娘是个下贱的宫女,他自己也是个来历不明的东西——”
“太子殿下。”苏真宁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眼神却冷了下来,“陛下前日才在朝堂上夸赞殿下仁德宽厚,殿下在这里打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的人,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萧珩的脸色变了变,到底顾忌着苏振英在朝中的权势,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苏真宁走过去,朝地上的少年伸出手。那少年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神警惕而凶狠,像一头受伤的幼兽。苏真宁就那么伸着手,不急不躁,桃花瓣从枝头落下来,沾在他的肩上,他也不拂,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那只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终于慢慢地、迟疑地搭了上来。
“我叫苏真宁。”他握住那只手,把少年从地上拉起来,“你呢?”
“萧野。”
萧野。当今皇帝的第八个儿子,母亲是宫女柳玉英,出身卑微,在皇子中地位最低,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野”这个字还是内务府随手取的,嘲讽之意不言自明。
从那天起,苏真宁的伴读生涯里就多了一个影子。他给萧野送药,送吃食,送衣裳,把太傅讲的那些经史子集偷偷抄一份给萧野看。萧珩再要找萧野麻烦的时候,苏真宁总有办法不动声色地挡在前面,三言两语就把太子的怒火引到别处去。
那时候的萧野还没有后来那么冷硬,他会在深夜翻过苏府的高墙,敲开苏真宁的窗,两个人坐在屋顶上看星星。萧野的话不多,更多时候是苏真宁在说,说书里看来的奇闻异事,说街市上听来的市井趣闻,说到兴起时眉眼弯弯地笑,月光落在他脸上,干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白玉。
“阿宁。”有一回萧野忽然开口叫他,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真宁偏过头来看他,认真地说:“因为你没错。你娘也没错。错的不是你。”
萧野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睛,良久才哑声说了一句:“这世上只有你觉得我没错。”
“那我就一直觉得。”苏真宁笑了笑,把手里一块桂花糕塞进萧野嘴里,“快吃,别让巡夜的发现了。”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一直”,所有的风平浪静都不过是惊涛骇浪来临前的假象。
变故发生在永宁九年。
苏振英在朝堂上递了一份奏折,弹劾将军裴真卿与宫女柳玉英私通,秽乱宫闱。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齐皇雷霆震怒,当场下旨将裴真卿腰斩、夷三族,柳玉英打入冷宫,永不复出。
苏真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练字,笔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污渍。他丢下笔跑去找父亲,在书房门口被两个侍卫拦住,苏振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冷淡而不容置疑:“把他带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门。”
他被软禁了整整三个月。等他重获自由再进宫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萧野的母亲柳玉英在冷宫里熬了不到半年就郁郁而终,死的时候身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是一口薄棺抬出去的,埋在哪儿都没人知道。萧野被从皇子所里赶了出来,住进了冷宫旁边一处废弃的偏殿,宫里所有人都可以踩他一脚,连最低等的太监都敢朝他脸上吐口水。
苏真宁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井边洗自己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外袍。寒冬腊月,井水冷得刺骨,他的十根手指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肿开裂,可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
“萧野。”苏真宁在他身后站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
萧野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苏公子,你来了。”
那声“苏公子”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苏真宁心里。从前的萧野叫他“阿宁”,叫他的时候声音是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信赖和亲近。可如今那三个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冷得像冰,客套得像隔了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
“对不起,”苏真宁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不知道父亲会……我被他关起来了,我……”
“我知道。”萧野打断了他,终于回过头来。那张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甚至连恨意都没有,平静得让苏真宁心里一阵发慌。可苏真宁没有注意到的是,萧野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碎得很彻底,再也拼不回去了。
“苏公子不必道歉,”萧野站起身,拧干了外袍上的水,垂着眼睛说,“苏将军弹劾的若真是冤案,那是我娘命苦。若是真事,那也是我娘咎由自取。无论哪种,都与苏公子无关。”
“萧野——”
“天冷,苏公子请回吧。”萧野说完,转身走进了那间破败的偏殿,关上了门。
那扇门从此再也没有为他打开过。
可苏真宁没有放弃。他依然会在萧野被人欺负的时候出面阻拦,依然会偷偷往偏殿的门缝里塞吃食和药材,依然会在那些瞧不起萧野的宗室面前不动声色地替他说话。只是这些事情他做得越来越隐秘,因为他知道父亲在看着,朝堂上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对萧野的那份在意,否则那会成为刺向萧野的又一把刀。
而萧野呢?他不再躲避,不再喊疼,甚至不再露出任何软弱的表情。他开始读书,读兵法,读史书,读一切能让他变强的东西。他开始习武,没有师父教就自己对着木桩练,练到手指出血也不停。他像一块被扔进烈火里的铁,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灼烧,一点一点地脱胎换骨。
永宁十三年,齐楚边境起了冲突,萧野主动请缨从军,以一名普通士卒的身份上了前线。朝中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死在战场上,可他偏偏活了下来,还活得比谁都好。从士卒到伍长,从伍长到校尉,从校尉到将军,他用了三年时间,每一步都是拿命拼出来的。边境的将士们提起“萧将军”,语气里全是敬畏,没人再记得他曾经是宫里那个任人欺凌的“野种”。
在这期间,苏真宁也长大了。他长成了一个清隽温润的青年,眉目如画,气质出尘,金陵城里提起苏家的公子,无人不赞一声“如玉君子”。他从不参与朝堂上的争斗,也不结交权贵,整日里不过是读书抚琴、品茶赏花,活得就像一幅水墨画,淡雅得不沾人间烟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副云淡风轻的皮囊底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不是齐国人。
他的父亲苏振英,本名屈振英,是楚国皇族的后裔。他的母亲屈婉是楚国翁主,金枝玉叶,而苏振英自己则是楚国皇族旁支的血脉,虽不是嫡系,却也是正经的天潢贵胄。当年楚国与齐国二分天下,两国之间虽维持着表面的和平,暗地里的争斗却从未停止。屈振英奉了楚皇的密令,以一身过人的武艺和心机潜入齐国,一步步爬到了齐国大将军的位置。为了掩人耳目,他找了一个齐国女子假扮妻子,将苏真宁养在膝下,对外宣称是嫡子。
而苏振英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灭齐扬楚。
这个秘密苏真宁从十四岁就知道了。那天他无意中撞见父亲在密室中对着楚国皇室的密函焚香祭拜,听到父亲咬牙切齿地念着齐皇的名字,说要让齐国血债血偿。苏真宁当时浑身冰凉,想要悄悄退出去,却被父亲发现了。
苏振英没有杀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告诉他:“你身上流的是楚国皇族的血。齐国是我们的敌人,齐国的每一个人,都该死。”
苏真宁拒绝了。他从小读圣贤书,学的是仁爱之道,看不得流血,见不得杀伐。更何况他在这片土地上长大,这里有他熟悉的一草一木,有他认识的那些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做不到像父亲那样把所有人都视作仇敌。
苏振英为此暴怒过无数次。他摔东西,骂苏真宁软弱无能、妇人之仁,说他愧对列祖列宗,愧对楚国对他的期望。最狠的一次,苏振英一巴掌把苏真宁扇倒在地,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若再敢说半个不字,我便当没你这个儿子。”
苏真宁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说了一句话:“父亲若觉得儿子碍事,杀了我便是。”
苏振英怔住了,随即拂袖而去。从那以后,父子二人之间便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苏振英不再跟他提起灭齐的事,苏真宁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两个人维持着表面的父子情分,底下却是冰封千里的寒渊。
永宁十七年,一切都走到了尽头。
苏振英在金陵城外打开城门,放楚国大军入城。那一夜,火光冲天,杀声震耳,金陵十四座城池同时告破,楚国军队见人就杀,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苏振英站在城头,亲手砍下了齐皇的帅旗,对着漫天大火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如鬼。
可他没有笑太久。齐国的守军在最初的溃败之后迅速组织起了反扑,一队齐国士兵冲上城头,将苏振英团团围住。苏振英挥刀力战,连斩十余人,最终力竭不敌,倒在了他亲手打开的城门之上。他的血和齐国士兵的血流在一起,染红了城头的每一块砖石。
苏真宁在那天夜里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一切。府中的侍从们在战乱中死的死、逃的逃,那个假扮他母亲多年的齐国女子也不知所踪——有人说她趁乱逃出了城,有人说她死在了乱军之中,总之再也没有人见过她。偌大的苏府一夜之间只剩下了苏真宁一个人,他被冲进府的楚国士兵当作苏振英的独子活捉,反绑着双手押出了那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宅邸。
与此同时,远在边境的萧野接到了金陵城破的消息。他率领三万精兵连夜回援,可等他赶到的时候,金陵已经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十四座城池沦陷,数十万百姓被屠,齐国半壁江山几乎被楚国吞没。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苏振英,已经死在了城头。
萧野站在金陵城的废墟上,看着满目疮痍,一言不发。他的副将后来跟人说,那天萧将军的眼睛红了一整夜,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又快又狠。齐皇惊惧交加卧病不起,太子萧珩临危受命主持大局,可他根本就是个草包,面对楚国的大军手足无措,只知道一味地割地求和。萧野带着三万人血战三个月,硬是把楚国军队打退了两百里,夺回了三座城池。消息传回金陵,满朝哗然,百姓奔走相告,拥戴之声山呼海啸。
萧野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带着五千亲兵进了金陵城,一夜之间血洗朝堂,凡是太子党羽一个不留。太子萧珩被他亲手砍下了脑袋,其他几个皇子也无一幸免。病榻上的齐皇被他一杯毒酒送上了西天,连遗诏都没来得及留下一封。
三天之后,萧野登基称帝,改元“定疆”。
这些事苏真宁是在楚国的牢房里听说的。他被楚国人当作谈判的筹码关了大半年,直到萧野的大军打到楚国边境,楚国才把他交出来当作求和的条件之一。他被押送回金陵的路上,听押送的士卒们议论纷纷,说新帝如何如何铁血手腕,如何如何杀伐果断,语气里满是敬畏。
他听了,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现在他跪在宣政殿里,跪在那个曾经在泥泞中被他拉起来的少年面前,而那个少年已经成了这个国家的皇帝,成了手握生杀大权的天下之主。
“苏公子,”萧野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你父亲通敌叛国,害死齐国数十万军民。按律,苏家当满门抄斩,夷九族。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你?”
苏真宁抬起头,对上萧野的目光。那道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恨意——有的只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战利品。
“罪臣愿领死。”苏真宁说,声音很轻,却很稳。
萧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来得突兀,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苏真宁面前站定。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伸出手,捏住了苏真宁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这个动作让苏真宁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他在御花园里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萧野蹲下来,也是这样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皱眉问他疼不疼。那时候萧野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粗粝和小心。
而现在,那只手的温度冷得像铁。
“死?”萧野俯下身,凑到苏真宁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阿宁,你太天真了。让你死,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那个称呼让苏真宁浑身一颤。他猛地抬眼看向萧野,可萧野已经直起身来,脸上恢复了那副淡漠如霜的表情,对殿外的侍卫扬声道:“来人,将罪臣苏真宁押入长秋宫,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长秋宫。
苏真宁的瞳孔骤然一缩。那是萧野的母亲柳玉英当年被关押的那座冷宫,是那个女人孤独死去的地方,也是萧野曾经住了数年的地狱。
萧野要把他也关进那座地狱里。
两个侍卫上前架起苏真宁的胳膊往外拖,他没有挣扎,只是在被拖出门槛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萧野已经转身走向龙椅,玄色的龙袍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裂谷,深不见底,永无弥合之日。
“萧野。”他轻声叫了一声。
萧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不配叫他的名字。”
旁边一个太监冷冷地说了一句,随即重重地关上了殿门。沉重的铜门合拢的瞬间,苏真宁看见殿内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将那个孤独的帝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他想,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春天,当他向那个满身是伤的少年伸出手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注定了他要为他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注定了他要背负父亲留下的血海深仇,注定了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数十万条人命,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
而他能做的,不过是跪在这里,承受他该承受的一切。
长秋宫的宫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苏真宁站在荒草丛生的庭院里,抬头看着头顶那一方逼仄的天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萧野坐在他身边,指着天上的星星问他:“阿宁,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的星星很亮,萧野的侧脸被月光照得柔和,嘴角带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萧野笑。
此后的很多年,他再也没见萧野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