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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弘历受训 心生心念 情不知何起 ...

  •   皇后独坐景仁宫的梨树下。
      满树梨花盛放,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发间珠翠被衬得清冷素净,她心头寒意更甚。刚传来消息,含嫜为弘历侧福晋。
      她这一生,倾尽心力培养含嫜,自小便是照着未来皇后的模样悉心教导。教她规矩仪态,教她权谋制衡,教她掌管家宅,把一身本事尽数倾囊相授,就是盼着她能承袭后位,稳固乌拉那拉氏的满门荣光。
      这般教养下,却难驯含嫜的刚烈和骄纵,若是能由着她自己心意做主,凭着她的本事,自然能稳居正位。但现在她得了侧福晋,以后要屈居人下。她那骄纵刚烈的性子,要看富察氏脸色,要侍奉自己看不上的弘历,往后在潜邸,她又该如何立足。
      自己当初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三阿哥弘时身上,一心想让含嫜嫁与弘时,他们小时候经常见面,脾气也相投,含嫜鬼马精灵,弘时性格沉稳,一静一动格外和谐。可到头来,弘时沦为皇上弃子,这条路彻底被堵死。
      如今走投无路,只能将含嫜送到弘历潜邸,可她现在也生出惶恐——弘历心思深沉,种种过往他会不会因此怀恨在心?会不会日后处处苛待含嫜?
      幸好自己早早察觉肯定会有人借选秀生事,让人拿了景仁宫的香囊放在云儿枕头下面,要不这个屎盆子怎么也会扣在自己头上。不过今天皇上杀了阿灵阿,也算是给这些人一些震慑,免得秀女们不知道天高地厚,真的以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弘历遣退左右,独自一人前往令琬居所,一路上脚步沉重,满心皆是后怕与惶然。方才殿前那一幕,至今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阿灵阿的凄厉哭喊、父皇盛怒难犯的帝王威仪、含嫜眼里似有似无的讥讽,富察·闻溪不动声色的冷眼,桩桩件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殿内焚着檀香,令琬端坐于主位,一身素雅宫装,眉眼间覆上了一层少见的严肃沉凝。她看着躬身入内、神色仓皇的弘历,不等他开口行礼,便先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了,你坐下吧……”
      弘历行完礼,依言落座,却只敢半个身子沾着凳面,垂首敛眉,声音满是愧疚:“儿子知错,劳额娘忧心了。”
      令琬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与那阿灵阿,我早有察觉,知晓你想给她一个名分,但你却偏偏硬要用选秀给她过明路…即便要安排,也该避开闻溪、含嫜这两位核心人选…令琬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弘历脸颊发烫。也觉得自己此事确实鲁莽了。
      紧接着令琬又道:“阿灵阿殿前失仪,虽有窥视之态,但彼时并无实证,你皇阿玛至多斥责她轻浮失仪。可你倒好,毫无缘由,当即跪地,你这一跪,看似是恭谨谦卑,实则是不打自招!”
      这番话如惊雷,炸得弘历浑身一震,他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一时的惊慌失措,非但没能护住阿灵阿,反将所有隐秘都暴露在众人眼前。
      弘历又跪在了地上:“额娘,孩儿知错了,请额娘责罚。”
      令琬叫弘历起身,语气稍稍放缓:“你该明白,治家如治国。如今选秀尘埃落定。这些人不日便要悉数入府,你这潜邸,往后便不再是从前清静的地方,以后要是再传出什么有失分寸的事..。”
      “你自幼在深宫长大,额娘扶持你、护着你,你需得谨慎,成大事者,必先克制心性,顾全大局,万不可再被情爱冲昏头脑,做出自毁前程之事。”
      弘历眼眶微微发热,心中愧疚、感激、悔悟百般交织。他对着令琬郑重叩首:“儿子谨记额娘教诲,深刻反省自身过错,往后必定沉下心性,绝不再让额娘忧心。”
      弘历躬身退去,殿内檀香袅袅,隔绝了宫外的喧嚣,只剩两人低语。令琬端起温凉的茶盏,抬眼看向春荞,语气带着几分责难:“你让云儿看见了?”
      春荞上前半步叹了口气:“娘娘,我昨晚路过,看她在往碗里加什么,我就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怎么今天就攀扯上了我”
      令琬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响,缓缓摇头道:“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事端,更没有能彻底瞒住的手脚。高氏以为自己的手段隐蔽,其实没有我们默许、遮掩,她能将那碗汤递到富察氏面前?哪有什么天衣无缝,不过是无人戳破罢了。”
      春荞垂首凝神,静待后续话语。
      令琬眸光微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思忖:“你且回想富察氏今日的模样,今早晨起时,她满脸热毒红疹,连片而生,太医几番诊视,都言一时半刻难以消退。可偏偏到了殿前选秀,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她面上红疹竟消弭殆尽,只剩颈间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仪态端庄,分毫不见狼狈。”
      春荞眸色一动,低声应道:“小主是觉得,这红疹之事有蹊跷?”
      “何止是蹊跷。”令琬指尖轻轻叩着桌沿,“高氏暗中下手,用了不伤性命、只损仪态的方子,此事已知。只是富察这红疹,到底是压根子虚乌有、全程做戏给众人看,还是真的中了招数,又用了烈性药物强行压下病症。”
      她顿了顿,“若是前者,富察也不是听到的那么温婉的一个人,除了高氏,就她最大,还是有些心计。若是后者,她为了殿选仪态,不惜伤身服用猛药,隐忍狠绝之心,也远超常人。
      春荞连忙应声:“皇后那边一直给含嫜谋划呢,这会儿估计已经气到失语了。”
      令琬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至于含嫜,本就是冲着福晋的位置而来,偏要在殿上摆出一副清高疏离、不屑入选的姿态,看似无心争斗,更是一种欲擒故纵,也是好手段。而且含嫜毕竟是乌拉那拉氏一脉,听她的名字就知道瑾珩在她身上有多大的期望,皇上对她也是另眼相看,不过那个香囊也是蹊跷,怎么会有景仁宫的香囊…”
      她原本盘算着,让含嫜顺势落选,正好还能狠狠打击景仁宫那位,只是今天这个情况,还要从长计议了。
      令琬眸色深沉,望向窗外,想到:“时局万变,自己能做的就是自我保全罢了。”
      含嫜去往景仁宫的道上,心底空落落的,身前引路的嬷嬷脚步沉静,这条路她从前走过很多遍,但没有一次这么长过。
      从前她满心笃定,只当这座四方宫阙、这命中既定的羁绊都是与生俱来的宿命,甘愿安然接纳。时至今日才恍然明白,宿命确实从来都未曾错半分,她终究逃不开这方寸牢笼。
      可最令人寒凉无解的是,命途依旧如故,当年心意相许的人,已不复当初模样,万般执念皆成虚妄。
      含嫜垂着手立在殿中,腮边还凝着几分未散的郁气,满心都是选秀中选的憋闷与不甘。
      瑾珩将她这小女儿情态看在眼里,抬手示意引路嬷嬷退下,殿内便只剩姑侄二人。她望着含嫜,语气先缓了几分:“又在闹小性子?你既已接了圣旨,往后便是皇家的人,不可这般随性使小情绪。”
      含嫜抿紧唇,鼻头微微泛酸:“我敢不接吗?皇上眼睛一瞪就打死一个人,跟书里的吊额白虎一样,我本来想说的,经他一吓,魂都飞了,哪敢说话。”
      她这番直白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抱怨刚落地,玄色龙袍的衣角已然扫过殿门,皇帝缓步走了进来,瞬间让殿内的气氛凝了几分。
      显然,含嫜方才那句“吊额白虎”的比喻,他一字不落,全听在了耳里。
      瑾珩心头一紧,连忙起身领着含嫜跪地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含嫜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沁出薄汗,低着头行礼,只恨自己口无遮拦,竟在背后议论皇上,还被抓了个正着。
      皇帝声音听不出怒意,目光直直落在还垂着头、身子微微发紧的含嫜身上:“都起来吧。朕倒是头一回听见朕是吊额白虎。”
      含嫜攥着帕子慢慢起身,脸颊从耳根红到脖颈,皇帝看着她这副窘迫的模样,心想:他这一生子嗣不算单薄,可偏偏公主皆是福薄命浅,从前所生格格尽数早早夭折,就连唯一平安长大、得以安稳出嫁的一位,也不过二十余岁便香消玉殒。
      再转念想想弘时,为何就难堪大任。
      含嫜小时候也是跟在弘时的背后,一口一个哥哥的叫着...
      宜修站在一旁,见皇帝并无怒意,觉得这步棋又让整个盘子活了起来。有皇帝的庇佑,含嫜也不会过于艰难,而且皇上突然到她这里来,也是难得的缓和信号。
      含嫜站着尴尬:“皇上,臣女退下了”
      她走在窗下,听见皇上说弘时...
      殿内帝后交谈的字句断断续续飘入耳中,仅仅这寥寥数语,便足够含嫜暗自揣度思量。
      她心底清楚,世人皆道弘时行事轻浮难堪大任,早已被皇上厌弃。
      但她觉得皇帝对弘时也倾注了很多心血,骨肉血脉终究是世间最割不断的牵绊。皇上嘴上冷淡疏离,心中实则依旧惦念偏爱弘时。
      何况自古以来皇室之中废而复起的皇子从来不在少数。
      圣祖当年也曾两度废立太子,前朝更有被废幽禁依旧逆风翻盘重登大统的储君。一时的冷落与厌弃算不得什么,帝王之心本就反复难测,现下的失意不过只是一时境遇。
      念及此处,含嫜心底的笃定愈发深重,对弘时的前程更添十足信心。
      越是如此,她便越发坚定了要面见弘时的心思。
      她要将自己体察到的帝心告诉他,让弘时不必颓丧灰心,只需沉心蛰伏静待时机。
      想着脚步也轻快了许多,转过抄手游廊,抬眼恰好与弘历迎面遇上。
      此刻的弘历正满心郁结烦闷,又见含嫜没了早上选秀的郁气,眉眼间尽是明媚,只是一瞬她又换上了淡漠疏离的面孔,仿佛刚才是他自己的臆想。
      含嫜依着规矩淡然颔首行礼,然后就消失在游廊。
      两人擦肩而过之后,弘历立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万般思绪都压在心口。
      他心底揣测,不知她这般冷淡到底是因为名分委屈。还是自始至终,她心底没有放下过弘时?
      朝野内外宗室之中,人人称颂弘时容貌俊朗仪态斐然,模样气度皆是上乘。
      可在弘历眼中,弘时不过是空有皮囊的庸碌草包。心性浮躁行事荒唐,不然也不会一步步失了圣心,落得如今被厌弃冷落的下场。
      转瞬他又生出另一番揣测,从前含嫜一心偏向弘时,事事追随依附。
      如今造化弄人,最后却是她嫁与自己。
      弘历暗自觉得,含嫜定是碍于从前的情分与过往,心中难免窘迫难堪,所以才故作冷淡,端着姿态,以此掩饰心底的不自在。
      以前他也没有注意过含嫜,听名字一直以为她是个男的,后来见她经常跟在弘时后面。只是山回路转她变成了自己的侧福晋,弘时不禁又想起她在殿前选秀时出众的样子,心里竟然生出一些莫名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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