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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郢舜七年, ...

  •   郢舜七年,三月廿四,天云轻垂,日光薄淡。
      宇栩寒独坐院中石凳,神色浅浅放空,静静晃神。
      今日是长姐宇漪澜的忌日。天刚破晓、卯时未至,周氏便孤身入了家祠,闭门焚香,直至此刻仍未踏出半步。
      算来,她落脚这异世,已是整整一年。
      时常恍惚间,她会分不清虚实。仿佛昔日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渐渐淡去,久居戏中,竟快要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借身归来的过客,还是真真正正、土生土长的宇家二小姐,是那个命定的未来太子妃。
      昨夜她一夜未眠,辗转复盘这一整年的跌宕起落。
      初来之时的茫然无措、满心皆是逃离的念头,到后来被迫入局、步步为营,再到如今从容坐镇、掌控方寸局面。一年风雨,足以磨平初来的青涩,重塑一身城府。
      院中南墙的三角梅抽满新枝,嫩叶青翠,攀着墙垣肆意生长,待时日催熟,便会次第繁花满枝。
      宇栩寒默然凝望片刻,眼底闲散褪去,似是终于下定了长久搁置的决心。
      “青鸢,去把影七叫来。”
      “是,奴婢这就去。”
      青鸢话音刚落,正要转身,一道玄色身影已然悄无声息落至院中,稳稳立在宇栩寒身前。
      宇栩寒抬眸轻笑:“你如今倒是日日扎根在我院子里了?”
      影七垂手躬身,语态恭谨沉稳:“主子有令,命属下时刻守在小姐身侧,寸步不离。”
      “王爷是让你镇守宇家安危,不是让你蹲守我院中。”宇栩寒微微抬高语调,存心打趣,“莫不是,看上我院里的人了?”
      话音未落,青鸢瞬间急得摆手,连声辩解:“不是我!绝对不是奴婢!”
      宇栩寒掩唇轻笑,眼底漾开细碎暖意:“知晓不是你,他没那个胆子惦记你。”
      寥寥一句玩笑,瞬间松快了院中沉郁的气氛。影七素来冷硬的耳根瞬间红透,垂着头默不作声,全然不敢接话。唯独青鸢懵懂不解,反复追问几句,依旧没懂其中深意。
      玩笑稍歇,宇栩寒敛去笑意,神色归于肃穆。
      “影七,动手吧。”
      “是。”影七应声,顺势低声传报,“方才主子传来消息,近日宫中流言局势,皆是庄妃暗中推波。”
      “我知晓了。去吧。”
      宇栩寒转身走向书房,身影从容。影七身形一闪,已然消失在院落深处,利落无踪。
      辰时三刻,早朝方散。
      今日百官齐聚朝堂,商议南方历年水患的赈灾治理事宜,朝议冗长,散朝时辰比往日晚了不少。京城朝堂尚且沉静未散,城外民间风云,已然骤然翻涌。
      京兆府外,沉寂多日的登闻鼓骤然被人敲响。
      鼓声响彻长街,震彻京城街巷。彼时京兆府尹尚未到衙,衙署无人主事,可一桩惊天秘闻,已然借着鼓声之势,如风卷潮,瞬间蔓延整座京城。
      坊间流言赤裸劲爆,桩桩件件直指谢家与江南艾家。
      有人当众叩街鸣冤,直言江南织造艾家常年以次充好、克扣贡品,大肆私吞朝廷库银;更揭出谢侯爷与纯嫔年少时的风流秘事,二人私情纠葛多年,为掩盖当年丑闻、封锁知情人口舌,不惜草菅人命,暗中屠戮所有知晓内情的艾家旧人。
      除此之外,谢家与艾家暗中勾结、贪墨赈灾粮草、结党营私的罪证被一一扒出,二人尽数依附二皇子萧玉泽,为其培植私党、积累势力,图谋不轨。
      鸣冤之人立于京城最繁华的长街闹市,当众跪拜高呼,声声泣血,人人听得真切。事态滔天,牵扯朝堂重臣、后宫妃嫔、皇子,没有任何官兵胆敢贸然上前阻拦。
      百姓层层围拢,驻足听闻、纷纷哗然。此事一旦强行压制,只会落得官官相护、遮掩罪证的口实,万千民意汇聚,足以口水淹城,无人敢担此罪责。
      短短片刻,惊天绯闻与谋逆重罪交织,彻底席卷街头巷尾,满城风雨骤起。

      兵部、户部、工部三位尚书方才踏出宫门,尚未登车,便听闻了街头沸沸扬扬的惊天传闻。
      三人皆是朝堂重臣,深谙其中利害。此事牵扯谢家、后宫纯嫔、江南织造,更是关联二皇子结党,桩桩都触着朝纲禁忌、皇家根基。几人脸色骤然剧变,来不及回府休整,当即调转方向,与匆匆赶来的京兆府尹汇合,四人并肩疾步赶往京兆府。
      此刻的京兆府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整条长街人山人海,层层叠叠的人潮堵死了所有通路,人人踮脚探头,议论声、哗然声此起彼伏,喧嚣震天。
      衙署官兵无奈出动大批人手,层层疏导、费力拨开人群,费了极大功夫,才勉强挤出一条狭窄通路,让四位重臣得以入内。
      众人终于见到了那击鼓鸣冤的告状之人。
      那人一身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看着约莫四十上下,一口浓重的江南口音。即便见了当朝数位尚书,也毫无惧色,依旧跪在府前石阶之上,声嘶力竭,一遍遍细数谢家与艾家桩桩件件的罪证,字字泣血,句句铿锵。
      正当几位尚书蹙眉听审、神色凝重之际,谢侯爷亦匆匆策马赶来,立在京兆府门前,面色沉冷,眼底暗流翻涌。
      事态彻底失控,风声传得比马蹄更快。未过半刻钟,这场席卷京城的惊天大案,便经由内侍加急传报,落入了宫中皇帝萧珩的耳中。
      恰在此刻,京城狂风骤起,呼啸穿街过巷,卷起满城尘土。头顶苍穹云层翻涌、沉沉低垂,闷雷滚滚碾过天际,轰隆一声巨响炸开,豆大的雨点骤然坠落,密密麻麻砸落下来,转瞬便成滂沱之势,雨势愈发汹涌,倾盆覆满整座京城。
      深宫御书房内,气氛肃杀凝重。
      萧珩端坐龙椅,龙颜大怒,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上,砚台震颤,墨汁溅洒满纸。满室宫女内侍尽数跪伏在地,人人屏息敛气,不敢发过半分声响,周身尽是惶恐。
      李公公见状不敢耽搁,第一时间遣人快马奔赴东宫,传召萧承轩即刻入宫。
      旨意传得急促,萧承轩片刻未敢耽搁,很快便踏步入了御书房。
      “儿臣参见父皇。”萧承轩躬身行礼,抬眸便见父皇面色赤红、怒容满面,周身戾气逼人。
      萧珩怒目灼灼,厉声质问:“外头的事,你已经知晓了?”
      “是。”萧承轩语态沉稳从容,不慌不忙,“儿臣方才听闻风声,即刻赶来觐见父皇。”
      谁知这话落定,反倒引得萧珩怒意更盛,冷嗤一声:“怎么,是特地赶来瞧朕的笑话?”
      “儿臣万万不敢。”萧承轩垂首躬身,态度恭谨有度。
      “不敢?”萧珩胸口起伏,怒意翻涌,“朕看你如今,没什么不敢的!”
      面对父皇盛怒,萧承轩依旧神色沉静,轻声从容劝慰:“父皇息怒。为奸人乱象、旁人是非气坏龙体,反倒遂了那些居心叵测之人的心意,得不偿失。”
      许是这番话稳住了心神,萧珩胸口的怒火渐渐平复几分,眉眼间只剩沉沉冷色,缓缓开口:“前些日子宫中四处流传的闲话,如今看来,果真并非空穴来风。”
      萧承轩抬眸,神色坦荡:“儿臣不曾听闻宫中流言。”
      他这般全然不知的模样,再度让萧珩心头郁结,忍不住出声宣泄:“你整日在外奔走,究竟在忙些什么?朝中宫外流言四起,你一概不知,朕要你何用?”
      “回父皇。”萧承轩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回禀,“近日儿臣全程跟进南方水患事宜,日日与工部官员核对赈灾、修堤章程;同时礼部连日对接儿臣与宇家的纳吉大礼,诸多细碎事务,皆需儿臣一一核对敲定,不敢有半分疏漏。”
      萧珩闻言微怔,怒意稍稍收敛,心绪渐渐平复。
      沉默片刻,他沉声吩咐:“此事交由你去处置。”
      未曾想萧承轩微微俯身,从容叩首:“父皇,恕儿臣难以从命。”
      这话瞬间再度点燃萧珩的怒火,他双目微瞪:“你竟敢抗旨?”
      “儿臣不敢抗旨!”萧承轩连忙开口,快速解释缘由,“只是此事兹事体大,牵扯极广,依儿臣愚见,最佳处置之法,是交由三司会审。”
      萧珩眉头紧锁,断然摇头:“此事牵扯皇家丑闻、宗室颜面,何其难堪,岂能交由三司公开审理?”
      “父皇明鉴。”萧承轩句句恳切、有理有据,“我萧家执掌大晟百年,朝堂坦荡、宗室磊落,素来无愧天下百姓。如今此事早已传遍街头巷尾、人尽皆知,强行遮掩压制,反倒落人口实,让百姓诟病皇室心虚、遮掩罪证。”
      “况且此案牵扯后宫纯嫔、二皇子生母,不知情者必会妄加揣测,流言谣传四起,误会儿臣借机打压手足、排除异己。更关键的是,谢家与宇家存有连襟之亲,若由儿臣亲手处置,一旦分寸有失,便会落得皇子与外戚结党营私、徇私偏袒的非议。这桩风波,儿臣万万触碰不得。”
      一番剖析通透周全,利弊分明,句句落在要害之上。
      萧珩本是明君,心思通透,略一思忖便已然了然。他抬手接过李公公递来的参茶,缓饮一口,彻底压下心头怒火。
      “李公公。”萧珩沉声道。
      “奴才在。”
      “传朕口谕,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共同会审,秉公彻查。击鼓告状之人即刻交由大理寺妥善看管,严加保护,不得有误。”
      “奴才遵旨!”李公公不敢耽搁,即刻领旨出宫,快步赶往京兆府传旨。
      殿中静谧,萧珩看向身侧的萧承轩,眼底带着几分赞许与了然:“你倒是心思通透、思虑周全。这般处置,既堵了天下悠悠众口,也稳稳护住了关键人证。”
      “父皇明察秋毫。”萧承轩微微躬身,语气恭谨,“只是此事牵扯甚广,若背后真有图谋不轨、搅乱朝局之人……”
      话音未落,萧珩骤然转了话锋,眸光深邃:“听闻前几日静安寺,庄妃侄女当众跋扈,折辱未来太子妃?”
      萧承轩神色微敛,从容回禀:“确有此事。儿臣已将李氏送回李家,交由其家族管束。”
      “嗯。”萧珩淡淡应声,眼底掠过一抹凛冽杀气,语气冷绝,“不必再回来了。”
      他稍作沉吟,再度吩咐:“你退下吧。谢家此案,你暗中细细彻查,但凡查到蛛丝马迹、异动苗头,即刻据实回禀于朕。”
      “儿臣遵旨。”萧承轩躬身行礼,从容退出御书房。
      殿门闭合,萧珩独坐龙椅,复盘整场风波,前前后后细细推敲,越想越觉处处暗藏蹊跷。心底怀疑的种子,悄然落地生根、暗自蔓延。
      皇城风雨翻涌,消息却早已悄然传入宇府,落进了宇栩寒耳中。
      此刻的宇栩寒正倚在书房窗棂边,静静望着窗外漫天雨幕。雨水淅淅沥沥,冲刷着庭院草木,洗尽尘埃,天地间一片清冷朦胧。
      她望着雨景,轻声呢喃:“青鸢,这场雨过后,院里的三角梅,该尽数开了。”
      青鸢端着一碟精致糕点走近,轻轻放在她手边,笑着应声:“小姐简直堪比神算子,事事都能预料在先。这是方才殿下差人送来的糕点,特意叮嘱过,甜度清淡,合小姐口味。”
      宇栩寒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说曹操,曹操该到了。”
      说罢,她直起身,抬步便往庭院廊下走去。
      “小姐,外头还下着雨呢!”青鸢连忙快步跟上。
      刚踏出书房廊下,宇栩寒便抬手指向南方天际,眼眸清亮,语气轻快:“青鸢,你看,彩虹。”
      青鸢顺势抬眸望去,只见雨后云层破开一角,一道澄澈绚烂的彩虹横跨天际,清丽夺目,瞬间驱散了连日沉郁。她瞬间眉眼发亮,声音轻快欢喜:“真的是彩虹!太美了!”
      “哪里来的彩虹?”
      一道温润清朗的男声自身后传来,带着浅浅笑意。
      宇栩寒回头,望着缓步走近的萧承轩,眉眼弯弯,笑意灵动:“你看,曹操这便到了。”
      萧承轩走近驻足,望着她眼底明媚的笑意,无奈失笑:“你的话也愈发让人难懂了。”
      宇栩寒抬眸,再度望向天际那道绚烂彩虹,语气轻柔,却藏着万般深意:“这道彩虹,是我送给长姐的礼物。”
      萧承轩闻言,抬眸望空,再落眸看向身侧少女:“嗯,送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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