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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自静安寺归 ...

  •   自静安寺归来,周氏的状态便一直沉郁异样,眉眼间始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冷肃,再不似往日温和松弛。
      转眼七日过去,一封来自宇镇北的家书送入府中。当晚晚膳过后,周氏便命人通传,将阖府众人尽数召至正堂。
      正堂灯火通明,肃穆沉沉。周氏端坐主位,面色平静无波,周身却萦绕着迫人的冷意,整座厅堂鸦雀无声。
      这几日宇栩寒一心悬在京城流言发酵之事上,忙着梳理各方动静、稳住外界局势,一时未曾留意府中内情,更未察觉周氏的异样。
      她步入正堂,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堂中除了宇栩柏夫妇、陈姨娘与宇晓棠,还立着几位府中资历最深的老嬷嬷,气氛紧绷得异样。她心头微疑,侧首看向宇栩柏,对方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一无所知。
      宇栩寒了然颔首。宇栩柏近日因她与萧承轩的婚事,终日在礼部奔走忙碌,无暇顾及府中琐碎变故,不知情也是常理之中。
      她又转头望向身侧的姚莘,姚莘望着她轻轻叹气,眉眼藏着担忧,正要迈步上前,却被主位上的周氏出声制止。
      “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周氏语声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宇栩寒见状,知晓今日事态非同寻常,不敢懈怠,依言缓步走到西侧椅上落座,身姿端正,静待下文。
      待众人尽数归位、落定身形,周氏才缓缓开口,目光直直落向宇栩寒,沉声发问:“寒儿,你可有什么事,要同母亲说?”
      宇栩寒微微一怔,眼底满是疑惑:“母亲所指何事?”
      她话音刚落,便瞥见周氏身侧的阮嬷嬷面露难色,眼底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心疼与无奈。
      宇栩寒心念急转,飞速复盘近日所有行径。她近日行事坦荡,府中大小事务皆未曾隐瞒,并无半点逾矩出格之事。细细品着阮嬷嬷复杂的神色,她脑中骤然灵光一闪——是静安寺那日的风波。
      那日偏厅对峙动静不小,往来香客众多,她未曾刻意压下流言,毕竟众目睽睽之事,旁人口舌终究封堵不住。只是归来之后,她未曾主动向周氏提及细说,本以为母亲暂且搁置,不料竟一直记在心底。
      心念未落,周氏已然朝着堂下两名老嬷嬷递去一记眼神。
      两名老嬷嬷跟随周氏多年,行事利落果决,瞬间会意,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陈姨娘与宇晓棠,径直将二人从椅上拽落,重重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王妃饶命!奴婢知错了!”
      “母亲饶命!求母亲开恩!”
      母女二人惊惧交加,两道求饶声交织在一起,慌乱又刺耳。
      “闭嘴。”
      周氏淡淡吐出两字,语气无波,却带着彻骨威严。
      陈姨娘与宇晓棠浑身一颤,瞬间噤声,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盛满极致的惶恐,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周氏端坐主位,目光清冷扫下跪地二人,字句平缓,却字字淬着寒意:“我自问待你们母女不薄,府中吃穿用度一应周全,从未有过半分克扣。王爷子嗣单薄,我素来多加纵容体恤,不曾苛责。可你们倒是越发忘了本分,区区妾室庶女,也敢僭越尊卑,爬到主子头上作祟?”
      陈姨娘吓得魂不附体,不顾地面寒凉,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行几步,连连磕头,额头堪堪抵着青砖:“王妃恕罪!晓棠年纪尚小,心性懵懂,全然不懂事理,绝非有意冒犯二小姐,求王妃宽宥!”
      “年纪尚小?”周氏眸光微冷,一语戳破,“既然懵懂无知,前阵子你又忙着四处奔走,为她攀附婚事、图谋高枝?”
      宇晓棠泪眼婆娑,哭得浑身发抖,哽咽辩解:“母亲,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些日子风平浪静,她本以为静安寺一事早已翻篇,无人追究,万万没想到时隔七日,周氏竟会骤然发难,将旧账尽数翻出。
      “我不是你母亲。”
      周氏神色漠然,不愿再多看她一眼,微微示意。旁侧老嬷嬷立刻上前,将妄图辩解的二人狠狠拖拽至远处,杜绝她们再出声聒噪。
      一旁的宇栩柏全程看得一头雾水,满心茫然,忍不住开口问询:“母亲,究竟出了何事?”
      周氏目光转向姚莘,语声沉静:“既然寒儿不愿开口,便由你来说。”
      姚莘面露难色,左右为难,可对上周氏不容置喙的眼神,终究不敢违逆,只能躬身应下:“是,母亲。”
      她定了定神,缓缓道出前因后果:“自静安寺归来第二日,母亲准我回娘家探望长辈。那日我恰好遇上姑母,姑母从闺中密友处听闻,当日静安寺偏厅,晓棠妹妹暗中挑唆,引李良娣当众为难、折辱寒儿妹妹,险些让寒儿受了大委屈……”
      姚莘一字一句,将当日所有纠葛、挑唆细节尽数道出,没有半分隐瞒。
      话音落尽,正堂之内死寂无声。
      宇栩柏脸色几度变幻,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中怒火熊熊翻涌,双拳死死攥紧。他端坐朝堂、行走礼部,见惯风波,此刻却气得浑身发颤,恨不得当场上前质问教训宇晓棠。
      寒儿年少远赴北境,九死一生,为了宇家安危、为了血海深仇,步步隐忍、受尽磋磨,好不容易从绝境归来,未曾想躲过外界刀光剑影,竟躲不过自家人的背地算计与恶意中伤。
      “此事与莘儿无关。”周氏适时开口,压住他的怒火,“是我命你不许对外提及半分。”
      方才宇栩柏一瞬看向姚莘的责备眼神,周氏尽收眼底。
      宇栩柏闻言,敛去眼底戾气,收回目光,垂眸沉默不语,心底又气又愧。
      众人缄默之时,跪地的宇晓棠彻底乱了心神,惊惧之下口不择言,带着满腔怨怼哭喊:“我没有故意害她!是二姐姐!是她常年仗着嫡女身份压我一头,事事处处苛待于我,我只是不甘!”
      “堵上她的嘴。”周氏眸底寒意更盛,语气淡漠。
      老嬷嬷立刻上前,利落捂住宇晓棠的口舌,将她所有不甘的哭喊尽数堵回腹中,只余细碎呜咽声。
      周氏目光沉定,当众落下处置:“今日我收到王爷回信,已然问过你母女二人的去处。陈氏,贬黜发卖;宇晓棠,遣送清栾祖宅,终生不得回京。”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陈姨娘双目圆睁,彻底慌了,拼命摇头挣扎,泪水纵横,不停磕头求饶:“不可能!王爷不会如此绝情!王妃!求王妃开恩,饶过我们母女这一次!”
      周氏微蹙眉心,不耐地揉了揉眉心。身旁老练的嬷嬷极有眼色,立刻上前,干脆利落地堵上了陈氏的嘴。
      厅堂瞬间清净。
      周氏环视二人,语声威严笃定:“我本可私下处置你们,无需多言。只是你终究为王爷生育过子女,我留你几分体面,特意修书一封,请示王爷旨意。王爷亲笔回信,字字清晰,任由我全权处置,绝无怨言。”
      言罢,她抬手示意。阮嬷嬷立刻上前接过家书,迈步走到陈氏与宇晓棠身前,将信纸摊开在二人眼前。
      白纸黑字,笔墨确凿,断了她们所有侥幸。
      母女二人看着家书,彻底瘫软在地,浑身冰凉,只剩绝望的呜呜哭声,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母亲,不可。”
      一直沉默旁观的宇栩寒,终于开口阻拦。
      可她话音刚落,便迎来周氏冷然的一瞥,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愠怒与失望:“你既有事藏在心底、不愿与我言说,往后便不必再说了。”
      宇栩寒心头一涩,瞬间读懂了母亲的心思。周氏这般拼尽全力护她、为她撑腰,可她遇事习惯性独自隐忍、独自扛下,从未全然信任依赖家人,这份疏离与逞强,终究寒了母亲的心。
      周氏望着她,眼底满是心疼与怅然,缓缓开口:“寒儿,这件事你处置得太过欠妥。我拼尽全力维护你、维护宇家颜面,可你任由旁人当众欺辱,受了委屈却一字不提、独自隐忍。你可知,你这份事事独扛的模样,有多让我们心疼?”
      姚莘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诚恳揽下所有过错,温声劝解:“母亲息怒,此事不怪妹妹。是儿媳无能,既没能做好母亲的助力,护住妹妹,也没能约束好府中姊妹,是儿媳失职。”
      周氏看向她,神色稍缓,沉声问询:“你日后便是宇家的当家主母,此事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最为妥当?”
      姚莘心思缜密,片刻思索便有了周全计策,条理清晰地回道:“母亲,眼下并非处置的最佳时机。再过几日便是大妹妹的忌日,寒儿妹妹纳吉之礼也定在端午,京城本就流言四起、人心浮动。此刻重罚府中庶女姨娘,只会惹人揣测、徒增闲话,白白拖累寒儿妹妹的名声与婚事。”
      “依儿媳之见,不如先将陈氏母女送往郊外庄子禁足,对外只宣称二人诚心悔过,去往庄子为大妹妹诵经祈福。待寒儿妹妹婚事尘埃落定、流言平息,世人淡忘此事,再从容处置,方为稳妥。”
      周氏静静听着,微微颔首,默许了她的处置方法。
      她今日当众发难、掀开此事,本意便是借机考校姚莘,看她是否具备当家主母的格局与眼界,能否稳住府中局势、权衡利弊,如今看来,姚莘心性沉稳、思虑周全,足以担得起主母重任。
      姚莘领命,不敢耽搁,当夜便遣人将陈氏与宇晓棠送往郊外庄子禁足,全程稳妥低调,未曾惊动外人。
      诸事落定,一众下人、管事尽数退去,正堂空旷清冷,只剩周氏与宇栩寒母女二人。
      方才强撑的威严与冷硬尽数褪去,周氏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强忍多日的泪水终究失控滑落,无声砸落衣襟。
      宇栩寒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头骤然酸涩,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周氏单薄的身躯,紧紧相拥。
      她素来隐忍坚毅,极少动容,可此刻看着为自己落泪的母亲,鼻尖酸涩泛红,眼底的泪水也再也绷不住,悄然涌出。
      “娘,谢谢你,这么疼我、护我。”
      这一句轻声呢喃,彻底击溃了周氏所有的坚强。她反手紧紧抱住怀中的女儿,泪水汹涌,哭得克制又崩溃。
      “娘,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宇栩寒埋在她肩头,轻声安抚,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滚落。
      周氏双臂死死揽着她的手,仿佛攥着此生唯一的念想,哽咽泣道:“你姐姐已经走了整整一年……这一年来,我每每想起她,便心口剧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寒儿,娘都清楚。你孤身一人撑起整个宇家,为了姐姐的血海深仇,为了宇家满门的存续,步步筹谋、步步隐忍,活得半点不由心。你受了数不清的委屈,明明满心苦楚,却为了大局一一咽下,从不与人言说。”
      “我的好孩子,我的女儿,为何命都这般苦……”
      宇栩寒热泪滚滚而下,心口滚烫酸涩。穿越异世,步步惊心、孤身闯荡,她早已习惯了冷暖自知、独自承压,可今日,终于有人看透她所有的伪装与隐忍,真心疼她所疼、忧她所忧。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在这世间,真的有人这般全心全意地爱着她、护着她。
      堂中烛火摇曳,暖黄光影将母女二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光影交叠,错落交织,远远望去,依稀像是三道身影依偎在一起,似是逝去的故人从未远离,岁岁年年,相伴不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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