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第九十二章 宇栩寒垂眸 ...
-
宇栩寒垂眸看着周氏紧紧牵着自己的手,心底莫名漾开一阵踏实的暖意。
她来到这异世步步筹谋,看似始终掌控全局、从容掌舵,尝尽了高处不胜寒的孤冷。旁人敬她、信她、依赖她,事事盼着她出面破局,无人知晓她心底的疲惫与悬空。唯独周氏,永远下意识站在她身前,替她挡风、护她周全。
于她而言,周氏算不上血脉相连的至亲,可在周氏心里,她是唯一的女儿,是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软肋。
她看得通透,母亲方才那般凌厉强势,从来不是性情使然,而是藏着极致的不安与惶恐。是怕她受辱,怕她吃亏,更怕眼睁睁看着女儿卷入纷争,再遭变数、受了伤害。看似强硬的姿态,不过是害怕再次失去的伪装。
心念至此,宇栩寒反手轻轻回握住周氏微凉的手,力道温和却笃定,轻声安抚:“母亲,我在,别担心。”
周氏微微颔首,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眼底的沉郁却未尽数散去。
一行人拾级入寺,原本既定的计划是上香祈福后留宿寺中,静享春日清宁。可经方才一事,周氏早已没了半分逗留的心思。
在她眼底,这般趋炎附势、纵容俗世纷争浸染佛门的住持,早已辱了静安寺的清净圣地,此处半分也不值得流连。
宇栩寒本想开口劝慰两句,身旁的姚莘却轻轻拉住她的衣袖,低声劝道:“顺着母亲的心意来吧。母亲出身书香文臣世家,一生恪守规矩风骨,最厌趋附钻营的龌龊行径,今日这般场面,她如何能忍。”
宇栩寒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点头,不再多言。
陈姨娘与宇晓棠素来只见周氏温和从容、待人宽厚,今日是头一回见她这般动怒冷厉,心底着实畏惧,远远跟在后方,不敢上前,只草草恭谨上完自己的香,全程安分守己。
寺中住持得知山门前的闹剧,惶恐不已,连忙匆匆下山赶来,一路紧随在周氏身侧,连连躬身致歉,百般赔罪。
周氏心绪未平,一心只求静心礼佛,对他的道歉与辩解全然充耳不闻,步履沉稳,只专注上香祈福,神色淡漠疏离。
原本明媚闲适的春日踏春之行,终究因李若兮的刻意挑衅,蒙上一层阴霾,处处透着压抑不快。
静安寺大雄宝殿后方,坐落着整座寺院最深处的送子观音殿,素来是世家主母祈福求嗣的必到之处。周氏心系宇家子嗣绵延,便带着姚莘一众长辈往后殿礼佛,诚心祷告家族顺遂、香火绵长。
宇栩寒与宇晓棠尚且待字闺中、未出阁许人,不便入内,便依着规矩留在旁侧的清净偏厅歇息。
宇栩寒素来懒得应付虚假和睦,更无心配合宇晓棠演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落座之后便默然静坐,一言不发。
身侧的宇晓棠却心绪难平,指尖反复绞着随身锦帕,举止局促又刻意。这一幕尽数落进宇栩寒眼底,只觉又可怜又可笑。她终日活在自我编织的虚妄执念里,自我沉溺、自我感动,偏偏半点看不清现实,旁人看得通透,唯独她深陷其中、浑然不觉。
寺院偏厅本就是往来香客的歇脚之地,不曾闭门落锁,来往各府世家女眷络绎不绝,人人端得端庄自持、落落大方。相较之下,宇晓棠强行端着闺秀仪态、时刻紧绷伪装的模样,看着格外疲惫刻意。
心底藏事的人,终究沉不住气。
僵持片刻,宇晓棠率先打破沉寂,一边故作闲适地用锦帕轻拭唇角,一边状似随口开口:“二姐姐,你如今尚未正式嫁入东宫,区区一个良娣,便敢在山门之前公然挑衅闹事。你素来心思机敏、主意最多,今日怎的反倒退让了?”
宇栩寒眸色淡淡,懒得应声。上次一番提点尽数白费,她依旧执念深重、拎不清局势,多说无益。
见宇栩寒全然无视自己,宇晓棠心底愈发郁结,暗自认定是对方仗着嫡女身份,肆意轻贱、无视自己。积压的不甘涌上心头,她陡然拔高声调,全然不顾世家贵女的端庄仪态:“说到底你也未曾大婚,名分未定,算不得真正的太子妃,方才又何苦咄咄逼人,折辱太子殿下的良娣呢?”
宇栩寒微蹙眉心,心底生出几分纳罕。往日刻意装温顺、藏锋芒的宇晓棠,今日竟这般沉不住气,公然搬弄是非、挑起话端。
话音未落,一道矜傲的女声骤然从门口传来。
“偌大宇府,也就三小姐还算通透清醒。”
李若兮缓步踏入偏厅,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一身华贵衣饰衬得她气场张扬。
宇晓棠闻声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恭立,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参见李良娣。”
李若兮全然无视躬身行礼的宇晓棠,一双冷眼死死锁定静坐未动的宇栩寒,语气尖利带刺:“你尚且未入东宫、未定名分,见了本宫,为何不跪?世人皆道宇家最重礼法,便是这般恪守规矩的?”
宇栩寒本无意再生事端、徒增风波,不欲在佛门圣地当众争执。她缓缓起身,神色清淡无波,依礼浅颔首:“李良娣妆安。”
这般浅淡礼数,彻底惹得李若兮心生不满。她径直上前落座,姿态颐指气使,语气满是挑衅:“方才山门之前,你不过是仗着你母亲身份尊贵,得了几分情面罢了。莫以为一纸赐婚圣旨,便能恃宠而骄、踩在本宫头上。”
“一日未入东宫,你便一日什么都不是。陛下既能下旨赐婚,自然也能一纸诏令,废了这门婚约。”
宇栩寒静静看着她张狂跋扈的模样,心底只剩漠然失笑。原本她还暗自揣测李若兮身后是否藏有筹谋、暗藏后手,如今看来纯属多虑。这般胸无城府、狂妄短视的性子,纵使有再多算计,也迟早会败在自己手里。
她不再多言,默然转身坐回原位,不欲与之争辩。
谁知身后再度传来李若兮刻薄的声音:“本宫让你坐了吗?”
她抬眸睨着宇栩寒,语气带着刻意刁难:“本宫渴了,过来,替本宫倒茶。”
一旁的青鸢看得心头愤懑,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欲替自家小姐解围斟茶。
“滚开!区区一个奴才,也配近本宫的身?”
李若兮眼疾手快,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青鸢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彻静谧偏厅,瞬间压下所有细碎声响。
宇栩寒身形骤然一僵,眼底的平静瞬间碎裂,周身气压陡然沉冷。滔天怒意翻涌而上,她却习惯性地在心底默数三下,强行压制翻涌的情绪。
她不能失态,不能让远在后殿礼佛的母亲忧心,更不能当众落人口实、惹人笑话。至于搬弄是非的宇晓棠,今日暂且记下,事后再慢慢清算。
压下所有戾气,宇栩寒缓步上前。
“小姐!”青鸢连忙伸手拦住她,眼底满是担忧。
宇栩寒抬手,轻轻抚过她泛红的脸颊,语声低沉安稳:“无事。”
说罢,她拿起桌上茶壶,从容为李若兮斟上一杯热茶。
可茶杯刚落定,李若兮抬手一挥,满盏热茶迎面泼出,尽数浇在宇栩寒面上。
茶水滚烫,湿了眉眼、浸了衣襟,狼狈刺骨。
满厅瞬间死寂。几位在此歇脚的世家女眷尽数哗然,眼底满是震惊。谁都知晓宇栩寒是圣上亲赐的未来太子妃,名分既定、尊贵无比,无人敢轻易得罪,李若兮今日这般放肆妄为,实在胆大妄为、超乎众人意料。
一旁的宇晓棠彻底慌了神,脸色惨白,心底悔意翻涌。她本意只是想挑拨几句,让宇栩寒难堪,从未想过会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自己恐也难逃牵连。
“李良娣……”她下意识开口劝阻。
李若兮转头狠狠瞪向她,语气凌厉呵斥:“你一介庶出小姐,分明是故意引本宫前来滋事,还敢多言?滚远些!”
宇晓棠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后退数步,不敢再多置一词。
宇栩寒垂眸,抬手轻轻拭去脸上淋漓茶水,动作平静得骇人。没有暴怒失态,周身却覆上一层彻骨寒意,步步沉稳,朝着李若兮缓缓逼近。
李若兮被她冰冷慑人的气场震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色厉内荏地强撑底气:“你、你想做什么?本宫是东宫良娣,身份尊贵,你如今一无所有,还敢对本宫放肆?”
话音未落,宇栩寒已然走到她身前,抬手一把攥住她的衣襟,力道凌厉,直接将人狠狠拽起身形。
李若兮身侧侍女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要拉扯阻拦。青鸢眼疾手快,一把揪住那侍女肩头,用力将人甩至一旁,护在自家小姐身侧。
宇栩寒眸光冷冽,直视着面色慌乱的李若兮,语气带着极致的嘲讽与冰冷:“我本无意与你相争,你安分守己,你我自可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是你自作聪明、步步挑衅,蠢得无可救药。”
“你说什么!”李若兮满脸涨红,又气又惧,浑身发抖。
“我说你蠢,听不懂?”宇栩寒气场更盛,字字铿锵,声声落地,“圣上亲赐婚约,是皇权威严,是朝堂定制。你区区一介良娣,也敢妄言陛下可随意废旨?”
“你姑母是庄妃,你父亲是翰林院学士,便敢恃宠而骄、妄议圣意?难不成后宫规制由庄妃娘娘说了算?朝堂法度由你们李家定夺?”
“你这番狂妄言辞,已是藐视皇权!往重了说,便是结党恃权、意图谋逆,足以株连九族!需要我细细告诉你,何为诛九族吗?”
“再者,朔北王府世代镇守北境边关,浴血护佑大晟河山,功在社稷、恩泽朝野。你们李家、后宫庄妃,仗着几分恩宠便敢轻辱王府、藐视功勋,你们当真担得起这份后果?”
一番话层层递进、句句诛心。
李若兮脸色瞬间由红转白,血色尽褪,浑身冰凉僵硬。这一刻她才幡然醒悟,自己一时张狂,不止断送自身前程,更险些连累整个李家、连累深宫的庄妃。
宇栩寒眸光沉沉,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安分守己,待在你该待的位置。再敢肆意张狂、挑衅生事,你们李家,无人能保,也承受不起结局。”
语毕,她手腕微松,猛地将李若兮狠狠甩开。
李若兮重心不稳,狼狈跌坐在地,发髻散乱、衣衫褶皱,颜面尽失,张了张嘴,却半句辩驳的话语也说不出来。
宇栩寒旋即转头,目光落至不远处瑟瑟发抖的宇晓棠身上,语气寒凉肃穆:“陈姨娘至今仍是妾室,身为庶出,你本该恪守本分、谨言慎行。妾室与庶女,身家性命皆攥在主家手中,可随意发落、可随意摒弃。”
“今日之事,我暂且按下不表。你最好识时务、知进退,安分守己。若再生是非、心怀歹念,我不介意将你与你母亲,一并清算。牢牢记住今日的教训。”
宇晓棠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浑身止不住发抖。此刻的宇栩寒凌厉慑人、气场全开,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心底只剩无尽的惊惧与后怕。
偏厅之内气氛肃杀,无人敢出声。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清贵沉稳的脚步声。
宇栩寒背对房门,未曾察觉。其余众人尽数看清来人,心头大凛,连忙伏地跪拜,大气不敢出。
萧承轩步履从容走入厅中,无视满地狼藉,径直上前,轻轻牵住宇栩寒的手腕。
骤然被人触碰,宇栩寒心头微惊,转头看去,撞入一双温柔缱绻的眼眸。
“你怎么来了?”
“我听闻静安寺有人惹你不快,快马加鞭赶来。”萧承轩眸底盛满宠溺,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生怕旁人惹你动怒,最后反倒迁怒于我。”
宇栩寒微怔:“你来了许久?”
“你训斥她的时候,我便立于门外。”萧承轩浅浅一笑,温柔尽数敛去方才的肃杀,“看你处置得利落干脆,便不曾上前打扰。”
李若兮跪伏在地,听闻二人对话,脸色铁青如墨,心底又悔又恨。萧承轩竟全程旁观,任由她当众出丑、自取其辱。
萧承轩笑意转瞬收敛,眉眼覆上冰封的冷厉,冷声吩咐:“来人,将李良娣送回李家。今日此间所有事,一字不差,尽数告知李学士。”
听闻此言,李若兮彻底慌了,连滚带爬扑至萧承轩脚边,泪水瞬间崩落:“殿下!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求殿下恕罪!”
一旦被送回李家,她今日的狂妄无知便会传遍京城,李家颜面尽失,再也不会庇佑她,她的余生尽数毁于一旦。
萧承轩眼神凛冽,不存半分怜悯,厉声再喝:“还愣着作甚?”
门外侍卫闻声入内,齐声应道:“遵命。”上前便拖拽着失魂落魄的李若兮离去。
处置完李若兮,萧承轩目光沉沉落至瘫坐地上的宇晓棠身上,语气寒凉无温:“嫡庶不分,长幼不尊,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他眸光冷定,淡淡落下处置:“对外便称,宇家三小姐一心向佛,自愿剃发入寺、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如此处置,想来朔北王爷,也该是满意的。”
宇晓棠浑身僵冷,吓得连求饶的力气都无,整个人瑟瑟发抖。她从未想过,自己几句搬弄是非的闲话,竟会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宇栩寒见状,轻声开口阻拦:“殿下,此事交由我处置吧。”
萧承轩微蹙眉心,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我怕你心软,饶过她。”
“我并非心软。”宇栩寒顺势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温声安抚,眼底却藏着清明通透,“她终究是父亲的女儿,你今日重罚,折的是我宇家颜面。你如今留情,不是给她情面,是给我父亲、给整个朔北王府体面。”
她看得分明,萧承轩此刻是真的动了怒。他素来隐忍克制,唯有极致震怒之时,才会微微眯起眼眸,语气冷厉决绝。
宇栩寒轻轻将他拉至僻静角落,俯身贴近他耳畔,语气轻快狡黠,低声细语:“你仔细想想,今日一事,彻底折了庄妃与李家的气焰,断了她们暗中的算计与依仗,这不正是一举破局?”
萧承轩微微一怔,眸底讶异:“你是刻意引她发难?”
“并非刻意布局。”宇栩寒掩唇轻笑,眉眼灵动清亮,“是她自己愚蠢狂妄、自寻死路,我不过是顺势而为,收下这送到眼前的战果罢了。”
萧承轩定定望着她灵动狡黠的模样,眼底宠溺更深,缓缓颔首。诸多疑问暂且压下,待无人之时,再细细听她细说原委。
只是心底依旧藏着几分愧疚,暗自担忧,怕她心底怨怼,怨自己未能提前做好本该是他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