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凉时》吕暮霖

91、第九十一章 不出十日，

　　不出十日，京城街头巷尾悄然滋生出漫天流言。坊间传闻五花八门、肆意发酵，唯独刻意掐去了最核心的片段，关于谢侯爷与宫中妃嫔的纠葛，半点风声也未曾外泄。
　　连日天阴散去，春日回暖，风柔日暖，花木舒展，一派清宁明媚。趁着天气晴好，周氏带着姚莘、宇栩寒，以及陈姨娘与宇晓棠一行人，前往郊外静安寺上香。
　　宇栩寒原本不大想出门。这般安稳春日，她更偏爱待在院中晒晒太阳、静静歇着，自在清闲。
　　奈何周氏直言今日吉日良辰，最适合阖家礼佛祈福，求取一家老小岁岁平安、顺遂无忧。宇栩寒几番推脱无果，稍稍挣扎片刻，便索性作罢，坦然应了下来。
　　她心里暗暗盘算，得尽快学会骑马。几番风波皆困于车马路途，早已让她对坐马车生出抵触，再也不愿困在狭小车厢里。

　　宇栩寒与姚莘同陪着周氏坐在一辆车驾内。车马驶出城门，远离城中逼仄街巷，她便抬手撩起身侧车帘，清风扑面而来，这才总算觉得胸口疏朗，透了口气。
　　“越大越是没规矩。”周氏笑着轻拍一下她的后背，语气满是纵容。
　　宇栩寒半伏在窗边，望着沿途舒展的春日景致，轻声叹道：“说是出来踏春祈福，方才一路遮得严实，半点景色也瞧不见，倒不如待在我院子里自在。”
　　“你嫂嫂还在跟前呢，也不知端起半点闺秀模样。”周氏假意嗔怪，眼底宠溺却藏不住。
　　宇栩寒转头看向姚莘，眉眼弯弯笑了笑：“嫂嫂未嫁入宇家前，便知晓我素来这般性子。”
　　姚莘闻言温婉浅笑，顺手给周氏递上一盏热茶，柔声解围：“母亲无妨，我与夫君，都更盼着寒儿活得更自在些才好。”
　　周氏接过茶盏，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怅然：“你们一个个都惯着她，这般随性的性子，日后入了东宫，怕是要吃亏受委屈。”
　　“母亲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的。”宇栩寒温声应下，随即安静下来，指尖下意识探入袖袋，摸出那枚贴身的白玉佩。
　　连日琐事缠身，她几乎快要将这枚玉佩淡忘。
　　马车平稳前行，周氏与姚莘低声闲谈着家中琐事，细细叮嘱她日后与娘家往来的礼数规矩，语气温和周全。
　　宇栩寒垂眸静坐，掌心摩挲着玉佩细腻冰凉的纹路，心神微微放空。
　　不到一个时辰，王府的马车停到了宁安寺山门脚下。
　　宇家身为外姓侯府，体面规矩向来周全，出行仪仗半点不曾敷衍。随行的嬷嬷、侍女、小厮一应俱全，各院下人各司其职，簇拥着自家主子依次下车，有序收拾随行物件，场面规整有度。
　　众人方才落脚，不远处便有两名青衣僧人步履匆匆，一路小跑朝着山门方向赶来。
　　众人下意识以为是寺中住持听闻他们到访，特意遣人下山接应，谁知两名僧人径直掠过他们身前，脚步未停，依旧朝外快步迎去。
　　宇晓棠身侧的小厮见状心生疑惑，快步上前伸手拦住其中一名小僧，低声询问：“敢问师父，可是寺中出了何事？这般匆忙。”
　　小僧来不及多做停留，语速急促，匆匆回道：“太子妃车驾即刻便到，住持命我等下山专程迎接。”
　　话音落，两名僧人便挣开阻拦，快步朝外奔去，不敢耽搁半分。
　　此言一出，宇家众人目光齐刷刷聚拢，尽数落在了宇栩寒身上。
　　满场寂静无声，气氛骤然微妙。
　　宇栩寒自己也微微怔住，心头瞬时泛起疑云。她从未听闻任何风声，难不成宫中又下圣旨，另行赐婚于萧承轩，册立了新的太子妃？
　　她眼底茫然坦荡，全然不知情由，摆明了从未听闻分毫消息。
　　一旁的周氏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难堪至极。她们今日低调出行，只为阖家祈福、求取平安，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偏偏有人借着“太子妃”的名头造势，刻意抢在她们之前、压过她们风头，这般刻意张扬，分明是故意摆在她们眼前羞辱。
　　心底的郁气与难堪层层翻涌，周氏敛了眼底温和，眉宇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
　　“母亲，不必动气。”宇栩寒将她眼底翻涌的厉色尽数看在眼里，轻声安抚。
　　周氏眸光发冷，语气沉定：“寻常小事尚可忍让，可这事半步也退不得。她这是借着名头公然折辱宇家。你且看看，今日来寺祈福的世家眷众、市井百姓数不胜数，这般张扬造势，分明是刻意做给所有人看的。”
　　宇栩寒素来知晓周氏的性情与处事手段，通透沉稳、深谙世家博弈，瞬间便懂了她的深意。今日这场试探，绝非小事。
　　她眸光微敛，侧身压低声音，轻声吩咐身侧丫鬟：“青鸢，悄悄去寻影七过来。”
　　青鸢闻声颔首，不多言语，悄然退入人群，依命行事。
　　宇栩寒转头看向身侧面色沉冷的周氏，语气笃定：“女儿猜测，来人应当是李若兮。”
　　“太子那位侧妃？”周氏闻言，骤然回过神来，眼底诧异转瞬化为寒色。
　　宇栩寒轻轻点头。
　　周氏眉头紧蹙，满心不满：“她不过区区侧妃，怎敢妄用太子妃头衔招摇过市？”
　　宇栩寒顺势上前，扶着她退至一旁，凑近耳畔低声细语几句。寥寥数言落下，周氏脸色愈发阴沉，眼底寒意层层叠加。
　　她反手紧紧攥住宇栩寒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与后怕：“你终究年纪尚轻，不懂世家盘根错节的纠葛，更不知深宫朝堂的波诡云谲。这般风险，你竟也敢暗自揣测探查，胆子未免太大。”
　　话至此处，周氏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绪，眼神骤然变得坚定沉稳，字字恳切：“你听母亲的。你与太子的婚约是圣上亲赐、白纸黑字的圣旨，是板上钉钉、绝无更改的正妃名分。她今日敢这般逾矩张扬，本质便是试探底线。”
　　“你万万不可退让。你越是气场强势、立场坚定，藏在暗处的人便越是沉不住气，底下的动作也只会更快暴露。”
　　宇栩寒抬眸望向母亲，心底暗自了然。不愧是内阁学士嫡出孙女，浸淫世家规矩半生，通透人心、深谙权术，看待朝堂后宫之争，远比寻常人透彻深远。
　　二人话音刚落，山道尽头便驶来一列声势浩大的东宫车驾，仪仗铺张，排场夺目，稳稳朝着山门驶来。
　　果然是李若兮。
　　先前下山的两名僧人早已躬身候在道旁，见车驾抵达，连忙上前恭迎，语气恭敬至极：“太子妃万安，住持已在寺门前静候多时。”
　　周遭百姓、世家眷众闻声纷纷围拢过来。市井之人不明内情，只当是当朝太子妃亲临，纷纷驻足观望、低声称道；各家官眷却心知肚明，两两低语议论，皆是抱着旁观对峙、坐等好戏的心思。
　　漫天瞩目之下，周氏身姿端挺，携着宇栩寒静立山门正中，半步未退，气度从容凛然。
　　李若兮掀帘下车，缓步走上前来，面上带着浅淡笑意，只对周氏温声问安：“朔北王妃安好。”
　　礼数浅薄，全然未行跪拜、躬身大礼。
　　她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的宇栩寒，见少女身形清瘦、模样素净，瞧不出半分盛气，心底暗自轻视，只觉并无半点威胁。
　　周氏将她眼底的轻慢尽收眼底，语气平静却字字锐利，缓缓开口：“令尊身为翰林院学士，姨母身居庄妃尊位，便是这般教你礼数规矩的？”
　　李若兮骤然一怔，没料到素来温和宽厚的朔北王妃会当众发难，一时措手不及，下意识抬高声调：“王妃何出此言？”
　　“你只是东宫一介侧妃，今日所用仪仗、所冠名头，早已逾矩僭越。”周氏立在原地，气场沉稳，句句掷地有声，“我乃朔北正妃，宇家爵位职权，远高于翰林院；论宫中规制品阶，我与你姨母庄妃平起平坐。”
　　“尊卑有序，长幼有别，你见了我尚且不跪不拜，这般浅薄礼数，师从何处？”
　　一席话坦荡利落，当众道破李若兮的逾矩无状，瞬间让她脸颊涨得通红，窘迫难堪。世人皆传朔北王妃性子温软、待人宽厚，今日一见，才知这般风骨凌厉、气场逼人。
　　周氏未曾停歇，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声音清亮，字字落定尘埃：“再者，我女宇栩寒，早已得圣上亲旨，赐婚东宫为太子正妃。虽未大婚合卺，名分早已笃定。”
　　“往日不与你计较尊卑礼数，是我宇家宽厚。可你需谨记，来日她入主东宫，便是你的正主，是你终生需俯首恭敬的主子！”
　　字字铿锵落地，场面一时静得彻底。
　　李若兮被当众拆穿僭越之举，脸上笑意寸寸碎裂，红白交叠，难堪得无处遁形。在场一众世家眷众个个心思通透，最是深谙朝堂规制、门第尊卑，今日这场逾矩造势，一旦传扬出去，不仅她本人颜面尽失，连带着翰林院李家、宫中的庄妃，都要落得个趋炎附势、不知规矩的笑柄。
　　可周氏所言句句循礼循法，半分错处无有，堂堂正正，让人挑不出半分辩驳余地。
　　周氏眸光一转，落至旁侧躬身伫立的两名僧人身上，神色肃穆，语气凛然正色：“佛门清净道场，本该清心守戒、不问俗世攀附。尔等身为出家之人，却趋炎附势、追捧虚名，这般行径，与市井钻营、趋利攀附之徒，又有何异？”
　　两名僧人被训得垂首屏息，满脸愧色，不敢抬头回话。
　　围观众人听得连连点头，私语议论之声四起。世人皆叹朔北王妃气度端庄、公私分明，不愧是世家高门养出来的风骨，连带对身侧静立的宇栩寒也多了几分敬重，暗道果然是未来太子正妃，格局眼界远非常人可比。
　　周遭赞誉与认同声声入耳，更衬得李若兮孤立难堪，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周氏无意再多做纠缠，神色淡然，抬手轻轻拉过宇栩寒，又示意姚莘跟上，步履从容端正，带着一行人稳步踏入寺门，气场沉稳，背影坦荡。
　　山门之外，人群簇拥，议论不止。
　　李若兮立在原地，看着一行人从容离去的背影，面上难堪渐渐褪去，只剩眼底翻涌的浓烈恨意与不甘，死死攥紧了袖中十指。今日当众受辱、折尽颜面，这笔账，她默默记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