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六十四章 主帐之内, ...
-
主帐之内,气氛沉凝如铁,压得人呼吸微滞。
萧承轩、宇镇北与冯将军三人默然对立,各怀心绪,神色全然不同。萧承轩面色凝重肃穆,眼底藏着筹谋与重压;宇镇北眉头微蹙,神色踌躇难定,心绪繁复;唯独冯将军坐立难安,频频左右侧目,望着二人沉肃的神情,满心忐忑不安。
一盏热茶由热转凉,帐内始终无人开口,只剩炭火静静噼啪作响,衬得周遭愈发静谧压抑。
良久,还是萧承轩率先打破死寂。
他神色郑重,抬手抱拳,姿态诚恳端方:“此次边境大捷,多谢冯将军倾力驰援。”
冯将军闻言心头一震,全然没料到储君会对自己如此礼待,当即起身跪拜,惶恐回道:“臣不敢当!殿下折煞微臣!”
萧承轩快步上前,亲手将他稳稳扶起,态度谦和,无半分皇室矜贵傲气。
“殿下,冯将军为人忠正坦荡,戍边多年忠心不二。”宇镇北适时开口。
冯将军虽是粗粝武将,不善朝堂弯弯绕绕,却也心思通透。此刻见两大核心人物神色凝重、欲言又止,心知今日所谈之事,必然是牵扯朝局、干系重大的绝密要事。
“王爷、殿下请落座。”萧承轩抬手示意,三人依次归坐,围炉对谈。
随后,萧承轩以自己的视角,将京城暗流、党派博弈、谢家私谋、皇子纠葛,以及此番北境之行的层层算计与凶险,徐徐道出。言语客观真切,不掩危机,不藏隐秘,将盘根错节的朝局困局,尽数摊开在二人面前。
宇镇北昨夜已听过女儿口述大半内情,可今日再听萧承轩完整梳理,依旧忍不住心生震撼,只觉惊心动魄。
更让他心口酸涩、万般不是滋味的是,萧承轩此番细说,才让他得知女儿曾被掳受困、身陷绝境的凶险过往。
昨夜宇栩寒刻意隐瞒了这段遭遇,只愿独自承压,不愿让他忧心焦灼。
宇镇北垂眸看着掌心厚茧,心底满是愧疚与无力。他戍边半生,守得住万里山河,护得住一方疆土,到头来,竟要让自家年少的女儿步步涉险、苦心筹谋,以身入局守护宇家、破局开路。
待所有内情尽数说完,萧承轩骤然起身,身姿挺拔,对着冯将军深深躬身,行后辈晚辈之礼,姿态极尽谦卑诚恳。
“冯将军,今日晚辈斗胆,恳请将军鼎力相助。”
冯将军骤然怔住,心头巨浪翻涌。
他半生戍边,见惯了皇室尊卑、权贵倨傲,从未见过堂堂储君殿下,能放下至高身份,对一介边关武将行此谦卑重礼,坦诚相托、躬身求助。
动容之余,更多的是满腔赤诚与热血翻涌。
冯将军当即起身,眼底忐忑尽数褪去,只剩一片赤诚坦荡,语气恳切沙哑:“殿下无需多礼!老臣戍边半生,早已看透宿命。我辈边关将士,结局大抵逃不过两种——要么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要么年岁耗尽、孤老边疆。这本就是我们戍边人的命。”
“可老臣甘愿为国战死、为疆土献身,却不甘心沦为朝堂党派博弈的棋子,糊里糊涂被人算计,至死不明缘由!”
他深深一揖,神色决绝而赤诚:“殿下愿将天大秘局坦诚相告、信我不疑,便是对老臣最大的恩义。自此,老臣誓死追随,助殿下破局安邦!”
帐内忠义落定,人心归齐。
宇栩寒在偏帐估摸许久时辰,料定三人早已将所有利害、秘局尽数谈妥,便起身整理衣袍,稳步朝着主帐走去。
她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帘,寒风裹挟着细碎雪粒一闪而入,又迅速沉寂。只一眼,她扫过帐中三人神色,心底便已然通透。
沉凝散去,余留赤诚,该说的话、该定的局,尽数落定。
她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迈步走向冯将军,身姿端正,落落大方地躬身一礼,语调温婉却笃定:“侄女见过叔父。”
简简单单“叔父”二字,没有刻意攀附,却瞬间将冯将军的身份,从朝堂臣子、边关将领,彻底拉近宇家自家人的阵营。
冯将军心中透亮,如何不懂这份称呼背后的分量。这是宇家对他全然的接纳与认可,是抛开君臣尊卑、真心相待的情义。他心底滚烫,由衷受用这份坦诚的亲近。
他连忙抬手扶起她,一双常年握兵器、粗糙厚重的大手,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腕,语气满是心疼与唏嘘:“好孩子,你怎敢以身涉此天大险境。”
掌心触到她的手时,冯将军心头骤然一涩。
这本是一双养在深闺、该被细心呵护、柔弱无骨的千金纤手,如今却掌心磨出薄茧,指节泛红,还缀着几处深浅不一的冻疮,是奔波风霜、步步筹谋、日夜操劳留下的痕迹。
铁骨铮铮的戍边老将,看着这双手,眼眶悄然泛红,喉间微微发哽。
宇栩寒神色平和,没有半分委屈怨怼,静静任由他握着,以最平静淡然的语气,缓缓道出心底初心:“我本是深闺弱女,理应安居宅院,不问朝堂纷争、不涉家国危局。可长姐无辜被害,宇家深陷绝境,风雨飘摇、步步危机。”
“父亲与兄长半生赤诚,一心戍边护国、忠于大晟,世代守着北境山河,宇家不该落得蒙冤倾覆、任人算计的结局。”
“一路走来,我也曾对殿下存过疑虑、有过试探。可从京城风波到北境战局,桩桩件件皆藏蹊跷,层层迷雾尽数拨开后,我心意已决。”
“我信殿下。他来日必是济世明主。他心怀苍生疾苦,体恤万民不易,更懂边关将士戍边苦寒、忠骨不易。”
一番话,清淡通透,却字字铿锵,藏着她所有的坚守与笃定。
萧承轩静静立在一旁,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心底暖流层层翻涌,绵延不绝。
他见过朝堂谄媚趋炎之人,见过沙场铁血狠厉之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明媚通透、赤诚坚韧的女子。身处乱世棋局,历经风雨坎坷,眼底依旧有光,心中依旧有大义。
冯将军闻言,心头更是五味杂陈,尽数了然。
他戍边半生,见惯了忠良蒙冤、将士寒心,太多抛头颅洒热血的赤诚之人,最终沦为朝堂博弈的牺牲品,落得凄惨结局。宇栩寒的通透与奔赴,恰恰道尽了所有边关忠将藏在心底的不甘与期许。
人心既定,几人又围坐一席,细细敲定后续一应部署,将回京、守边、联动策应的大小事宜逐一安排妥当。
萧承轩沉声告知众人,明日他与宇栩寒便要启程返京,重回朝堂漩涡中心,直面后续风波博弈。
宇镇北当即敲定守备安排,抽调一队精锐亲兵,专程护送二人安然出北境,避开边境残余隐患。与此同时,冯将军亦整顿兵马,定于明日率军折返西北驻地。
几人私下立下密约,此番冯将军跨界驰援、暗中助力的始末,尽数封口、绝不外传。
这般刻意隐瞒,不为别的,只为保全冯将军与整个西北军。一旦此事传入朝堂,必会被有心人拿来大做文章,扣上私结藩镇、擅调兵马的罪名,后患无穷。
所有恩情、所有相助之功,尽数默默记下,待来日大局落定,再百倍千倍偿还。
冯将军心中通透彻亮,坦然应下。于他而言,功名利禄皆是虚浮,护住西北全军将士、守住一方疆土、保住麾下万千儿郎的安稳,才是重中之重。
诸事落定,几人各自散去。
踏出主帐,外头风雪已然又大了几分。寒风卷着碎雪漫天飞舞,落满营帐荒原,天地一片苍茫素白。
萧承轩脚步微顿,看着肩头落雪、衣袍单薄的宇栩寒,下意识抬手,轻轻替她拢紧了翻飞的斗篷边角,将凛冽风雪尽数隔绝在外。
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触感温热清晰,萧承轩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僵。
宇栩寒垂眸,静静看着覆在自己斗篷上的那双修长干净的手,随即缓缓抬眼望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从容又坦然,无半分局促闪躲。
静谧风雪里,萧承轩率先打破这份悄然滋生的暧昧与尴尬,轻声开口:“你怎知,冯将军定会倾力助我?”
宇栩寒眸光清亮,轻声反问:“一个仅凭你一纸手信,便敢千里驰援、跨界出兵的人,忠心赤诚可见,又怎会不忠于本心、不忠于大义?”
风雪簌簌落下,掩去周遭所有声响。
片刻静默后,她轻轻唤他:“萧承轩。”
这一声呼唤,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轻柔、婉转,裹着风雪的温软。
“嗯?”
萧承轩应声抬眸,目光下意识落在她发顶堆积的细碎白雪上,竟有些不敢直视她清澈含笑的眼眸。
宇栩寒望着他,字字轻缓,却通透入心:“真诚,最动人。”
话音落,她抬手轻轻拂过,将落在他肩头的落雪尽数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