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予知时解》渡棋知音

8、天赋反噬的境遇 不该有痴妄

　　“沈知予，是你自己找来的。”

　　“陆时衍，你……”

　　没想过他丝毫不掩饰对自己的觊觎，沈知予气结，思绪纷乱下，轻哼一声。

　　“神经医学的医生？哼！神经！”

　　陆时衍的视线落在她嘴唇的破口上，没再说话，眼眸里亮点沉了一寸。

　　“……”

　　沈知予没料到他会更进一步的冒犯，心间一跳，失去对自己情绪的掌控权。

　　“陆时衍，你不可以这样看我！”

　　不许看她！不准觊觎她！不要……动摇她！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长久的关注，还能有什么想法？要爱？还是后代？

　　她大概是知道的。

　　社会的规则很简单，与人与人之间的复杂不同。

　　男女的性别是大致的二元对立，或许同性恋稍稍不同，国外那些奇奇怪怪的性别定义也只是后续赋予的。

　　求爱的目的，或许是填补空虚的自我，也可能是对生命的繁衍手段。

　　忠贞和不忠贞，也只是人对心理状态的选择。

　　叙白究竟瞒了多少事？她一点都不想去拆解。

　　不需要按照君子论心或论迹的议题去解读已故恋人的内心，他爱她这件事，不假就是最好的答案。

　　“陆时衍，你可以进来把手册放在桌子上，但是，请你放下就走。”

　　看着门口的男人，沈知予做了让步。

　　“沈知予，我是沉香别院的主人。”

　　陆时衍拿着手册，在她的目光注视下踏出了一步，一只脚已经进了房间，另只一脚却没有再动。

　　这个男人又开始了！

　　他一定有那个该死的《人类观察使用手册》！

　　绝对的！

　　就是那个！不然这个人不会这样做！

　　他……在试探她！

　　用言语！

　　用行动！

　　用视线和目光！

　　肆无忌惮的！

　　“那又怎样？这间客房的支配权是你交给我的，如果你想介入，那我可以不住。”

　　“沈知予，院长阿姨有委托，让我好好照顾你。”

　　“陆时衍！你不要太过分了！我可以回福利院住的，我并不是没有落脚处。”

　　“沈知予，你现在的身心状态，不适合在福利院。”

　　“陆时衍！你是要监禁我吗？！”

　　“沈知予，接受我成为你的私人医护，或者，我陪你去医院。”

　　“医院？又是医院！我说了，我不去医院！”

　　“好，不去医院，留在别院里。”

　　“陆时衍！”

　　沈知予没有再拒绝，陆时衍已经将选择最终落定。

　　他走进了房间，将手册放在床头柜的笔记本电脑和平板电脑上面。

　　然后转身，从她身边走过，又站在了门口。

　　松木的香气铺散开来，绕在沈知予身侧，漫漫沁入她的体表和嗅觉里。

　　“……”

　　这个男人在干什么？太危险了！

　　她屏住呼吸，不去品味那道松木香气。

　　“好好休息，我暂时不会露面，你若有事，告诉陆伯。”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沈知予忍着嘴唇的疼痛咬住了牙关。

　　好可怕的温柔！和叙白一点也不一样，比暴力的掠夺更……

　　叙白？

　　不在了啊……

　　书桌区域的地上，笔尖断裂的石墨铅笔，床头柜旁没打开过的行李箱。

　　她站起身，走到床头柜旁，行李箱前，缓慢蹲下。

　　拉链拉开，行李箱平放在地，盖子掀开，几件换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三两本杂志和一个带锁的黑盒子。

　　慌乱偏过头，双手却伸出，触碰到了硬木盒的棱角。

　　“叙白……”

　　脑海里回放起没有声音的画面，被推开而晃动看不清的视线，从下往上看过去，定格于躺倒在地不断抽搐的身体。

　　然后，有声音了，急促的呼吸，拍照的咔嚓声和摄影机视频录制开始的滴滴声。

　　手中硬木棱角的质感，突兀变得遥远，化成了柔软的触感。

　　她抱着她的叙白，不敢松开也不能抓紧。

　　颓然坐在地上，猛然将硬木盒子抱在怀里，缓慢地躺了下去，身体蜷缩起来。

　　“叙白……你怎么可以……死掉……”

　　沈知予有点讨厌自己的天赋了，无比讽刺的事实，温叙白的死亡定格在记忆里，在她的摄影机里。

　　她没有想录制，但那是职业的本能反应。

　　所以，她后来放开手里拿着的摄影机，手足并用爬向了温叙白，把受伤的恋人抱在怀里。

　　东西掉落在地，没有摔坏，摄影机完完整整的记录了下来。

　　「沈小姐，请节哀，摄影机和储存卡现在返还给你。」

　　「沈小姐，摄影机里面的视频，交警队已经拷贝一份。」

　　「沈小姐，摄影机没有录制到车祸发生前的画面。」

　　沈知予坐起身来，房间里没有人，那声音是哪来的？

　　对了，那是去交警队里拿到交通事故认定书时，真真实实听见的话。

　　门口没有再站着陆时衍，外面依旧是烈阳艳艳的热，很白，和急救室一样白。

　　恍惚间，她看见了门的关闭，门里是躺着再也醒不过来的叙白，她被抛下了。

　　不算厚重的门，怎么就……就这样隔绝了生死的距离？

　　薄薄的纸怎么就能划定了谁对谁错，生命明明是很重的。

　　一支笔，几句话，怎么就可以把她的叙白抢走了……

　　「沈知予！你为什么没有和叙白一起死！」

　　叙白妈妈的痛苦扇在脸上，她没有反驳的资格，叙白爸爸失望的眼神，砸进她的心神里。

　　对啊？她为什么没有和叙白一起死掉？

　　我不能死！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沈知予，你好像，太卑劣了。

　　所以，我要赎罪，我该放弃摄影机的理想，我必须成为叙白想成为的调香师。

　　缓慢从地上爬起来，将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和《调香师入门手册》移放在床单上。

　　郑重地把黑木盒子搁在床头柜上，然后，双膝重重跪在地上铺陈的软绒地毯上。

　　身体前倾，弯了脊背，低下头颅。

　　“咚”地沉闷声响，额头贴在隔了软绒地毯的地上。

　　“叙白，我想活，我要成为调香师，我的命是你救下来的，所以，我不要再继续走摄影师的路了。”

　　沈知予没有再哭，在叙白死掉那一天，她的眼泪，就已经被悲伤、恐惧和愧疚的那些情绪挥霍殆尽了。

　　沈知予站起了身，她却不敢再挺直自己的脊背。

　　伸手把床单上的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和那本《调香师入门手册》拿起，转向走到书桌前坐下。

　　那本翻开的软皮笔记本没人来合上，纸页上那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条仍在。

　　深深呼出一口气，沈知予扯出了一张纸巾，弯腰去捡石墨铅笔，顺便把断裂的笔尖包入了纸巾里。

　　将纸巾仔仔细细折好，放在书桌上的四方小木盒里，盖上透明的亚克力板。

　　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滑动感应盘，挪动屏幕上的小箭头，点开音乐软件，登入自己的账号，播放舒缓的纯音乐。

　　然后，拿起那本《调香师入门手册》翻开了页面。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视线开始发飘，拿手册的右手开始颤抖。

　　看到哪里了？前面写了什么？

　　“啪嗒”一声，手册脱离掌心，落在书桌边缘摇晃，似乎还要二次跌落。

　　不行！

　　右手伸出去拿那本手册，可颤动的弧度越来越快。

　　在触碰到手册时，猛然一震，手指按在那本手册上，让它掉在了地上。

　　……

　　她的手出了大问题。

　　叙白，你是在惩罚我吗？

　　你想要我和你一起走，你不想孤单一个人吗？

　　“叙白……你怪我……没有关系……我是个坏女人……”

　　“我不想去陪你，我太卑劣了，就算你怪我，我也想……活着……”

　　“陆时衍他能救我……所以那个吻，只是一场失控的意外，叙白，我没有想要背叛你，我不想……”

　　颤抖的右手捂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调香师入门手册》在地上，她没有去看，也不打算去捡起来。

　　沈知予就那样靠坐在椅子上，不动，也没有再自问自答。

　　“咚，咚咚”，陆伯端着木制托盘站在大开的门口。

　　“沈小姐，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我能进来吗？”

　　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沈知予抬头看着窗外的夕阳霞光。

　　“陆伯，您进来吧。”

　　陆伯跨过门槛进了房间，将木制小托盘放在圆桌上。

　　只有一个碗，是配着葱花、香菜和半个溏心蛋的番茄牛腩面，瓷勺依旧搁在洁白的绒布上，筷子放在筷架上。

　　“沈小姐，晚饭我放在这里了，您趁热吃。”

　　“好，谢谢陆伯。”

　　沉香别院的餐食，好像都是一人份的，细致讲究的很。

　　哼！万恶的有钱人！

　　“沈小姐，手册需要我这个老头子帮您捡起来吗？”

　　目光落在地板上摊开的《调香师入门手册》，书页散落在地毯上，纸页边角微微卷起。

　　让陆伯把手册捡起来，就等于要直面两件事。

　　温叙白再也无法实现的理想，和陆时衍对她肆无忌惮的觊觎。

　　夕阳的霞光斜斜铺在地板，将手册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用了，陆伯。”

　　沈知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先放在那里就好。”

　　“好。那您记得趁热吃面，面凉了牛腩的味道就差了。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唤我。”

　　说完，陆伯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房间又重新归于安静，只有电脑里流淌的纯音乐，在空气里缓缓回荡。

　　半个溏心蛋静静躺在面碗之中，蛋黄半凝，泛着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