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予知时解》渡棋知音

5、失控造就的荒诞 想来是幸福

　　手上提着急救箱，陆时衍踏入了沈知予小住的房间里。

　　门外暴雨滂沱，隆隆雷声传来，屋内的光线被阴云压得昏暗。

　　别院的这间客房，是准备了很久，由他亲自选品、布置出来的。

　　陆时衍的脚步顿在离床两步远的位置，掌心紧握着急救箱的金属提把。

　　“沈知予，是我，我是，陆时衍。”

　　身形纤瘦的人坐在床上，听到动静，抬眸看过来，但，眼神是空的。

　　不是清醒时带着疏离、戒备的目光，是情绪解离后的茫然无措。

　　她看见了他，却又没有真正看见他。

　　“叙……白……？”

　　沈知予迟疑着开口，眼泪涌出眼眶，在脸颊上滑行，滴落在素白的棉麻长裙上。

　　恐惧回返脑海，与那场惨痛记忆一起。

　　刺耳的刹车声在耳畔突兀回响，不像是错觉的感受。

　　温叙白死了，为了把她推开，被失控的汽车撞倒。

　　她其实没看见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只看到了结果。

　　温叙白躺在地上，与终于刹停的汽车隔了很长的距离，红色的血液在地上蔓延。

　　叙白，她的叙白出事了。

　　“……不……不要……不要死……”

　　口齿狠狠咬住了下唇，她不想让自己哭泣的声音溢出。

　　血珠顺着下颌流动，滴在棉麻长裙上，与那滴眼泪一同在素白的颜色里洇开。

　　陆时衍心口咯噔一沉，急救箱脱离他的掌心，“咚”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内里医用器械碰撞，发出一阵清脆刺耳的响动。

　　医生的直觉预警，陆时衍当即就有了判断，踏前一步，下意识就把手伸向了她。

　　“沈知予……”

　　沈知予抬头，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好像有很多人围着她。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一双手伸了过来。

　　谁？伸手要干什么？

　　对了！叙白出事了！

　　可叙白在她怀里！

　　她低头一看，怀里是空的。

　　叙白呢？！

　　刚刚有人伸手了？对！伸手了！

　　叙白被抢走了！

　　猛然抬头看着伸过来的那只手，沈知予松开咬住自己唇瓣的口齿。

　　是这只手！抢走了叙白！

　　咬住了确切的物品，牙关主动用力想要捞回些什么。

　　虎口被咬破皮的瞬间，痛感传递心神，陆时衍感受了一种奇异的满足。

　　沈知予的唇有伤口，在流血，她现在咬住自己的虎口，牙齿碾破了他的皮肉。

　　她的血，和他的，混在一起了。

　　沈知予咬在他虎口的力道开始发飘，陆时衍感觉到了不对。

　　她的情绪在崩溃，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沈知予，松口。”

　　呼吸扑在手背上，咬合的力道滞停了一下，却没松开。

　　“沈知予，醒过来。”

　　眼泪砸在了手背上，透着一丝委屈。

　　陆时衍深呼吸一口气，第三次开口。

　　“知予，别害怕。”

　　温柔的话音入耳，沈知予松开了口齿。

　　嘴角染着不属于自己的血，抬眸望向了陆时衍。

　　“叙……白……”

　　吐露断裂的姓名，展示了娇嗔般的委屈情绪。

　　陆时衍闻言一愣，仔细观察她的眼眸，还是在梦魇状态。

　　他没再动，只是沉默。

　　沈知予却伸手拽住了陆时衍的衣袖，不让他有后退的可能。

　　闪电掠空，映照出陆时衍脸上的嫉妒。

　　苦等了五十天，他一边希望沈知予来沉香别院，另一边又不想她来。

　　现在人来了，也住在他的房子里。

　　但，沈知予的心不在这里。

　　温叙白死了，她把自己的心门关上了。

　　沈知予见他没有反应，轻轻扯动了一下拽住的衣袖。

　　“叙白，不要丢下我。”

　　话音落下，接续上的是脆响的雷声。

　　他低头垂眼看着被雷声吓住的沈知予，她依然是眼神放空的状态。

　　沈知予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了，这个念头浮上心间，陆时衍指尖微微发颤。

　　他伸出没有被咬伤的手，掌心贴上了她的脸颊，看着沈知予依恋地蹭上来。

　　雨水敲打着窗棂，雷声的余震还在空气里震荡。

　　那点藏在暗处的嫉妒，连同八年没处安放的执念。

　　他知道这样不对，她此刻的依赖是错位的，医者的修养和理智在疯狂预警。

　　「她病了，应该让她好好睡觉。」

　　「她来找我了，我有机会站在她身边了。」

　　门外的雨很大，风裹挟着泥土的热气冲了进来，却被生态控温系统的自然风挡住。

　　背后是热气潮湿的味道，身前是凉爽的气息和失神的沈知予。

　　烁白的闪电反复划破暗沉天幕，沉闷的雷声轰隆不绝。

　　喧嚣天地间，沈知予依旧无意识地蹭着他的掌心，轻声呢喃。

　　“叙白，我们什么时候去登记结婚。”

　　「登记结婚」这四个字从沈知予口中说出来，陆时衍的眼眸黯然下去。

　　他记得很清楚。

　　她是温叙白公开承认的女朋友，是温家父母早已默许认可的准儿媳。

　　那场盛大的订婚宴，他亲身列席，亲眼见证她许诺余生，亲眼看着她属于别人。

　　至少在五十天之前，她名正言顺，是温叙白的未婚妻。

　　可温叙白死了，温家父母虽然没有宣告婚约作废。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她不被温家承认了。

　　那，他是不是可以……

　　念头刚起，心底的理智便厉声呵斥。

　　「陆时衍，你疯了！」

　　「是！我疯了！在她答应成为温叙白女朋友的那个时候，就疯了！」

　　掌心力道一转，温柔尽数褪去，稳稳扣住了沈知予纤细的下颌。

　　「所以，我可以……靠近她……」

　　陆时衍不再敛藏眸中的情绪，俯身低头吻了下去。

　　唇齿触碰，呼吸交缠。

　　常年燃用的松木香已经是他衣袍里的一部分，沉稳的气息扩散。

　　笼在沈知予的身上，似乎要渗透进去。

　　看见她眼眸渐渐变得澄净时，陆时衍其实是高兴的。

　　但是沈知予愣住了，发生了什么？

　　陆时衍在……干什么……？

　　嘴唇很痛，还贴着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不对！这是亲吻！

　　陆时衍他……在吻她！

　　不可以！

　　她是叙白的！

　　只有叙白可以吻她！

　　从女朋友到未婚妻，她都是叙白的！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

　　哪怕右手还在止不住的发抖，她也要推开这个男人！

　　可是她推不开！

　　那就咬他！

　　推搡捶打演化为口齿撕咬，陆时衍上头的情绪陡然沉了下去。

　　在沈知予松开口齿，缓和呼吸的时候。

　　他顺着那点子推搡捶打的力道，撤开了距离。

　　“啪”地一声，脸上落下一个巴掌。

　　不是很重，甚至都不需要顺着她那点子虚软力道，演一演偏头侧脸的狼狈。

　　“陆时衍，这是……不对的。”

　　跌坐在床上，沈知予捂住脸，她已经顾不上依旧抖得不行的右手。

　　陆时衍愣了一下，弯腰将急救箱提起来放到床头柜上，箱底压着没打开过的笔记本电脑和平板电脑。

　　打开急救箱，熟稔地拆开碘伏棉棒。

　　指尖微微绷紧，一点点擦拭虎口上交错的牙印。

　　血渗出来，又被碘伏漫开，刺刺的疼。

　　没想到陆时衍会赖着不走，沈知予透过捂脸的指缝，看他自顾自的给自己上药。

　　“对不起，我……”

　　她咬伤了他的手……和嘴……

　　“呵……”

　　一声极轻、近乎气音的笑逸出来，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不明白他为什么冷笑，是在笑什么？

　　笑她羊入虎口吗？

　　“沈知予，你想要接受我的针灸吗？至少，能好好睡一觉。”

　　鼻尖萦绕着松木香，她没忘记自己在这里的原因和理由。

　　不想去追究陆时衍的过错，沈知予强迫自己去思考他口中说出来的新名词。

　　“针灸？要成为调香师，需要学会针灸吗？”

　　陆时衍抬眼瞧她，一边伸手从急救箱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随意收束的结。

　　卷成筒的布包在他纤细白净的手指动作下缓缓铺展开来，一边淡淡开口：

　　“首先，沉香别院不收学徒，其次，这是基础的认知，最后一件事，想让我指导怎么调香，你现在还没达成我的条件，所以，这是科普认知，不是教学。

　　陆时衍捧着展开的针灸包，静静地看着正在消化那些话中含义的沈知予。

　　看着她那双褐色瞳眸的眼中，浮了一点松了一口气的轻松。

　　「知予她，很可爱。」

　　“陆时衍，指导调香这件事……还不行吗？”

　　沈知予有点不开心地瘪着嘴，看向紧抿唇线的陆时衍。

　　切实的被辜负的感受，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

　　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给一点补偿不行吗？

　　怎么就不能……和叙白一样……

　　不对！

　　我怎么能把叙白和这个危险的男人放在一起比较！

　　发抖的右手腕骨泛起绵密的痛感，打断了她的思考。

　　“陆……时衍，你的针灸……能起作用吗？”

　　皱起了眉头，沈知予用左手去压制发抖的右手。

　　“我不能保证针灸效果，但是，我能让你的手和作息质量稍微稳定一点。”

　　“那……麻烦你……帮我……”

　　将颤抖的右手伸出，沈知予偏头不再看他。

　　刺痛落在了手腕上，尔后是酸胀的麻。

　　发抖的右手安静下来，沈知予回正视线落在手腕上。

　　下一瞬，是希望落空的无力，扎了两三只长针的右手，带着针一同摇晃。

　　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改善。

　　“陆……时衍，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