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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败碎裂的自尊 她孤注一掷 ...


  •   “费用?你能有多少钱?”

      一股郁气堵上来,陆时衍侧眸看她。

      那一声生疏的“陆先生”,在他听来是拒人千里的讥讽。

      人好不容易等来了,她最真实的求助目的也在梦里呓语给他听见了。

      可沈知予清醒过来后,那急着划清界限的模样,就算他们只是旧时校友,点头之交的关系。

      也不应该用经济手段树立边界,他不喜欢。

      “股票,基金,产业,你打算,和我验资算账?”

      沈知予抬了抬眼,飞快避开他沉冷的视线。

      喉间发紧,几番起落,最后只挤出一句细弱、不肯示弱,却又避不开现实的话:

      “我只是……不想欠人情。”

      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陆时衍真的很烦躁。

      八年时间,在高中、大学养出来的青涩稚气褪去,他与她在各自理想的领域登顶。

      这些年,凭着陆家旧有的人脉与行业间流传的消息,不难拼凑出她大致的处境。

      “人情?师承,亲友,你可以求助的地方有多少?”

      沈知予一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以前就算被人拒绝、轻看,只是有点不开心和尴尬羞耻。

      但这个男人不一样,只用了两句话,就撕碎了她的自尊和骄傲。

      “陆时衍……你是在……羞辱我吗?”

      不太确定自己的直觉是不是错了,沈知予试探着开口。

      “沈知予,是你先开始的。”

      轻飘飘的一句就把矛头拍回来,她气不打一处来。

      小性子直接上头,竟忘了面前的人,并非温叙白。

      五十天以来,她承受了太多来自温家父母的迁怒与指责,那些委屈、不甘,随着温叙白的离世一同积压在心口,沉甸甸压到现在。

      面对陆时衍,她没有必须退让的情绪包袱,她不想再在一个层级平等的人面前,习惯性地一再妥协。

      于是,她生气了,她反抗他言语里的为难。

      “那你也不可以这样说话!”

      关于争执拌嘴这种事,她其实是信手拈来的,只不过从前,只对温叙白展露过。

      “那你想听我怎么说话?”

      这句问话钻入耳中,她意识到对面站着的是陆时衍。

      “我……”

      沈知予卡了壳,一时间竟找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反驳。

      见她沉默,陆时衍溢出一声带着哑意。

      “嗯……?”

      陆伯捂住了嘴,肩膀控制不住的抖动,憋笑憋得快要内伤。

      下一秒,一道凉凉的视线斜斜扫过来。

      “陆伯,是想再扣一成?”

      陆伯浑身一僵,活像一只被当场抓包偷吃东西的老麻雀。

      属于沈知予的客居房间里,一时静得能听见风穿过雕花栏栅的轻响。

      就在这别扭的氛围里,一阵清晰的“咕咕——”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陆时衍下意识抬眼,陆伯也忘了装木头,两道目光齐刷刷落向沈知予。

      气氛猛地一滞,沈知予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半拍。

      她还没来得及把脸埋起来,那不争气的肠胃像是唯恐天下不乱,又咕噜噜响了一阵。

      “……”

      沈知予真的觉得很丢人,耳尖一路烧到脸颊。

      偏偏,那声音不肯罢休,第三声清晰的鸣叫,再度划破寂静。

      “少爷……”

      “去安排吧。”

      陆伯轻步转身离开,廊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卷着淡淡的沉香,掠过檐角。

      窘迫像细密的网,缠得沈知予几乎抬不起头。

      方才争执的棱角、一时失控泄露的小性子、还有那三声无可辩驳、当众响起的饥鸣,都叫她难堪。

      她声音很轻,裹着一丝无措的沙哑:

      “陆时衍,对不起。”

      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短暂停留,陆时衍的喉间漫出一声极轻极缓的应答:

      “嗯……”

      沈知予悄悄抬了抬眼,飞快掠过他清隽的侧脸,又慌忙垂下视线。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奇怪。

      明明上一刻,他还在用尖锐的言语,字字撞在她紧绷的自尊上。

      可现在,仅凭这样两个简单的“嗯”,竟神奇地消弭了大半压在她身上的难堪。

      就像是,在迁就,在哄着她。

      心上长久的大石,似乎被人轻飘飘就搬开了一点。

      陆时衍紧抿着唇,刚消散些许的烦躁,在听见那一声「对不起」后又加重了几分。

      “沈知予,除了对不起,你对我,就没有其他的话了吗?”

      风穿过雕花廊栅,卷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沉香,慢悠悠缠在两个人之间。

      沈知予猛地抬眼,睫毛慌乱地颤了颤。

      “陆时衍……谢谢你……收留我……”

      陆伯端来一只沉实的木托盘。

      碗里是清淡的菠菜虾仁粥,一小碟清炒西兰花。

      筷箸是温质的玉,搁在同料雕成的小巧筷架上,瓷勺搁置在一方雪白绒布上。

      沈知予目光顿了顿,没再说话。

      “你昨日暴晒两小时,中暑的程度应该稍重,虽然处理及时,经过一夜睡眠休整,今天仍然需要清淡的饮食。”

      陆时衍说完便转身离开,不再和沈知予交谈。

      陆伯端着木制托盘进了房间,规规整整放在桌子上。

      “沈小姐,你安心住下,就当作是在酒店住宿便好。”

      不提租金房费,陆伯只温和地笑了笑。

      “你也可以当作是,在朋友家小住。”

      玉质筷箸放在小玉石筷架上,瓷勺搁在空碗里。

      在陆伯的注视下,沈知予伸出左手,拿起了那块绒布擦嘴。

      “……”

      见陆伯依旧沉默地看着自己,没有移开目光。

      “……陆伯,别院的用餐仪式,我有哪里做的不对吗?”

      沈知予微微抬眼,谨慎地请教着言行的分寸。

      “沈小姐做的很好,老头子我可以把东西收走了吗?”

      “您请,多谢款待。”

      用过餐的午后,盛夏的闷热一浪一浪从门外漫涌进来。

      陆伯离开后没有再来,门被体贴的从内往外关上。

      房间里的生态控温系统静静运转,缓缓送出一缕缕舒爽柔和的自然风,带着一点仿草木水汽的淡凉,拂过窗沿垂落的薄纱。

      沈知予坐在窗前的小桌处,桌面上是装有《百年孤独》的小木匣。

      软皮笔记本和石墨铅笔,放在了抬手就能拿取使用的位置。

      深呼吸一口气后,她抬起发抖的右手,将石墨铅笔夹在两指之间,翻开软皮笔记本的扉页。

      落笔在纸张上的,是歪歪扭扭的线条。

      乱的不行,像是她的人生,被温叙白的死绞成了一团乱麻。

      一阵不受控的震颤顺着腕骨爬上来,右手腕骨轻轻磕在冰凉的桌沿上。

      石墨铅笔从指缝滑脱,“啪嗒”一声摔落在地板。

      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笔尖应声断裂。

      “……”

      沈知予落下视线,定定看着木制地板上滚落的石墨铅笔。

      她的手出问题了,扛不动相机了,尚能自我归因。

      但是,端碗,拿笔,这些最基础的小动作,似乎也……

      “哗啦”一声,裂开的不只是紧绷的理智,还有她当初来到沉香别院时那一点微弱的勇气。

      晴阳悬顶,沉郁的气息溢出房间,升腾入空,似有意将洁白厚重的云层侵成墨色。

      “轰隆”一声闷响在广阔天地间,是暴雨将至的预警。

      不知道坐了多久,日光向西滑移,房间里的亮意缓缓退潮。

      腰背逐渐传来僵直的痛感,沈知予慢慢弯了脊背,松懈紧绷的神经。

      “咚~咚咚”,三声叩门,外面的人没有进来。

      “沈小姐,您方便吗?”

      从混沌里稍稍回神,脊背依旧维持着弯屈的弧度,沈知予哑着嗓子开口。

      “陆伯,您有事吗?”

      “沈小姐,晚饭已经备好了,我能进来吗?”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冰凉的木纹,断了尖的石墨铅笔还静静躺在地板上。

      那道歪扭潦草的线条留在纸上,像一道抹不去的划痕。

      「叙白,我好像,没有底气了。」

      太难堪了,虽然自尊心已经碎的不像样子,她已经不想再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陆伯,抱歉,我不想吃。”

      “好的,沈小姐您好好休息,等您什么想吃了,我再来。”

      天彻底黑了,就像自己的人生一样,惊雷一闪而过的时候,沈知予依旧坐在桌前。

      别院客房的院落没有人走动,闷雷轰轰作响的时候。

      她抬头看向床边的行李箱,起身走近,没敢伸手。

      只稍稍避开,脱掉鞋袜,赤脚踩在软垫上,将袜子塞入鞋里,把鞋子摆在床尾。

      碰过鞋袜的手指,草草的在棉麻长裙蹭了蹭,没有褪下小外套。

      就那么发丝纷乱的躺入被单之上,翻身蜷缩起来。

      她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外界的雷声渐渐变得遥远,意识彻底坠入睡梦中。

      待到室内的人体感应检测到她已经完全入眠,沉寂片刻,书桌旁那扇电动窗才悄然启动。

      几乎听不见的电机低嗡,玻璃顺着轨道,一寸一寸缓缓合拢。

      风带着泥土的热气,被透明的玻璃逐层隔绝在外。

      房间的生态控温系统恒定,将轰隆隆的雷鸣隔绝在外。

      雨彻底落下来的时候,已是深夜,雷声滚滚,闪电在浓黑的云层里间歇闪烁。

      “叙……叙白!”

      破碎又绝望的喊声穿透门窗,在院落里回转余韵,尔后,是压抑不住的哭声断断续续。

      “噔噔噔”地脚步声响由远而近,“吱呀”一声,客房的门被从外往里的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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