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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赴宴风波,暗夜同车   第八集 ...

  •   第八集赴宴风波,暗夜同车

      雨歇云散,晨光熹微。孟蓁蓁被禁足的风波在相府表面平息,内里却如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未止。顾怀柔“病愈”后,晨昏定省虽未恢复,但每日都会遣侍女采薇到归燕轩问安,顺带“请教”些无关紧要的府务,姿态放得极低。柳如媚也偶尔露面,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谨慎的打量。

      姜桃花照单全收,态度始终温和有礼,不远不近。她依旧每日翻阅账册,偶尔在花园散步,对听竹轩的方向不再刻意注目,仿佛真的将沈在野的警告记在了心里。只是她散步的路线,有时会“不经意”地经过一些老仆聚居的角落,或是在福伯来回话时,多问几句府中旧例、故人往事,语气随意,如同闲谈。

      这日午后,她正在窗前临帖,青苔在一旁研墨。忽听院外有脚步声传来,沉稳有力,不同于寻常侍女。姜桃花笔尖一顿,抬眼望去,只见湛卢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

      “夫人,”湛卢在门外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相爷有吩咐,请夫人更衣,稍后随相爷出府一趟。”

      出府?姜桃花心中微讶。自入相府,除了大婚那日从驿馆抬进来,她便再未踏出过这座深宅。沈在野突然要带她出府,所为何事?

      “湛卢侍卫可知,相爷要带本宫去往何处?”她放下笔,语气平静。

      “回夫人,是赴安平长公主的春宴。”湛卢答道,“长公主府递了帖子,特意提及请夫人一同前往。”

      安平长公主?姜桃花略有耳闻。这位长公主是当今祁王的胞妹,身份尊贵,性喜热闹,常在府中设宴,是京城贵眷交际的重要场合。沈在野带她赴宴,是礼数所需,还是别有深意?

      “本宫知道了,有劳湛卢侍卫回禀相爷,桃花稍作准备便来。”姜桃花颔首。

      湛卢退下。青苔有些紧张:“公主,这安平长公主的宴会,听说去的都是皇亲贵戚、高官女眷,规矩大得很……”

      “无妨,既来之,则安之。”姜桃花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沉静的容颜,“更衣梳妆吧,不必过于隆重,但也不能失了相府体面。” 她需要借此机会,看一看这大祁京城顶层的繁华与暗流,也看看沈在野在这些人面前,是如何行止。

      她选了一身天水碧的织锦襦裙,外罩月白绣缠枝梅的广袖长衫,发髻梳成简洁的倾髻,只簪一支碧玉玲珑簪并两朵珠花,薄施脂粉,既不失贵气,又透着几分清雅疏淡。她自知身份特殊,不宜过分张扬,但也不能显得畏缩,这分寸需得拿捏得当。

      收拾停当,来到前院时,沈在野已在马车旁等候。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玄色暗金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立于华盖马车旁,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姜桃花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未见波澜,只淡淡道:“上车吧。”

      马车宽敞舒适,内里铺着柔软的锦垫,小几上还放着茶具和点心。姜桃花与沈在野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小几,距离不远不近。车轮滚动,驶出相府侧门,街市喧嚣隐约传来。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闻车轮辘辘与马蹄嘚嘚。沈在野闭目养神,似乎并无交谈之意。姜桃花也乐得清净,微微侧首,透过轻轻晃动的车帘缝隙,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大祁京城的繁华扑面而来,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车马粼粼,与她记忆里北苑王都的肃杀沉闷截然不同。这就是她今后要生存的天地了。

      “今日赴宴,长公主性喜奢华,宾客繁杂。” 沈在野忽然开口,并未睁眼,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你只需跟在本相身边,少言,多看。若有人问起北苑或和亲之事,一概以‘陛下隆恩’、‘相爷厚待’回应,不必多言。若有女眷刻意攀谈结交,温和以对即可,不必深交,也不必推拒。”

      这是提点,也是划定她在公开场合的言行边界。姜桃花收回目光,转向他:“是,桃花记下了。”

      沈在野这才睁开眼,看向她。车厢内光线稍暗,她的侧脸在晃动光影中显得柔和,眼神平静,并无寻常女子初次参与这等场合的紧张或兴奋。“孟氏之事,虽已处置,但难免有人借题发挥,言语试探。你只需记得,你是我沈在野明媒正娶的夫人,代表相府颜面。其余,自有本相应对。”

      他这话,是在给她底气,也是警告她不要擅作主张。姜桃花听懂了,微微颔首:“相爷放心,桃花明白轻重。”

      沈在野不再言语,重新闭上眼。姜桃花却能感觉到,他并非真的放松,那挺直的背脊和周身隐隐散发的冷凝气息,表明他对外界保持着高度的警觉。这场宴会,恐怕并非单纯饮宴那么简单。

      长公主府位于皇城西侧,朱门高墙,气派非凡。马车抵达时,府门前已停了不少华贵车驾,锦衣华服的宾客络绎而入。沈在野先下车,随后转身,极其自然地朝车内伸出手。

      姜桃花看着眼前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掌,略一迟疑,将手轻轻搭了上去。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平稳,扶她下车后便松开了,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礼节动作。

      “沈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一位身着锦袍、面白微须的中年男子笑着迎上来,正是长公主驸马、礼部侍郎周显。

      “周驸马客气。” 沈在野颔首,神色淡然。

      “这位便是尊夫人吧?果然仪态万方,与沈相佳偶天成啊!” 周显目光转向姜桃花,笑容满面,眼神却带着审视。

      “周驸马谬赞。” 姜桃花微微欠身,礼仪无可挑剔,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进入府中,更是三步一景,五步一阁,奇花异草,珍禽点缀,极尽奢靡。宴会设在后花园的临水轩,丝竹悦耳,衣香鬓影,已到了不少宾客。沈在野一出现,立刻成为焦点,不少人上前寒暄,目光或多或少都会掠过他身旁的姜桃花,带着好奇、探究、评估,甚至隐隐的敌意。

      姜桃花垂眸静立,保持着得体微笑,对各方目光恍若未见,只安静地跟在沈在野身侧半步之后。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复杂意味——对北苑公主身份的好奇,对她是否能得沈在野宠幸的揣测,对孟蓁蓁倒台后相府后宅局势的观望。

      “沈相!” 一个略显张扬的声音响起。太子穆无垠在一众东宫属官的簇拥下,含笑走来。他今日着杏黄常服,气度雍容,目光在沈在野和姜桃花身上转了转,笑道:“本宫还想着沈相近日公务繁忙,未必得闲,不想沈相竟携新夫人同来,可见琴瑟和鸣,羡煞旁人啊!”

      这话听着是打趣,实则暗藏机锋。既点出沈在野“公务繁忙”(可能暗指孟家之事),又将姜桃花置于众人目光焦点。

      沈在野神色不变,拱手道:“殿下说笑了。蒙长公主盛情,内子初来京城,带她出来见见世面罢了。”

      “哦?尊夫人可还习惯我大祁风物?” 太子目光转向姜桃花,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压迫。

      姜桃花上前半步,敛衽一礼,声音清晰平稳:“回太子殿下,大祁地大物博,人杰地灵,陛下与太子殿下治国有方,百姓和乐,桃花能居于此,深感荣幸。相爷待下宽和,府中诸事顺遂,并无不适。”

      她将话题从自身感受,拔高到对大祁的赞誉,并巧妙带出沈在野,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恭维了皇室,又表明了安分,还不着痕迹地捧了沈在野一下。

      太子眼中掠过一丝异色,笑道:“夫人适应便好。沈相可是国之栋梁,夫人能襄助沈相,安稳内宅,亦是功劳。”

      “殿下过誉,桃花愧不敢当,唯尽力而已。”

      这时,安平长公主在一群贵妇的簇拥下到来。长公主年约四旬,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眉眼间带着皇家特有的骄矜与肆意。她目光扫过,在沈在野和姜桃花身上顿了顿,笑道:“沈相今日肯赏光,本宫这园子都亮堂几分。这位便是北苑的承平公主吧?果然好模样,沈相好福气。”

      “长公主殿下。” 沈在野与姜桃花一同行礼。

      “不必多礼。” 长公主摆手,目光在姜桃花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听说前几日,沈相府中不太平?有个不懂事的妾室闹出事端?啧啧,这后宅不宁,可是大忌。沈相日理万机,身边更需知冷知热、明理懂事的人才好。”

      她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当众揭短,将相府内宅丑闻摊在台面上,既让沈在野难堪,也将姜桃花置于尴尬境地——新妇入府便出事,难免引人遐想。

      场中微微一静,许多目光都投了过来。

      沈在野面色不变,语气平淡:“劳长公主挂心。不过是府中下人手脚不净,已按家法处置。些许小事,倒惊扰了殿下清听。”

      他将“妾室”模糊为“下人”,将“内宅不宁”淡化为“下人手脚不净”,轻描淡写带过,维护了相府和自己的体面,也堵住了长公主后续的话头。

      长公主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着恼,哈哈一笑:“处置了便好。来来,入席吧,今日备了江南新到的春茶和歌舞,诸位定要尽兴。”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歌舞升平。姜桃花坐在沈在野下首,安静地用着面前菜肴,偶尔端起茶杯轻啜。她能感觉到席间不少女眷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窃窃私语。也有几位身份相当的夫人过来敬酒寒暄,言辞客气,但眼底的打量与距离感清晰可见。姜桃花一一应对,言辞谨慎,笑容得体,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她注意到,席间有一位身着绛紫宫装、气质冷艳的年轻女子,目光时不时落在沈在野身上,带着几分复杂难明的情愫。经旁座夫人低声议论,她得知那是已故镇北侯的独女,昭华郡主穆华清,自幼与沈在野相识,据说曾有过婚约之议,后因镇北侯战死、沈在野父母亡故等变故不了了之。如今郡主新寡,回京居住。

      穆华清似乎察觉到了姜桃花的视线,抬眼望来,目光相接的瞬间,姜桃花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与……某种冰冷的评估。姜桃花平静地移开目光,心中了然。看来,这府外的“麻烦”,也并不比府内少。

      宴至中途,沈在野被太子和周驸马等人请到一旁水榭说话,似乎是谈论朝务。姜桃花独自坐在席间,更觉四周目光如芒在背。她索性起身,借口更衣,带着青苔暂时离席,到花园僻静处透口气。

      长公主府花园极大,她循着一条开满晚梅的小径慢慢走着,喧嚣渐远。刚走到一处假山旁,忽听山石后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东西必须尽快送出去!那边催得紧!”

      “可是……郡主,沈相府上如今戒备森严,那幅画的踪迹更是……上次折了香菱,孟家那边也挨了敲打,实在不好再动手。”

      “废物!一幅画都拿不到,养你们何用?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查清那幅《日照千峰图》到底藏在沈在野书房何处!还有,那个北苑公主,盯紧她,看看沈在野对她究竟是何态度,她是否知道些什么……”

      姜桃花心头剧震,立刻止步,拉着青苔迅速隐到一丛茂密的忍冬藤后。是昭华郡主穆华清!她也在打那幅画的主意?听口气,她与孟蓁蓁似乎并非一伙,而且对那幅画的执念,似乎更深。她口中的“那边”,又是谁?

      “谁在那里?!” 假山后传来一声低喝,脚步声急促逼近。

      姜桃花暗叫不好,正思索如何应对,忽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从旁边伸来,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轻轻一带,拉进了假山另一侧更深的阴影里,同时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熟悉的清冽气息传来,是沈在野!

      他高大的身形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中,对她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鹰,示意她噤声。青苔也被随后悄无声息出现的湛卢示意躲好。

      假山另一侧,穆华清带着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转了出来,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只见小径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

      “郡主,许是听错了?”侍女低声道。

      穆华清蹙眉,又看了看四周,这才冷哼一声:“小心些,走吧。” 两人快步离去。

      待脚步声远去,沈在野才松开手,退开一步,目光沉沉地落在姜桃花惊魂未定的脸上。“听到了?”

      姜桃花抚着胸口,点点头,低声道:“她……也在找那幅画。”

      沈在野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止她。” 他没有多说,只道,“此处不宜久留,回席吧。记住,今日所见所闻,忘掉。”

      回到临水轩,宴会已近尾声。沈在野以“尚有公务”为由,向长公主告辞。长公主也未多留,客套几句便放了行。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沈在野靠着车壁,闭目不语,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车厢内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姜桃花也沉默着,脑中回响着穆华清那些话。那幅《日照千峰图》究竟牵涉多广?为何连昭华郡主这等身份的人都如此觊觎?沈在野背负的秘密,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

      “害怕了?” 沈在野忽然开口,依旧闭着眼。

      姜桃花抬眸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她轻轻摇头:“只是觉得,这京城……比北苑的宫廷,似乎也简单不了多少。”

      沈在野睁开眼,看向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庞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没有惊慌失措。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假山后,她被他拉入怀中时,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随后迅速放松下来的顺从,还有那双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与决断——她立刻明白了处境,选择了最正确的反应。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重复了这句话,但语气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少了几分警告,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但既然知道了,就该明白,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桃花明白。”姜桃花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桃花既已入相府,便与相府休戚与共。外间风雨,桃花或许无力抵挡,但至少……不会成为相爷的负累。”

      她说的是“不会成为负累”,而非“要助相爷”。这分寸拿捏得极好,既表明了立场,又无逾越之嫌。

      沈在野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周身那股冷凝的气息,似乎消散了些许。

      马车驶入相府,停在二门前。沈在野先下车,这次没有伸手扶她,但脚步明显放慢了些,似在等她。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月色清冷,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错。一路无话,直到行至通往归燕轩的岔路口。

      “今夜之事,不必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青苔。”沈在野停下脚步,侧身看她,“府中近日会加派守卫,你若无事,少去花园僻静处。若觉有异,立刻让湛卢或府中侍卫知晓。”

      “是。”姜桃花应下。

      沈在野顿了顿,又道:“昭华郡主那边,本相会处理。你……不必理会。”

      “是。”姜桃花再次应道,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那幅画……真的很要紧吗?”

      沈在野眸光骤然转深,夜色中看不清情绪。良久,他才缓缓道:“有些东西,本身或许不值什么,但牵扯的人与事多了,便成了祸端。” 他看着她,“你只需记得,那幅画,与你无关,与北苑无关。离它越远,对你越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听竹轩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姜桃花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沈在野今夜的态度有些微妙,他依旧警告她远离那幅画的秘密,但似乎……也隐隐将她纳入了需要“处理”昭华郡主威胁的范畴内?那句“与你无关,与北苑无关”,是撇清,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

      她抬头望向夜空,新月如钩,繁星几点。这座富丽堂皇的相府,在夜色中静默矗立,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而她和沈在野,都是这巨兽体内的一部分,被无形的命运与秘密捆绑在一起,无法挣脱。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但至少今夜,她并非孤身一人面对这暗夜中的窥探与危险。沈在野或许心思难测,或许冷漠疏离,但在某些时刻,他似乎……也会伸出手。

      哪怕那只手,可能同样带着算计与权衡。

      姜桃花转身,走向归燕轩。夜色深浓,但她的脚步,却比来时,似乎更稳了一些。

      (第八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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