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暗流潜行,初窥隐秘 第七集 ...
-
第七集暗流潜行,初窥隐秘
孟蓁蓁被禁足后,相府后院迎来了一种微妙的平静。这平静并非真的安宁,更像暴风雨前短暂的窒息,人人都屏着呼吸,小心翼翼。晨昏定省自然取消了,顾怀柔依旧“病”着,柳如媚偶尔在花园遇见姜桃花,也只远远地恭敬行礼,不敢上前多话。下人们见到姜桃花,更是垂首肃立,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姜桃花乐得清静。每日除了在归燕轩看书、偶尔在花园僻静处散步,便是试着接手一部分府中事务。沈在野虽未明言让她管家,但孟蓁蓁被夺了权,顾怀柔称病,柳如媚身份不够,府中一应日常用度、人员调度等琐事,管家福伯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捧了些不紧要的账册来请示。
姜桃花并未推拒,也未急切揽权。她让福伯将账册留下,只说“我先看看,若有不明再请教福伯”。她看得极慢,极仔细,不仅看数字,也看出入名目、采买渠道、甚至笔记墨色。她知道,这是她了解这座府邸运作、乃至窥探某些隐秘的窗口,也是沈在野对她新一轮的试探——看她是否有野心,是否有能力,又是否“安守本分”。
几日下来,她不动声色,只就几处明显的笔误或存疑的采买价格,向福伯温和询问。福伯起初紧张,见她语气平和,并无问责之意,才渐渐放下心,解释之余,也透露了些府中旧例。姜桃花从中拼凑出不少信息:沈在野对府中用度并不苛刻,但要求账目清晰;他甚少过问内宅琐事,但对听竹轩的一应用度(尤其是笔墨纸砚、古籍维护)极为上心,且有独立账目,不经府中公账;孟蓁蓁掌权时,孟家时常以“添补用度”为名送来财物,其中一部分入了孟蓁蓁私库,一部分则用于她与京中一些官眷的往来应酬……
这日午后,姜桃花正对着一本记载去年冬日炭例发放的旧册出神。账目本身没问题,但发放名单里,有几个名字被朱笔轻轻划去,旁边标注了小字“已遣”或“病故”。这本寻常,但其中一个被划去的名字,让她目光微凝——赵嬷嬷。她记得,青苔曾提过,这个赵嬷嬷原是老相爷夫人(沈在野生母)的陪嫁,在府中颇有体面,孟蓁蓁入府后,她曾在凝香院伺候过一段时日,后来不知怎的,忽然“染急病没了”。
时间,恰好是在去年初冬。而几乎就在同一时期的账册里,有一笔不起眼的支出,名目是“修缮旧物”,支取银两颇丰,领取人……是听竹轩的湛卢。
旧物?听竹轩有什么旧物需要花费巨资修缮?联想到那幅《日照千峰图》的珍视程度,以及沈在野对此画异乎寻常的紧张,姜桃花心中疑窦渐生。赵嬷嬷的“病故”,与这笔修缮款,以及那幅画,是否有关联?
她正沉思,青苔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公主,顾夫人身边的侍女采薇来了,说顾夫人身子好些了,感念公主挂怀,特让送来一罐自己腌制的桂花蜜酿,最是润肺止咳。”
姜桃花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顾怀柔这是“病”得差不多了,来探口风,表姿态了。“请她进来。”
采薇是个眉清目秀的丫头,举止比柳如媚身边的侍女稳重得多。她捧着一个小巧的白瓷罐,行礼后恭声道:“我家夫人说,近日春寒反复,她自己不慎染恙,未能向夫人晨昏定省,心中甚是不安。这蜜酿是去岁秋天亲手所制,用了上好的金桂,夫人若是不嫌弃,日常冲水饮用,可缓春燥。”
“顾妹妹有心了,病中还惦记着本宫。”姜桃花示意青苔接过,语气温和,“妹妹身子可大好了?可还需什么药材?尽管让管家去取。”
“劳夫人记挂,已好多了。夫人仁慈。”采薇忙道,又似不经意般提起,“说起来,前几日凝香院那边……闹得厉害,听说孟夫人日夜哭诉,饮食不进,看守的婆子们都头疼得很。还是相爷吩咐,让换了两个沉稳的嬷嬷过去,又减了用度,这才消停些。唉,也是孟夫人自己想不开……”
这是在透露孟蓁蓁的近况,也间接表明了顾怀柔的态度——她与孟蓁蓁并非同路人,且对沈在野的处置并无异议,甚至隐含赞同。
姜桃花微微一笑,并不接孟蓁蓁的话茬,只道:“顾妹妹既好些了,便好生将养。这府里,总需个妥帖人帮衬着。柳妹妹性子活泼,于这些琐事上怕是不耐烦。日后若有闲暇,还要多劳烦顾妹妹。”
这话给了顾怀柔一个明确的信号:孟蓁蓁倒了,你若安分懂事,这府里管事的空缺,未必没有你的位置。当然,前提是“妥帖”、“帮衬”。
采薇眼中一亮,立刻道:“夫人放心,我家夫人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夫人看重。”
送走采薇,姜桃花看着那罐晶莹的桂花蜜酿,若有所思。顾怀柔示好,柳如媚蛰伏,孟蓁蓁困兽犹斗,这后院的格局已然变化。而沈在野,始终是那个坐在云端,冷静俯瞰、偶尔落子的执棋人。
她想起那笔“修缮旧物”的款项,和那个“病故”的赵嬷嬷。或许,该从府里的“老人”口中,探听点风声?
机会来得比预想快。两日后,管家福伯来回话,提及过几日是已故老相爷的冥诞,按例需在府中祠堂简单祭祀,问姜桃花如何安排。
“既然是老相爷冥诞,自当郑重。”姜桃花沉吟道,“一应祭品香烛,按旧例准备,不必奢华,务必洁净诚敬。相爷那边,可曾吩咐?”
“相爷早间出门前交代,一切由夫人做主便是。相爷公务繁忙,恐怕……未必能亲至。”福伯低头道。
姜桃花点点头,沈在野与父母感情似乎不深,至少表面如此。“既如此,便由我代相爷,主持祭礼吧。府中老人,若有愿意一同祭拜的,也可前来。”
“是。”福伯应下,犹豫片刻,又道,“夫人,老奴多嘴一句。府中有些侍奉过老相爷和老夫人的旧人,年事已高,或已放出府去,或在后院荣养。祭祀之时,或许会来。他们……言语若有不周,还请夫人多担待。”
姜桃花心中一动,福伯这是提醒她,祭祀时可能会见到一些知道旧事、且对沈在野未必全然忠心的老仆。“无妨,尊老敬贤,理所应当。你且去安排吧。”
老相爷冥诞这日,天色阴阴的,飘着若有似无的雨丝。祠堂设在相府东北角一处僻静院落,古柏森森,气氛肃穆。祭礼简单而庄重,姜桃花一身素净衣裙,代沈在野上了香,行了礼。除了必须当值的下人,府中来了七八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有男有女,皆神情肃穆,看着姜桃花的眼神带着探究与复杂。
礼成后,众人默默散去。姜桃花故意放缓了脚步,落在后面。果然,一位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老嬷嬷,在一位中年仆妇的搀扶下,慢慢向她走来。
“老身赵钱氏,给夫人请安。”老嬷嬷声音沙哑,颤巍巍要行礼。
姜桃花连忙虚扶:“嬷嬷年高,不必多礼。您曾是伺候过老夫人的?”
“是,老身是老夫人的梳头嬷嬷,后来眼睛花了,才退下来荣养。”赵嬷嬷眯着眼,打量着姜桃花,喃喃道,“像……真像老夫人年轻时的品格儿,清清冷冷的,可眼神里有股劲儿……”
旁边的仆妇轻轻拉了她一下,低声道:“娘,您又糊涂了。”
姜桃花却听在耳中,柔声道:“嬷嬷谬赞了。听闻老夫人温婉贤淑,桃花不及万一。嬷嬷在府中多年,辛苦了。”
赵嬷嬷摇摇头,叹口气:“辛苦啥,都是本分。只是这府里啊,自从老夫人和……唉,不提了,不提了。如今夫人来了,也好,这府里总算有个正经主子了。不像以前,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蹦跶……”她说着,意有所指地撇撇嘴,显然对孟蓁蓁之流极为不满。
姜桃花心中微动,顺着她的话,故作感慨:“是啊,桃花初来,许多事都不知晓。听闻老夫人去得早,相爷他……一定很不容易。”
赵嬷嬷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压低了声音,语速快了些:“谁说不是呢!老夫人去得不明不白,老相爷没多久也……丢下爷一个人,那么小,守着这空落落的府邸,还有那些吃人的……唉!”她似乎意识到失言,猛地住了口,惊恐地看了看四周。
“嬷嬷?”姜桃花关切地看着她。
赵嬷嬷定了定神,摇摇头,抓紧了拐杖:“夫人,老身年迈糊涂,胡言乱语,您别放在心上。这府里……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您就好好跟爷过日子,别的,别问,别管。” 她说完,像是怕再多说一句,急忙让女儿搀着,快步离开了,背影仓皇。
姜桃花站在原地,看着赵嬷嬷离去的方向,心头疑云更重。“老夫人去得不明不白”、“老相爷没多久也……”、“吃人的……” 赵嬷嬷未说完的话,沈在野父母之死,恐怕并非那么简单。而那幅《日照千峰图》的珍视,是否与此有关?
“夫人,雨下密了,回吧。”青苔撑开伞。
姜桃花点点头,转身离开祠堂。细密的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弥漫在这座看似平静、实则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府邸上空。
是夜,听竹轩。
沈在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迷蒙的夜雨。湛卢立在他身后,低声禀报着。
“……夫人今日主持了老相爷的祭祀,一切如仪。结束后,与赵钱氏说了几句话。”湛卢将赵嬷嬷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包括她那未尽的言语和仓皇离去的样子。
沈在野沉默片刻,道:“赵嬷嬷老了,胆子也小了。不过,她倒是说了句实在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今日可还做了别的?”
“看了几日账册,问了福伯几处寻常问题。顾氏送了蜜酿,示好。夫人言语间,给了顾氏一些盼头。另外,”湛卢顿了顿,“夫人似乎对去年那笔‘修缮旧物’的款项,以及同期病故的赵嬷嬷,多看了几眼。账册上,有她翻阅后留下的折痕。”
沈在野眼神微凝:“她倒真是心细如发。” 语气听不出是赞是恼,“看来,那点好奇心,是压不住了。”
“爷,是否要……”
“不必。”沈在野打断他,走到书案边,目光落在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上,眼神转冷,“先顾眼前吧。孟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孟侍郎求见被拒后,孟家这几日与东宫走动频繁。另外,咱们派去北苑的人传回消息,郘后似乎对公主平安抵达大祁并顺利成婚,颇为不悦。她身边那个叫‘影煞’的组织,最近在边境活动频繁,似有渗透迹象。还有,”湛卢声音更低,“‘观星楼’的莫先生再次确认,那幅画上的‘钥匙’印记完好,但最近京城似有另一股势力,也在暗中打探与‘千峰图’相关的消息,手法隐秘,不似孟家或东宫所为。”
沈在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北苑郘后,东宫太子,孟家,还有一股不明势力……都围绕着这幅画,或者说,画背后可能隐藏的东西。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安稳。”沈在野语气冰冷,“加派人手,盯紧各处。特别是归燕轩,”他顿了顿,“既要防着外头的人打她的主意,也要防着她……知道得太多。那个青苔,底细查清了?”
“查过了,确是北苑宫中旧人,背景干净,与郘后无关。对公主倒是忠心。”
“嗯。”沈在野不置可否,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雨夜,“明日,我要进宫。府里……你看紧些。若她只是看看账册,问问旧事,由她。但若有任何试图接近书房,或探查那幅画具体下落的举动,立刻回禀。”
“是。”
沈在野挥挥手,湛卢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雨打竹叶的沙沙声。他走到书架前,启动机关,露出后面一个隐蔽的暗格。暗格里,那幅《日照千峰图》静静躺着。他缓缓展开画卷,目光落在千峰之上那轮红日,以及红日中心一个极细微的、非近距离凝神细看绝难发现的奇异纹路上。
“父亲,母亲……”他低声自语,指尖拂过那冰凉的绢面,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刻骨的寒意,“你们留下的东西,我会守住。那些欠下的债……也迟早要还。”
画卷被小心卷起,放回暗格。机关合拢,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而另一边的归燕轩,姜桃花也未曾入睡。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凌乱地写着一些字词:“《日照千峰图》”、“赵嬷嬷(病故)”、“修缮旧物(听竹轩)”、“老相爷、老夫人(亡故不明)”、“沈在野(紧张、禁忌)”、“灰衣人(观星楼?)”、“北苑民间布料(孟氏)”、“另一股势力?”
这些散落的线索,如同迷雾中的碎片,彼此似乎有联系,却又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沈在野身上,背负着不为人知的沉重秘密,而那幅画,是这个秘密的关键之一。这秘密危险而敏感,甚至可能牵连到他的父母之死。
她揉了揉眉心。沈在野警告她不要好奇,可如今看来,她已被无形地卷入了这漩涡的边缘。孟蓁蓁的陷害是过去了,但更深的暗流正在涌动。她不能坐以待毙,被动地等待命运安排,或依赖沈在野那点莫测的“庇护”。她必须知道更多,才能判断形势,才能……在这复杂的棋局中,找到自己存活甚至前行的路。
只是,该如何探知,而不触及沈在野的底线?
窗外的雨声渐渐沥沥,仿佛永无止境。这个夜晚,相府的两位主人,一个在书房守着不能言说的秘密和仇恨,一个在灯下梳理着纷乱的线索和疑虑。无形的网,正随着这场春雨,悄然洒向这座府邸,以及府中每一个人的命运。
(第七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