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夤夜对弈,初露锋芒   第五集 ...

  •   第五集夤夜对弈,初露锋芒

      夜色如墨,将相府重重笼罩。归燕轩内灯火已熄了大半,只余内室一盏孤灯,在窗纸上映出姜桃花沉静阅书的侧影。青苔在外间榻上已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忽然,一阵极轻却不容错辨的叩门声响起,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青苔惊醒,揉着眼睛起身。姜桃花也放下书卷,眸光微凝。这个时候……

      “夫人安歇了么?”门外传来湛卢刻意压低却依旧沉稳的声音,“相爷有请,往听竹轩一叙。”

      沈在野?深夜相召?姜桃花心头一跳。联想到白日书房失窃、湛卢的焦灼、以及指向不明的线索,她瞬间明白了七八分。这是兴师问罪,还是试探深浅?

      “请湛卢侍卫稍候。”她扬声应道,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慌乱。迅速起身,对一脸紧张的青苔低声道:“无妨,替我更衣,不必太隆重,家常便好。”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她换上一件月白色常服,长发简单绾起,只簪一根素玉簪,脂粉未施,却自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干净利落。推开门,湛卢正垂手立在廊下,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卫,气氛肃然。

      “有劳湛卢侍卫带路。”姜桃花颔首,神情淡然。

      “夫人请。”湛卢侧身引路,目光快速扫过姜桃花平静的面容,心中微异。这位公主的反应,倒是出乎意料的镇定。

      听竹轩内,灯火通明。沈在野未着官服,只一袭玄色暗纹常服,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莹白的棋子。案上摊着一局残棋,黑白交错,杀机暗藏。他并未抬头,直到姜桃花踏入书房,行礼问安的声音响起,才缓缓抬起眼眸。

      “深夜打扰公主清静,是本相失礼了。”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姜桃花身上,带着审视与研判,“公主可觉这相府夜色,与北苑有何不同?”

      开口不提正事,反而问起夜色。姜桃花心知这是开场白,亦是下马威。她微微垂眸,不疾不徐地答道:“回相爷,夜色皆同,无非月升星沉。不同的是观景之人,与身处的庭院罢了。北苑宫墙高耸,夜色深沉如铁;相府庭院开阔,倒是多了几分……人间灯火气。” 她巧妙地将话题从景色差异,引到了处境与心境的不同,既回答了问题,又暗含机锋。

      沈在野指尖的棋子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公主倒是见解独到。” 他放下棋子,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依旧锁着她,“既然如此,本相也不绕弯子。今夜请公主前来,是有一事请教。”

      “相爷请讲。” 姜桃花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今日,本相书房遗失了一幅前朝古画,名为《日照千峰图》。” 沈在野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此画虽非绝世珍品,却对本相有特殊意义。不知公主……可曾听闻,或见过此画?”

      终于来了。姜桃花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不解:“《日照千峰图》?桃花未曾听闻。白日里在院中散步,偶遇湛卢侍卫,似乎正在找寻何物,莫非便是此画?” 她将白日主动询问之事坦然道出,反而显得磊落。

      “正是。” 沈在野观察着她的每一丝表情变化,“湛卢他们寻了半日,有些线索,却指向不明。其中一项,与公主身边之人,略有牵连。” 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姜桃花心头一凛,果然牵扯到了青苔?她神色未变,只是眉头微蹙,露出关切之色:“与青苔有关?还请相爷明示。青苔自北苑随我而来,性子憨直,断不会行那偷盗之事。若真有嫌疑,桃花愿与她一同受查,以证清白。”

      她没有急于为侍女辩白,而是将自身也置于被查之列,姿态坦荡,且点出青苔是“随我而来”,暗示若青苔有问题,她这做主子的也难辞其咎,反过来将了沈在野一军——你查我的侍女,便是在查我。

      沈在野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对旁边的湛卢道:“把那东西给公主看看。”

      湛卢上前,将那片靛蓝色碎布放在书案边缘。姜桃花目光落在上面,脸色微微一变。这颜色和质地……她立刻认出,与青苔今日所穿那件旧襦裙的滚边,几乎一模一样。青苔的衣物多是北苑带来的旧衣,这布料在北苑常见,在大祁却不多见。

      “这是在疑似涉案之人房中发现的。” 沈在野缓缓道,“据查,府中近日并无新进此类衣料。唯公主陪嫁侍女青苔,今日所着衣物,与此料相似。”

      姜桃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知道,此刻任何慌乱或过激的反应,都只会加重嫌疑。她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片碎布,甚至伸手捻了捻布料边缘,然后抬头,目光清澈地看着沈在野:“相爷,此布料确是北苑常见的一种棉绸。青苔那件襦裙,是旧衣,滚边处前几日曾被廊下枯枝勾破一小道口子,是我亲手为她缝补的。针脚如何,我尚记得。若相爷允许,可否取青苔那件衣物来,当场比对?不仅看布料,也看撕扯的痕迹与针脚,看能否对得上。”

      她主动提出验看,且细节具体(缝补过),这反而让沈在野和湛卢有些意外。寻常人被指认,第一反应往往是辩白或求饶,她却直接提出验证方法,且自信满满。

      “去取。” 沈在野对湛卢示意。

      不多时,青苔那件藕荷色襦裙被取来。姜桃花接过,翻到袖口滚边处,那里果然有一道不甚明显的缝补痕迹,针脚细密匀称。她将襦裙的布料与那片碎布并排放在书案上,就着灯光仔细比对。

      “相爷请看,” 姜桃花指着两块布料,“颜色相近,质地也类似,但细看纹理,略有差异。青苔这件,纬线更密实些,是北苑永州三年前的贡绸。而这片碎布,” 她又拿起碎布,对着光仔细看边缘的纤维,“经纬稍疏,且染色的均匀度稍差,应是北苑民间仿制的次等绸,多见于市井。二者并非同一批,甚至可能并非同一产地。”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这片碎布边缘撕裂痕迹明显,是硬物勾扯所致。而青苔裙角破损,是枯枝划破,裂口形状不同。最重要的是,” 她指向碎布上一处极不起眼的、淡淡的污渍,“这似乎是……某种脂粉的痕迹?青苔从不施粉,且今日一直在归燕轩内外忙碌,未曾去过花园以外的地方,更不可能沾染这等颜色鲜艳的脂粉。”

      她条分缕析,语气冷静客观,仿佛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证物。不仅指出了布料的不同,更从破损痕迹、附着物等细节入手,逻辑清晰,言之有物。

      沈在野的目光从布料移到姜桃花沉静专注的脸上。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眸子在分析时显得格外明亮锐利,与平日里那份清淡的端庄截然不同。他没想到,这位北苑公主,竟有如此细致的观察力和清晰的条理。

      湛卢也听得怔住,不由看向沈在野。

      “还有,” 姜桃花放下布料,转向沈在野,神色坦然,“相爷,恕桃花直言。若真是青苔盗画,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小侍女,如何得知《日照千峰图》在相爷书房的具体位置?又如何能在守卫森严的书房得手?得手后,不将赃物妥善藏匿或转移,反而留下如此明显的布料线索在自己房中?这于理不通。倒更像是……有人故意裁下类似布料,放置于可疑之处,嫁祸于人。”

      她的话,点出了此案最大的疑点:动机与行为逻辑的矛盾。一个外来侍女,冒如此大风险去偷一幅对她而言毫无用处的画,还留下指向自己的证据,这太不合常理。

      书房内一时寂静。沈在野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姜桃花的一番话,不仅洗清了青苔的嫌疑,更将矛头指向了“嫁祸”。而府中有动机、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并且能弄到北苑民间布料的人……

      “公主心思缜密,令人佩服。” 沈在野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依公主之见,这窃画并嫁祸之人,会是谁?”

      姜桃花微微摇头:“桃花入府不过一日,对府中人事知之甚少,不敢妄加揣测。但此人既能从书房取走画作,必是对相爷日常作息、书房守卫有所了解之人。放置布料线索,意在扰乱视听,将祸水东引。其目标,或许不仅仅是让相爷失画,更是想借此挑起事端,一石二鸟。”

      她没有点名孟蓁蓁,但“对书房守卫有所了解”、“挑起事端”、“一石二鸟”这些词,已隐隐指向了谁。沈在野何等聪明,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沈在野看着她,良久,忽然道:“公主可懂棋?”

      姜桃花一怔,不知他为何忽然转换话题,但还是如实回答:“略知一二,并不精通。”

      “可愿手谈一局?” 沈在野示意了一下案上的残局。

      姜桃花心中疑惑更深,但此刻不容拒绝。她走到书案对面坐下,执起白子。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复杂。她棋力普通,但记性甚好,且心思灵巧。沈在野落子如飞,攻势凌厉,她却步步为营,谨慎防守,虽处下风,但阵脚未乱,偶尔还能出其不意地救活一小片棋子,显示出不俗的应变能力。

      一局终了,白子虽败,却非溃败,守住了基本盘。

      “公主守得很稳。” 沈在野丢下手中黑子,意味不明地评价了一句,然后话题陡然转回,“关于那幅《日照千峰图》,公主认为,窃贼此刻最想如何处理赃物?”

      姜桃花沉吟片刻,道:“若为财,急于脱手,但此画特殊,不易出手。若为其他目的……或许会藏匿于一个意想不到,但又能在需要时被‘发现’的地方。比如,” 她抬眼,目光清澈,“一个与桃花,或者与桃花身边之人有关,却又不会立刻被怀疑到窃贼自身的地方。”

      沈在野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这位公主,不仅心细,而且敏锐,能跳出自身嫌疑,从布局者的角度思考问题。

      “湛卢,” 他吩咐道,“加派人手,不仅盯着凝香院和归燕轩,府中所有可能藏匿卷轴之处,僻静角落、废弃屋舍、甚至水塘假山,都仔细搜一遍。特别是……各院交界、或公用之处。”

      “是!” 湛卢领命,匆匆而去。

      书房内又只剩下沈在野与姜桃花两人。烛火跳动,映照着两人沉默的侧影。

      “今夜劳烦公主了。” 沈在野语气放缓了些许,“本相会查明真相,还公主与青苔姑娘清白。”

      “相爷明察秋毫即可。” 姜桃花起身行礼,“若无他事,桃花先行告退。”

      “且慢。” 沈在野叫住她,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此乃御赐的宁神散,有安神之效。公主初来乍到,又逢此事,想必难以安寝。可取少许溶于温水服下。”

      姜桃花看着那青瓷小瓶,微微一怔。这算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她略一迟疑,还是上前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瓷瓶:“多谢相爷。”

      “去吧。” 沈在野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似乎陷入了沉思。

      姜桃花握紧瓷瓶,转身退出书房。走出听竹轩,夜风拂面,带着寒意,她才发觉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与沈在野这番深夜对峙,看似平静,实则凶险。每一步回答,每一个反应,都可能影响他对自己的判断。

      他信了吗?信了几分?那瓶宁神散,是善意,还是另一种标记?

      回到归燕轩,青苔早已急得团团转,见她安然归来,才松了一口气。姜桃花将小瓶放在桌上,疲惫地坐下。今夜之事,看似暂时过关,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沈在野的怀疑并未完全消除,而隐藏在暗处的窃贼(很可能是孟蓁蓁)栽赃不成,绝不会善罢甘休。那幅《日照千峰图》,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凝香院内,孟蓁蓁同样一夜未眠。听说湛卢连夜加派人手搜查全府,甚至包括各院交界和公用之地,她心中越发忐忑。那画轴被她让香菱丢在了归燕轩后院的杂物堆附近,按理说应该很快被发现,坐实姜桃花的罪名。可为何迟迟没有动静?难道被姜桃花先一步发现了?或者,沈在野根本不信是姜桃花所为?

      她烦躁地在室内踱步。香菱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没用的东西!” 孟蓁蓁低声骂道,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能再等了。你去找人,偷偷把那画轴……处理掉!扔到府外河里去!记住,一定要干净,绝不能让人发现!”

      “夫人……这,这深更半夜,如何出得去?” 香菱声音发颤。

      “蠢货!后院角门那个王婆子,不是贪财吗?给她钱,让她开门!快去!” 孟蓁蓁将一锭银子塞进香菱手里,将她推出门去。

      香菱捏着冰凉的银子,如同捏着一块火炭,哆哆嗦嗦地消失在夜色中。

      孟蓁蓁坐回榻上,心跳如鼓。事到如今,只能弃车保帅。画没了,死无对证,就算沈在野怀疑,也拿不到真凭实据。只是可惜了那幅画,本想用它做点文章……

      然而,孟蓁蓁不知道的是,从她让香菱去丢画开始,她的一举一动,就已落入了沈在野布下的眼线之中。

      听竹轩内,沈在野听完暗卫的回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沉不住气了。” 他看向湛卢,“人赃并获,知道该怎么做吗?”

      “属下明白!” 湛卢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退下,迅速没入黑暗。

      夜色更深,一场针对“窃贼”的收网,悄然展开。而这场风波的中心——《日照千峰图》的秘密,以及它为何成为目标,似乎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归燕轩内,姜桃花推开窗,望着沉沉夜空。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更鼓,随即又归于寂静。相府的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沈在野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睛,仿佛仍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她轻轻摩挲着那个青瓷小瓶,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不管前路如何,她必须更加小心,也要更快地……在这座深宅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至少今夜,她没有被轻易打倒。与沈在野的第一次正面交锋,算是……勉强打了个平手。

      只是,那幅不知所踪的《日照千峰图》,究竟牵连着什么?沈在野对此事的重视,远超一幅古画应有的价值。这其中,必有隐情。

      姜桃花关窗,吹熄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毫无睡意。棋盘已开,她这只过河卒子,已无退路,唯有向前。

      (第五集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