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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夜投石   第四章 ...

  •   第四章暗夜投石

      腊月廿三,小年。静宜轩依旧笼罩在一片刻意维持的寂静中。

      姜桃花的生活被规范成单调的循环:卯时起,辰时用膳,随后或临窗看书,或对院中那几株梅树出神,午后小憩,偶尔在青苔陪伴下于前院狭窄的回廊散步。两名侍女春兰、秋月如影随形,沉默地完成所有分内之事,目光却鲜少与她接触。洒扫的刘婆子依旧是最多话的一个,但也仅限于抱怨天气寒冷、炭火不足这类琐事。

      高内侍那日来访后,再无外人踏入静宜轩。嘉和长公主的“关切”仿佛只是客套,四王子穆无垠的“病”也未见好转消息。大王子穆无垢、二王子穆无痕那边,更是毫无动静。姜桃花就像被遗忘在了这座精致的院落里,只有日渐严密的守卫提醒着她,外界的风波并未停歇,而她,始终处于风暴的边缘。

      那枚带有刻痕的铜钱,姜桃花贴身收着。她曾让青苔借机查看春兰、秋月是否佩有类似的铜钱,甚至留意她们荷包的样式,但一无所获。铜钱上的标记像个无声的哑谜,猜不透,也丢不掉。

      这日午后,天空又飘起了细雪。姜桃花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从静宜轩书房随手取来的《大祁律疏》,目光却未落在字上。她在等。等一个变化,等一个契机,或者,等下一次不知何时会来的“意外”。

      青苔从外面进来,肩上落着几点未化的雪粒,脸色有些异样。她走到姜桃花身边,借着添茶的动作,极低声道:“公主,方才奴婢去后厨取热水,听见刘婆子和看门的老赵头在角门那儿嘀咕。”

      姜桃花抬眼。

      “刘婆子抱怨说这两日后门那边常有野猫叫春,吵得人睡不着。老赵头却说,不像猫,倒像是……”青苔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倒像是有人学猫叫,还不止一处。他前夜起夜,好像瞥见后巷墙头有影子晃了一下,但雪大,没看清。刘婆子让他别瞎说,自己吓自己。”

      后巷墙头?姜桃花心头一凛。静宜轩的守卫主要集中在前院和正房附近,后园和靠近后巷的围墙,或许真是相对薄弱之处。老赵头是本地老人,对周遭环境熟悉,他的感觉未必是空穴来风。

      是有人想窥探静宜轩内部?还是……想和她取得联系?

      “刘婆子还说什么了?”

      “刘婆子让老赵头少管闲事,说这院子如今住的是贵人,外头的事自有贵人和那些侍卫老爷操心。她还说……”青苔回忆着,“说昨儿她去西市采买,听粮铺的伙计嚼舌,讲京里最近不太平,好几处官宦人家的外宅都遭了贼,丢的倒不是金银,尽是些书信账簿之类。官府查得紧,但还没抓着人。”

      偷书信账簿?这不像寻常窃贼所为。姜桃花想起沈在野那夜提及的“案子”,难道与此有关?还是说,京城另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活动,目标直指某些官员的把柄?

      “还有,”青苔补充道,“刘婆子买线时,锦绣阁的老板娘多给了她一包上好的丝线,说是东家吩咐,送给静宜轩的贵人用。刘婆子不敢要,那老板娘硬塞给了她,还说……‘贵主安好,吾心方安’。”

      锦绣阁?姜桃花记得,离宫前,郘皇后身边的女官曾提过,京城西市锦绣阁的老板娘是北苑人,嫁与大祁商人,可作联络之用。这“东家”,莫非指的就是郘皇后?这是北苑方面在试图与她建立联系?用这种方式,未免太过明显和大胆。是郘皇后急了,还是……有人冒充?

      疑团一个接着一个。静宜轩外,暗流汹涌;静宜轩内,迷雾重重。

      是夜,雪下得更密。风穿过庭院,摇动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姜桃花依旧难以成眠。白日里青苔带回的消息在脑中反复盘旋。后巷的“猫叫”,失窃的信账,锦绣阁的丝线……这些碎片之间,似乎缺少关键的连接。而那枚铜钱,静悄悄躺在枕下,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约莫子时前后,外间传来极其轻微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窗台或屋顶。

      姜桃花瞬间警醒,屏住呼吸。不是风声。

      片刻,又是“嗒、嗒”两声,比之前略重,节奏分明。

      她轻轻起身,赤足走到窗边,未敢开窗,只将耳朵贴近窗纸。除了风声雪落,再无其他声响。但那投石问路般的声音,绝非错觉。

      是谁?用这种方式,在深更半夜,联系她?

      她等了许久,再无声息。仿佛那投石之人,只为确认她是否醒着,或者,这静宜轩是否真的如表面般沉睡。

      后半夜,姜桃花几乎未曾合眼。天色将明未明时,她终于有了一丝困意。朦胧间,似乎听到极远处传来喧哗声,隐隐夹杂着马蹄和呼喝,但很快又平息下去,融入了风雪声中。

      次日清晨,静宜轩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春兰、秋月送洗漱热水时,眼神比平日更低垂,动作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用早膳时,一向话多的刘婆子罕见地沉默,布菜时甚至碰掉了筷子。

      姜桃花不动声色,照常用完早膳。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辰时刚过,静宜轩的大门被叩响。来的是周显,那位曾迎接她入京的礼部员外郎。只是今日,他身后跟着的不是寻常随从,而是四名身着黑色劲装、腰佩狭刀的冷面男子,看服色,并非普通衙役或侍卫。

      “下官参见公主。”周显行礼,脸上已无之前的客套笑容,只剩下公事公办的严肃,“奉上谕,近日京中频发窃案,有贼人流窜。为保公主安全,需对静宜轩内外做一次例行的检视,并核查所有人员名册、往来记录。惊扰公主,还望见谅。”

      检视?核查?姜桃花心中雪亮。这绝非普通的治安巡查。是昨夜发生了什么,将嫌疑引到了静宜轩?还是有人借题发挥,想查些什么?

      “周大人公务在身,自当配合。”姜桃花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只是不知要查多久?本宫还需静养,不喜过于喧闹。”

      “公主放心,只是例行公事,很快便好。”周显一挥手,那四名黑衣人便如鬼魅般散开,两人直奔后园及仆役所居的后罩房,一人开始盘问春兰、秋月、刘婆子及老赵头,另一人则看似随意,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正房的每一处角落,包括姜桃花带来的箱笼、妆台,甚至书架上的书籍。

      青苔站在姜桃花身侧,紧张得手心冒汗。姜桃花却只是静静看着,甚至端起茶杯,轻轻撇着浮沫。

      盘问进行得很快。春兰秋月回答得一板一眼,与内务府记录无误。刘婆子和老赵头也咬定近日除了采买,并未与外人接触,更未发现异常。问到昨夜可曾听见异响,几人都摇头。

      检查房间的黑衣人,在翻看姜桃花带来的书籍时,手指在那些北苑典籍上略作停顿,但未多言。检查妆奁时,他打开了底层——那里空空如也。姜桃花早已将铜钱藏于更隐秘处。

      一切似乎并无不妥。

      然而,当去往后园检查的两人返回时,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小块深褐色的、不起眼的布片,边缘参差,像是从衣物上撕裂下来的。

      “大人,在后园靠近后巷的墙根下发现的,埋在雪里,应是新近落下的。”黑衣人将布片呈给周显。

      周显接过,仔细看了看。那布片质地普通,像是市井常见的粗褐布,但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已然干涸的污渍,似是血迹。而在布片内侧,靠近撕裂处,用极细的线,绣着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标记——一个歪斜的“十”字。

      姜桃花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个标记!和铜钱上的刻痕,何其相似!

      周显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看向姜桃花:“公主,此物……您可曾见过?或是您身边之人所有?”

      姜桃花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不悦:“未曾见过。此等粗劣之物,怎会出现在本宫院中?周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有贼人潜入了静宜轩?”

      “下官亦在查证。”周显将布片收起,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昨夜京兆尹衙门追捕一伙涉嫌连环窃案的飞贼,其中一人在追捕中受伤逃脱,最后消失的方位,正在这附近。此物,或许便是贼人所遗。”

      窃案?飞贼?姜桃花不信。那布片上的标记,分明与铜钱有关。这更像是一场栽赃,或是一次试探。目标是她,还是想通过她,牵连出什么?

      “既如此,周大人更该加派人手,保护本宫安全,早日擒获贼人才是。”姜桃花顺势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矜持与淡淡怒意,“而非在此盘问本宫与这些忠心伺候的下人。”

      周显见她动了气,忙躬身道:“公主息怒,下官也是职责所在。既然公主处并无异常,下官这便加派人手在四周巡视,定保公主无虞。这便告退。”

      说完,他带着那四名黑衣人匆匆离去。静宜轩的大门重新合拢,但空气中的紧绷感并未消散。

      春兰秋月默默收拾被翻动过的房间,刘婆子和老赵头也悄无声息地退下。青苔关上房门,走到姜桃花身边,脸色苍白:“公主,那布片上的标记……”

      “我看见了。”姜桃花打断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尚未被踏乱的积雪。周显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留下的阴影却挥之不去。

      那枚铜钱,那带标记的布片,还有昨夜窗外的“投石”声……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隐秘的存在。有人在用这种方式与她“对话”,或者说,在将她拖入某个漩涡。

      是沈在野吗?用这种方式警告她,或者测试她的反应?不像他的风格。他更倾向于直接的控制和冰冷的交易。

      是北苑郘皇后的人?用这种容易暴露的方式联系,未免太蠢。

      还是……大祁朝堂中,另有一股力量,注意到了她这个“质子”,想利用她,或者对付她?

      那布片被“恰好”发现,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是为了坐实“飞贼”与静宜轩有关的流言,败坏她的名声?还是想通过搜查,找出某些他们以为存在的东西?

      姜桃花感到一阵寒意。她原以为静宜轩是个隔绝外界的堡垒,如今看来,这里同样危机四伏。暗处的眼睛,不仅来自沈在野的守卫,更来自那些未知的、怀有各种目的的黑手。

      “青苔,”她转身,目光沉静,“从今日起,你我要更加小心。饮食衣物,你亲自经手。任何外人送来的东西,一律封存,不得动用。夜间警醒些。”

      “是,公主。”青苔重重点头。

      姜桃花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那枚铜钱。冰冷的金属在掌心,仿佛有了温度,那是阴谋与危险的气息。

      “西市槐,北巷柳,枯荣有时。”她低声念出锦囊上的话。那两家药铺,济世堂与枯荣堂,是否与今日之事有关?与这铜钱、布片上的标记有关?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设法主动获取信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沈在野将她置于此地,总不会只是为了关着她。他必定有所图。而她要做的,是在他“用”她之前,找到自己的价值,看清棋局,甚至……在夹缝中,为自己谋一线生机。

      窗外,雪渐渐停了。阴云低垂,天色昏暗,仿佛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雪。

      静宜轩的“静”,终于被打破了。而那枚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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