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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静宜初探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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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静宜初探
天光微亮时,姜桃花从浅眠中惊醒。
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枕边那套换下的、沾着泥雪与草木碎屑的衣裙,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醉梦楼那种甜腻暖香的残留气息,都在提醒她现实的处境。
她起身,走到窗边。静宜轩的清晨宁静得近乎诡异。庭院里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青石板路,角落那几株老梅在晨光中舒展着枝条,偶有雀鸟掠过,啾鸣几声,更衬得四下空旷寂寥。
昨日引她入内的侍女准时送来热水、青盐与洁净的衣物,态度恭敬依旧,却依旧沉默寡言。姜桃花试图询问两句,比如此地主人、日常用度,侍女只低眉顺眼地回答:“奴婢奉命伺候公主,一应事宜自有安排,公主但请安心。”
奉命?奉谁的命?沈在野么?
用过早膳——同样是精致却不算奢华的清粥小菜点心——姜桃花决定不再枯坐房中。她带着青苔,走出正房,佯作散步,实则仔细观察这座静宜轩。
院落是三进规制,但似乎并未住满。她所在的正房位于中轴,陈设清雅,用具齐全。东西厢房都空着,只摆放着一些寻常家具,积着薄灰,显然久未有人居住。后罩房应是仆役所居,隐隐有人声,但当她走近时,声音便立刻低了下去。
整个静宜轩,除了她们主仆,似乎只有昨日见到的两名侍女,一名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以及……守在前后门的四名玄甲侍卫。人少得有些不合常理。作为一处安置“和亲公主”的别院,即便只是暂居,也未免太过冷清,甚至可以说是……戒备森严的冷清。
那些侍卫,身姿挺拔,目光锐利,绝非普通家丁护院。他们沉默地站在自己的岗位上,对姜桃花主仆的走动视若无睹,但姜桃花能感觉到,无论她走到哪里,总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
是保护,更是监视。
行至一处小小的后园,园中有个半亩见方的池塘,此时结了薄冰。池塘边有座简陋的八角亭,亭中石桌上竟随意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姜桃花走近,拿起那本书。是一本前朝的地理杂记,讲述各地风物。翻开的这一页,恰好记载着西北边陲某地的奇异风俗,旁边还有寥寥数语的批注,字迹清峻峭拔,力透纸背,内容却与风俗无关,写的是:“地僻则民悍,货稀则利厚,堵不如疏。”
这字迹……她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书,这批注,是谁留在这里的?沈在野?他为何要看这种书,又为何写下这样的批注?“堵不如疏”,是在说边疆治理,还是另有所指?
她合上书,放回原处。目光扫过亭外,忽然在靠近池塘边缘的雪泥地上,看到了一点不寻常的痕迹——半个模糊的脚印,朝向池塘方向,但靠近水边的部分已被小心抹去。脚印不大,像是女子或少年的尺寸。
昨夜,有人来过这里?还是今晨?
“公主,风大,回屋吧。”青苔低声提醒,她也察觉到了四周那种无形的压力。
姜桃花点点头,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西厢房外的抄手游廊时,她眼角余光瞥见廊柱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反光。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过,待到拐过弯,才低声对青苔耳语几句。青苔会意,稍后寻了个由头折返,片刻后回来,手中捏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铜钱,正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开元通宝”,边缘磨损得光滑。
“就在那柱子根底下,像是无意中掉落的。”青苔将铜钱递给姜桃花。
姜桃花接过铜钱,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这铜钱太普通,掉在任何地方都不稀奇。但在这太过干净、也太过安静的静宜轩,在游廊的柱脚阴影里,偏偏让她看见……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她想起昨夜沈在野的话,想起他看似安排实则掌控一切的手段。这静宜轩,从他口中说出,便成了她的“该去之地”。这里的一切,恐怕都在他眼中,甚至掌控之中。这枚铜钱,是警告,是提示,还是另一个谜面的开始?
回到正房,姜桃花将铜钱收入妆奁底层。她需要更多信息。
“青苔,你试着和那两个侍女,还有那婆子说说话,不拘什么,问问京城风物,市井趣闻,或者……这静宜轩从前可有人住,景王府可有人来。”姜桃花吩咐,“小心些,莫要显得刻意。”
“是,公主。”
青苔领命去了。姜桃花独自坐在窗下,看着庭院中疏朗的梅枝。沈在野将她安置在此,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也隔绝了她获取信息的渠道。她像一个突然被放入琉璃罩中的物件,看得见外面模糊的光影,却触不到真实,也发不出声音。
穆无垢昨夜未能“找到”她,后来如何了?他会不会相信沈在野的说辞?和亲之事因此变故,又会走向何方?祁王对此有何态度?那位她本该嫁的四王子穆无垠,又在哪里,是何反应?
一无所知。
这种被蒙在鼓里、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感觉,比北苑冷宫的明刀暗箭更令人窒息。在冷宫,至少她知道敌人是谁,知道危险来自何方。而在这里,她连谁是敌谁是友,甚至自己究竟是棋子、是鱼肉,还是别的什么,都难以分辨。
午后,青苔带回些零星的消息。
“那两个侍女,一个叫春兰,一个叫秋月,口风很紧,只说是内务府派来伺候的,其余一概不知。那刘婆子倒是多说了两句,说这静宜轩空了好些年,景王爷薨了之后就没正经主子来过,平日里只有她和看门的老赵头守着。前几日突然来了人,里外打扫布置,还添了护卫,说是要接待贵客。”青苔顿了顿,压低声音,“刘婆子还嘟囔,说这次来的贵客排场不大,规矩却忒多,连她们出门买菜都要禀报,由护卫跟着去。”
果然,出入不自由。姜桃花暗想。
“她还说,昨儿半夜,好像听到后门有些动静,但没敢起来看。”青苔补充道。
昨夜?后门动静?是她到来之时,还是之后?
“可问出四王子……或者大王子府上有什么消息?”姜桃花问。
青苔摇头:“她们都说深居内宅,不知外事。不过,春兰收拾衣物时,奴婢瞥见她袖中滑出个穗子,像是……宫绦的样式,质地不错,不似普通侍女能用得起的。”
宫绦?姜桃花心念微动。宫中赏赐,或与宫廷有关之人所赠?这两个侍女,恐怕并非简单的内务府派遣。
看似平静的静宜轩,底下暗流隐现。
傍晚时分,静宜轩来了第一位访客——意料之外,又似在情理之中。
来的是一名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的内侍,自称姓高,奉嘉和长公主之命,前来探望承平公主。
“长公主听闻公主昨夜受惊,心中甚是牵挂。本欲亲来,奈何昨日宫中事繁,又恐扰了公主静养,特命奴才前来问安,并送上些压惊的药材与玩意儿。”高内侍说话滴水不漏,身后的小太监奉上两个锦盒。
姜桃花忙道:“长公主厚爱,桃花愧不敢当。昨夜确有些许波折,幸得……贵人相助,现已无恙,请长公主放心。”她谨慎地略去了沈在野。
“公主无恙便好。”高内侍笑眯眯的,目光却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姜桃花的面色与屋内陈设,“长公主说,公主远道而来,又逢此意外,若是短了什么,或是下人们伺候不周,尽管遣人往长公主府递个话。这静宜轩虽清静,到底偏了些。”
“此处甚好,长公主费心了。”姜桃花应酬着,心中揣测长公主此举的真正含义。是单纯的皇室关怀,还是替谁来探虚实?抑或,这位长公主本身,就在这局中?
“另外,”高内侍似是忽然想起,语气随意道,“四殿下昨日听闻公主遇袭,也是忧心不已,本想亲自来探,奈何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公主,特让奴才一并带个安。四殿下说,待公主安顿好,他再正式前来拜会。”
四王子穆无垠?他病了?是真是假?是真病,还是借病避嫌,或是被某种原因绊住了?
“有劳四殿下挂念。请转告四殿下,桃花一切安好,请殿下务必保重贵体。”姜桃花回答得中规中矩。
高内侍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他来去如风,却留下更多疑团。长公主的关切,四王子的“病”,都透着不寻常。
入夜,静宜轩早早落了锁。灯火次第熄灭,只余檐下几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姜桃花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毫无睡意。日间的种种细节在脑中翻腾:寂静的院落,警惕的侍卫,沉默的侍女,婆子的嘟囔,宫绦的穗子,高内侍意味深长的笑容,地理书上的批注,柱脚阴影里的铜钱……
一切看似无关,却又仿佛被无形的线隐隐串联。
她忽然想起那枚铜钱,起身从妆奁中取出,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灯光细看。很普通,甚至有些老旧。但当她用手指反复摩挲边缘时,指尖感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自然磨损的凹凸。
她凑近灯光,凝神看去。在“通”字笔画的一处弯折内侧,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刻出来的记号,像是一个歪斜的“十”字,又像是一个简易的箭头。
这不是无意中掉落的铜钱。这是有人故意留下,并且做了标记的。
是谁?想告诉她什么?
姜桃花握紧铜钱,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尚未显形的网中央,网线正在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沈在野、穆无垢、嘉和长公主、未曾露面的穆无痕与穆无垠,甚至北苑国内……无数双手在暗处交织。
而她的命运,就悬在这张网的结点上,随时可能坠落。
窗外,风声呜咽,掠过静宜轩的屋脊,仿佛一声悠长而冰冷的叹息。
在这座看似给予她庇护的牢笼里,第一个夜晚,漫长而清醒。她知道,从踏入此地开始,她已正式步入大祁权力场最幽深复杂的棋局,而第一步,是活下去,看清棋盘的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