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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沈相夜访   第十五 ...

  •   第十五章沈相夜访

      沈在野离开后,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如沉甸甸的铅块,压在静宜轩每个人的心头。护卫果然增加了,不仅前门后门,连东西两侧的墙头下,也多了巡夜的身影。春兰秋月越发沉默,连刘婆子也收起了往日的嘟囔,进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

      姜桃花依旧“病”着,整日待在房中,偶尔临窗,看着庭院中被扫了又积、积了又扫的雪。那只秞秞草蚱蜢被她放在书案一角,青翠的颜色在满室沉郁中格外刺眼。她反复思量沈在野最后那几句话,试图从中拼凑出更清晰的图景。

      腊月廿九,祭祀前夜。雪在傍晚时分又簌簌落下,很快天地间一片苍茫。静宜轩早早掌了灯,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显得这方院落越发孤寂。

      用过晚膳,姜桃花让青苔早些去歇息,自己则坐在灯下,就着那点暖光,再次翻看沈在野批注过的《风物考》。朱红的字迹在纸页上显得锐利而疏离,那些关于典籍、数据的校正背后,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掌控力。他看得太细,也懂得太多。

      “留心已阅。可。” 这五个字,她看了不下百遍。他让她“留心”,留心什么?是外界的风波,是自身的处境,还是……他刻意透露的某些信息?

      “可”这个字,在此刻的境况下,更像是一种有条件的许可,一种划定范围的默许。他允许她继续观察、记录,甚至允许她以这种方式在他面前“展现”价值,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留心”,必须在界限之内。

      界限在哪里?是他划定的静宜轩围墙,是他暗示的“安分守己”,还是他未明言、却无处不在的审视与掌控?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如同困在蛛网中的飞虫,越是挣扎,缠得越紧。但心底那股不甘的火焰,却也在这绝境中,烧得愈发旺盛。她不能永远做一只等待被处置的虫子。

      亥时三刻,风雪似乎小了些,窗外只剩簌簌的落雪声。就在姜桃花以为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没有叩门,没有通传,玄色的身影裹挟着室外的寒气,如幽灵般步入。烛火猛地一晃。

      姜桃花握着书卷的手瞬间收紧,抬眸望去。

      沈在野。又是他。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墨色常服,只是肩头的雪粒已化,留下几点深色的水渍。发梢也带着湿意,显然在风雪中行了一段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却沉淀着比平日更深的幽暗,仿佛酝酿着什么。

      “沈相。”姜桃花放下书卷,起身,并未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连续两次不请自来,深夜闯入,这已超出了礼仪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无需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宣告。

      沈在野径自走到书案对面,在姜桃花方才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摊开的《风物考》,又掠过那只草蚱蜢,最后定格在她脸上。“公主的气色,比昨日好些了。”

      “托沈相的福,静养有效。”姜桃花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张书案,两人之间不过数尺距离,能清晰看到彼此眼中跳动的烛火。“沈相深夜前来,可是外间又有了新的‘祥瑞’?”

      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她知道这很危险,但在这种被逼到墙角的情势下,一丝强硬或许比完全的顺从更能保护自己。

      沈在野似乎并未动怒,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祥瑞没有新的,但风波……或许更近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置于案上,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本相今日来,是想听听公主的实话。”

      “实话?”姜桃花迎着他的目光,“桃花所言,句句属实。”

      “是吗?”沈在野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公主对那‘腊月嘉禾’,当真一无所想?对那紫金藤,对那西市的济世堂、北巷的枯荣堂,当真只是‘道听途说’?”

      他果然查了!而且查得很清楚!姜桃花心头剧震,脸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沈相何出此言?桃花久居深宫,入大祁后便困于此地,所知所闻,不过纸上得来,或听下人偶尔提及。济世堂、枯荣堂之名,亦是前几日听刘婆子说起西市药铺时顺耳听到,故而记下。沈相若觉不妥,桃花以后不提便是。”

      “顺耳听到,便能记得如此清楚,还在文中特意提及?”沈在野目光锐利如刀,“公主的记性,未免太好了些。还是说……”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危险意味,“公主在来大祁之前,或是来此之后,便已通过某些渠道,知晓了这两家铺子,以及……紫金藤的特别之处?”

      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姜桃花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他知道锦囊的事?还是他在诈她?她不能承认,承认了就是灭顶之灾。可否认,在他似乎掌握证据的情况下,显得苍白无力。

      “沈相,”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以退为进,眼中浮起一层水光,声音带着委屈与惊惶,“桃花不知何处得罪了沈相,惹得沈相如此疑心。桃花孤身在此,性命如同浮萍,全赖沈相与陛下庇佑,方能苟延残喘。若有半分异心,或知晓什么不该知晓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沈相若不信,桃花……桃花也无话可说,但凭沈相处置便是。”说着,泪水已盈于睫,欲落未落,端的是一副受尽冤屈、柔弱无助的模样。

      这是她在北苑冷宫学会的保命伎俩之一。眼泪有时比刀剑更有用,尤其是对男人。

      沈在野看着她泫然欲泣的脸,沉默了片刻。那目光深不见底,仿佛在评估她这番话、这副情态的真伪。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公主不必如此。本相并非要问罪于你。”

      他身体靠回椅背,那股逼人的压迫感稍减。“只是,如今情势复杂。有人想借‘祥瑞’将你捧高,亦有人想借此将你踩入泥沼。更有一些人,或许想通过你,传递些什么,或是达成些什么。”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只草蚱蜢,“公主身处漩涡中心,却对周遭潜流懵然无知,并非自保之道。本相今日来,是给公主一个选择。”

      “选择?”姜桃花拭去眼角的泪,抬眸看他。

      “是。”沈在野的目光变得冷静而直接,“你可以继续如现在这般,称病不出,对外界不闻不问,将自身安危全然寄托于本相的‘庇护’与陛下的‘仁慈’之上。但你要知道,庇护也好,仁慈也罢,皆有代价,亦有限度。当风浪大到一定程度,本相或许会优先护住更重要的东西,比如朝局稳定,比如……陛下的心意。”

      这话说得冷酷而现实。姜桃花听懂了。如果她一直只是个被动承受的“病人”、“质子”,那么当利益需要时,她很可能成为被舍弃的棋子。

      “那……另一个选择呢?”她声音干涩。

      “另一个选择,”沈在野一字一句道,“便是睁开眼睛,看清楚你周遭都是些什么人,什么事。然后,告诉本相,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不是通过这种……”他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文稿,“迂回曲折的‘风物考’,而是更直接、更清晰的观察。比如,嘉和长公主对你的额外关切,所为何来?比如,四殿下托人送来的药材,可有深意?比如,这静宜轩内,是否真的如表面这般干净?比如,你偶尔听到的、看到的一些……不同寻常的细节。”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做一个有眼睛、有耳朵,并且懂得分辨、懂得回话的‘质子’,而不是一个只会瑟瑟发抖、等待命运的‘病人’。唯有如此,你才能让本相觉得,保下你,并非全无用处。也唯有如此,你或许才能在接下来的风浪中,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姜桃花的心跳得飞快。沈在野这是在逼她站队,逼她成为他的“眼睛”和“耳朵”,逼她主动卷入这潭浑水,用情报换取庇护和生机。这无疑是与虎谋皮,风险巨大。但同样,这或许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化被动为主动的机会。

      “沈相……想让我做什么?”她问,声音带着颤,却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混合了一丝决绝。

      “本相不需要你特意去做什么。”沈在野道,“你只需做好你的‘承平公主’,继续‘静养’,但留心观察,记住所有异常。若有人试图接触你,传递信息,无论是通过物件、言语,还是别的什么方式,记住它,然后告诉我。若你想到什么,无论是关于北苑的,关于那几家药铺的,还是关于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事,也可以告诉我。” 他取出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放在桌上,推向她,“若有紧急或重要消息,可让青苔持此令牌,去西市‘墨韵轩’找一个姓秦的掌柜。他会将消息传给本相。记住,此令牌只能用一次。非生死攸关或确凿重大之事,不得动用。”

      姜桃花看着那枚不过寸许、触手冰凉的黑色令牌,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凹槽。这是沈在野给的“线”,也是套在她脖子上的“绳”。

      “沈相就不怕……我传递假消息,或是将消息给了别人?”她抬起眼,问。

      沈在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平静:“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传递消息快,还是本相察觉、并让你付出代价快。至于别人……”他轻笑一声,“这枚令牌,只有本相的人认得。你若给了旁人,或是试图用它做别的事,它便只是一块废木头。而你会如何,本相想,公主是聪明人,不必本相多说。”

      姜桃花默然。她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接受,是踏入更危险的棋局,却也获得一丝博弈的可能。拒绝,则是彻底放弃主动权,将命运完全交予他人。

      她伸出手,指尖微凉,拿起那枚黑色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之重。

      “桃花……明白了。”她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直透心底,“定不负沈相所托。”

      “很好。”沈在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记住,你的‘病’,可以慢慢‘好’了。祭祀之后,或许会有人来‘探望’你。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公主当心中有数。另外,”他转身欲走,又停住,“那只草蚱蜢,编得不错。秞秞草虽贱,生命力却强,火烧不尽,雪埋不死,来年春日,又能漫山遍野。公主觉得呢?”

      说完,他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身影融入门外沉沉的雪夜。

      书房内,烛火摇曳。姜桃花独自坐着,手心里那枚黑色令牌已被捂得温热。她看向书案上那只青翠的草蚱蜢,想起沈在野最后那句话。

      秞秞草……火烧不尽,雪埋不死。

      他是在暗示她,要有草芥般的韧性吗?还是说,她的价值,就如同这秞秞草,看似卑微,却或许能在某些关键处,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停。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一弯冷月,清辉洒在雪地上,映得庭院一片素白澄澈。

      姜桃花将黑色令牌小心收进贴身的荷包,与那枚刻痕铜钱放在一处。然后,她吹熄了烛火,走到窗边,望着那轮寒月。

      沈在野的夜访,撕开了温情脉脉的伪装,将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与残酷的生存法则摆在了她面前。从今夜起,她不能再只是“承平公主”,她必须成为沈在野需要的“眼睛”和“耳朵”,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努力看清棋局,传递消息,为自己挣命。

      前路依然凶险莫测,但至少,她手中,有了一枚可以触碰棋盘的、冰冷的“棋子”。

      风雪暂歇,祭祀的大幕即将拉开。而静宜轩内,一场无声的狩猎与反狩猎,也已悄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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