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主动入局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主动入局

      沈在野留下的黑色令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藏在贴身荷包里,时刻提醒着姜桃花她已踏入怎样的境地。被动等待,只会沦为弃子。沈在野给了她一个做“眼睛”和“耳朵”的机会,也给了她一道催命符——若她看不到、听不到,或看到听到的不足以为凭,那这“一线生机”便会瞬间湮灭。

      她不能再只是“病”着了。

      腊月三十,除夕,也是祭天大典正日。雪后初霁,阳光稀薄,照耀着银装素裹的帝都。静宜轩内外弥漫着一种与年节喜庆格格不入的肃穆与紧绷。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庄严肃穆的礼乐声,祭祀已然开始。

      姜桃花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截然不同的自己。她已“病”了数日,气色不佳是实情,但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惊惶与软弱,已被她刻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些许疏离的平静。

      “青苔,替我梳个简单些的发髻,用那支素银簪即可。胭脂不必了,敷些粉,盖盖脸色。”她吩咐道。

      “公主,您这是……”青苔疑惑。

      “我的‘病’,该慢慢好了。”姜桃花看着镜中,缓缓道,“总闭门不出,反而惹人生疑。今日除夕,虽在客中,也该有些表示。你去前院,让春兰替我准备一份拜帖,措辞要恭谨,以‘答谢长公主日前关怀,兼贺新岁’为名,递往嘉和长公主府。”

      青苔一惊:“公主,您要出门?沈相不是让咱们……”

      “沈相让我做‘眼睛’和‘耳朵’。”姜桃花打断她,目光沉静,“困守在此,能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总要走出去,才能知道风往哪边吹。” 沈在野要她观察,要她回话,她就必须创造观察的机会。嘉和长公主是目前唯一明确向她示好(或别有意图)的皇室成员,又是女眷,从她那里入手,最为稳妥,也最不易引人过度揣测。

      拜帖在午后送出。出乎姜桃花意料的是,不过一个时辰,长公主府的回复便到了。来的依旧是那位高内侍,笑容可掬,言辞热络。

      “公主的帖子来得正好!长公主正念叨着公主呢,说公主独自在京过年,定然冷清。恰巧明日府中有一场小型的赏雪诗会,请的都是些亲近的宗室女眷和清流家的姑娘,不涉外男,颇为雅致。长公主特命奴才来问,公主若身子爽利些了,可否赏光前去,一同凑个趣儿?也当散散心。”

      赏雪诗会?不涉外男?姜桃花心念电转。这邀请来得太快,太顺理成章。是长公主真的只是热情好客,还是这诗会本身,就是某个局的一部分?

      她没有立刻答应,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长公主盛情,桃花感激不尽。只是……桃花病体初愈,又才疏学浅,只怕去了,反倒扫了诸位雅兴。”

      “公主过谦了。”高内侍笑道,“长公主说了,不过是姐妹们聚聚,赏雪吟梅,不拘诗词,说说闲话也好。公主远道而来,正该多结识些人,也省得闷坏了。长公主还特意吩咐,让公主务必宽心,那地儿清静,断不会有人扰了公主静养。”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是拂了长公主的面子,也显得自己心虚。姜桃花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既如此,桃花便厚颜叨扰了。请回复长公主,桃花明日定准时赴约。”

      “好,好!奴才这便回去禀报。长公主定然欢喜。”高内侍笑眯眯地告辞了。

      人走后,青苔忧心忡忡:“公主,明日之会,怕是宴无好宴。赵家那位小姐,说不定也在。”

      “我知道。”姜桃花走到窗边,望着庭院积雪上明晃晃的阳光,“正因为可能不太平,才更要去。沈相想知道长公主为何对我格外关切,我也想知道。况且……”她转过身,目光清亮,“总躲在静宜轩,旁人便以为我怕了。有些场面,避是避不开的,不如迎上去,看看他们到底想怎样。”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大祁这些贵妇贵女之间的关系网,需要观察哪些人与哪位皇子亲近,哪些人可能是潜在的盟友或敌人。诗会,是绝佳的观察窗口。

      “可是公主,咱们的衣裳首饰……”青苔看着姜桃花身上半旧的衣裙,以及妆奁里寥寥无几的簪环,有些发愁。北苑带来的衣物本就不多,且多为北苑样式,在此地穿着恐惹眼。和亲的嫁妆?那场未成的婚礼后,便再无人提起。

      “无妨。”姜桃花倒很平静,“就穿那身月白绣缠枝梅的袄裙,外罩藕荷色斗篷。发髻简单,只用银簪珠花。越是素净,越显得我无心争艳,只是应景赴会。记住,我们不是去比美的,是去看,去听的。”

      她让青苔取出那身衣裙,又特意选了样式最朴素、毫无纹饰的荷包,将黑色令牌与刻痕铜钱仔细藏于夹层。明日,她要睁大眼睛,竖起耳朵。

      翌日,正月初一,新岁之首。天色依旧晴好,积雪反射着阳光,有些刺眼。

      长公主府位于皇城东侧,规制宏大,气派不凡。姜桃花的青帷小车在侧门停下,早有嬷嬷丫鬟等候,引着她主仆二人入内。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的暖阁。阁内早已烧起地龙,温暖如春,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梅香与茶点甜香。十数位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的年轻女子已然在座,或低声谈笑,或凭栏赏景,见姜桃花进来,说笑声有片刻的凝滞,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过来。

      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不屑的,漠然的……姜桃花能清晰分辨出其中几种。她微微垂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与谦逊,向主位上的嘉和长公主行礼。

      “臣女姜桃花,拜见长公主殿下。恭祝殿下新岁安康,福泽绵长。”

      嘉和长公主今日穿着绛紫色宫装,雍容华贵,笑容和煦,亲手虚扶了一把:“快起来。你能来,本宫很是高兴。身子可大好了?” 目光在她素净的装扮上扫过,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谢长公主关怀,已无大碍。”姜桃花起身,在长公主下首特意留出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不算最尊,却也离主位很近,显是长公主特意安排。

      “这位便是北苑来的承平公主吧?果真是好模样,只是瞧着有些清减了。”一位坐在长公主右手边的中年贵妇开口,语气温和,她是安国公夫人,素以宽厚著称。

      “初来乍到,又偶感风寒,让夫人见笑了。”姜桃花欠身应答。

      “公主远道而来,为我大祁与北苑安宁,实乃功臣。前几日那‘祥瑞’,说不定便是上天感念公主诚心呢。”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娇俏,来自一位身着鹅黄锦袄的少女,乃是吏部侍郎之女,与二皇子侧妃秦氏有亲。这话看似奉承,实则又将“祥瑞”之事提起,引人心思。

      姜桃花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小姐说笑了,天象高远,岂是凡人可测。桃花唯愿两国边境安宁,百姓和乐罢了。” 她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转向更空泛的祈愿。

      “公主心系百姓,令人钦佩。”嘉和长公主含笑接口,顺势岔开了话题,“今日邀诸位前来,一为赏这雪后初晴的景致,二来也是想让承平公主认认人,免得在京中寂寞。来,桃花,这位是王尚书家的三小姐,这位是李都督家的千金……”

      长公主一一引见,姜桃花从容见礼,将那些或善意、或探究、或冷淡的面孔与名姓记在心中。她注意到,兵部尚书之女赵燕婉果然在座,坐在稍远的位置,正与旁边几位小姐低声说笑,目光偶尔瞥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引见完毕,众人移步至临水的敞轩。轩外红梅怒放,白雪皑皑,景致极佳。案上已备好笔墨纸砚,果品香茗。

      “今日不拘礼数,诸位若有诗兴,不妨以‘雪’或‘梅’为题,赋诗一首,以为雅趣。若无,赏景闲谈亦可。”长公主笑道。

      几位素有才名的贵女已开始提笔凝思。姜桃花并未动笔,只安静地坐在一旁,端起茶盏,小口啜饮,目光看似欣赏着窗外景致,实则留意着席间众人的言行举止。

      她看到安国公夫人与长公主低声交谈,神态亲近;看到那位吏部侍郎之女与另一位小姐交换眼色,瞥向自己;看到赵燕婉似乎写了什么,递给身旁女伴看,两人掩口轻笑,目光不时瞟来。

      果然,不多时,赵燕婉放下笔,扬声笑道:“长公主,臣女胡乱凑了一首,还请公主与诸位姐姐品评。” 她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念道:“‘朔风卷地白草折,玉门关外雪满川。忽见寒梅倚墙发,疑是春色渡边关。’”

      诗才平平,但“玉门关”、“边关”等词,却巧妙地嵌入了“北地”、“异域”之意。尤其最后一句“疑是春色渡边关”,看似赞梅,实则暗指某种来自“边关”(北苑)的“春色”(姜桃花),打破了原有的“雪满川”(大祁)的宁静。

      席间有片刻寂静。几位小姐面露微妙之色。长公主笑容未变,安国公夫人微微蹙眉。

      赵燕婉念完,目光直直看向姜桃花,带着挑衅:“久闻北苑女子亦通文墨,不知承平公主觉得臣女这拙作如何?公主来自北地,想必对边关风雪、寒梅傲雪别有感触吧?”

      来了。姜桃花放下茶盏,抬眸迎上赵燕婉的目光,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丝浅淡的、带着些许追忆的笑容:“赵小姐的诗,慷慨有边塞之气。桃花不才,于诗词一道仅是略识皮毛,不敢妄评。不过,说到边关寒梅,桃花倒想起幼时在北苑宫中,母亲曾于雪后指着一株老梅对桃花说,‘梅之可贵,不在凌寒,而在其根深耐瘠,于苦寒之地,亦能岁岁花开,不改其香’。今日见长公主府上红梅映雪,灼灼其华,倒让桃花想起母亲此言,心有所感。”

      她声音轻柔,语速平缓,将话题从赵燕婉诗中隐含的机锋,巧妙转向了对母亲的追忆和对梅品格的赞美。既未接赵燕婉的挑衅,又含蓄地表达了己身如梅,虽处异乡苦寒,亦当坚守本心之意。姿态放得低,话却说得不卑不亢。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抚掌笑道:“说得好!梅品高洁,正在于此。承平公主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不愧出身尊贵。来,尝尝这新制的梅花糕。”

      安国公夫人也微笑点头。席间气氛稍缓。赵燕婉一拳打在棉花上,又见长公主明显回护,只得悻悻坐下,狠狠瞪了姜桃花一眼。

      接下来,又有几位小姐吟诗,话题渐渐转向寻常。姜桃花始终保持着温和浅笑,不多言,只在被问及时简单应答,多数时间静静倾听,观察着每个人言语间的亲疏远近,揣摩着可能的立场。

      诗会过半,长公主称更衣,暂离片刻。姜桃花也借口透气,带着青苔走出暖阁,沿着回廊缓缓而行,想理清脑中纷杂的信息。

      行至一处僻静的假山旁,忽听山石后传来低低的对话声,是女子的声音。

      “……东西可送到了?”一个声音问,有些耳熟。

      “放心,按吩咐,混在点心里了。她若用了,今夜便能见效。”另一个声音答道。

      “小心些,别留下痕迹。主子说了,要让她‘病’得自然,赶在祭祀赐宴前。”

      “晓得。那药性温和,银针也试不出,只会以为是体弱风寒未清,加上忧思过度……”

      声音渐低,随即是窸窣的脚步声远去。

      姜桃花主仆隐在廊柱后,屏住呼吸。青苔脸色发白,紧紧攥住了姜桃花的衣袖。

      有人要在点心里下药?让她“病”得自然?赶在祭祀赐宴前?目标是让她无法出席赐宴?是谁?大皇子的人?不想她在正式场合以“祥瑞”所指的身份露面?还是二皇子的人,想让她继续“病”着,以免节外生枝?亦或是……别的什么人?

      “公主……”青苔声音发颤。

      姜桃花示意她噤声,又等了片刻,才从廊柱后走出。她面色平静,但心已沉到谷底。这长公主府,果然不是清净之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回到暖阁,长公主也已回来。案上果然新添了几样精致点心。姜桃花目光扫过,却再无心思品尝。她借故精神不济,向长公主告退。

      长公主也未多留,温和叮嘱她好生休息,又让人包了些点心让她带回。

      回静宜轩的马车上,青苔犹自后怕:“公主,那些点心……”

      “回去后,找机会处理掉,莫让人察觉。”姜桃花低声道,手中无意识摩挲着荷包里的黑色令牌。下毒之事,是否要告知沈在野?这算是“重要消息”吗?可证据呢?仅凭偷听到的几句话?

      但若不报,万一对方还有后手……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沈在野要她做眼睛和耳朵,那么她看到的、听到的,无论有无实据,都应该告诉他,由他判断。

      回到静宜轩,姜桃花并未立刻动用令牌。她将带回的点心原封不动地交给青苔处理,自己则坐在灯下,将今日诗会所见所闻,包括赵燕婉的挑衅、偷听到的对话、席间众人的反应,甚至长公主的态度,仔细梳理,记在心里。

      直到夜深人静,她才取出那枚黑色令牌,看了许久,又放了回去。还不是时候。仅凭一段偷听,不足以动用这唯一的紧急渠道。她要等,等对方下一步动作,或者,等一个更确凿的证据。

      然而,她没等到对方下一步的动作,却等来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

      翌日清晨,青苔在收拾昨日带回的、长公主所赐的点心盒子时,在底层发现了一张折叠得极小的、质地普通的纸条。不是她们放进去的。

      姜桃花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笔迹陌生:

      “紫金藤,可医陈年痹症,然药性相冲,慎配。”

      与锦囊中“枯荣有时”的纸条不同,这张纸条的内容更为具体,也更为……危险。它直接点明了紫金藤的用途(医陈年痹症)和风险(药性相冲),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是谁?能在长公主所赐之物中动手脚,悄无声息地塞入这张纸条?是下毒之人?还是另一股势力?这纸条,是善意提醒她注意药物相克,还是在暗示紫金藤本身,就牵涉着某个“陈年痹症”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与“药性相冲”有关,足以致命?

      姜桃花捏着纸条,望向窗外。静宜轩的庭院在晨光中宁静如常。

      但她知道,水下的暗流,已然涌动到了脚边。而这张突如其来的纸条,像一把钥匙,似乎将要打开某扇通往更深处秘密的门。只是门后是生路,还是更深的陷阱,犹未可知。

      主动入局的第一步,她已踏出。而局中的凶险,也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与直接,向她扑面而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