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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祭祀风波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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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祭祀风波
姜桃花的“病”,来得恰到好处。
静宜轩闭门谢客的牌子挂出去不到半日,关于“腊月嘉禾”的种种离奇传言,已如这场愈下愈急的大雪,迅速覆盖了整个京城。起初是“天降祥瑞,丰年之兆”,很快便衍生出“金穗现鼎,主客星归位,边陲宁和”,待到午后,街头巷尾的议论已隐隐将“客星”与那位来自北苑、恰在祭祀前入京的和亲公主联系起来。
“听说那稻穗就长在祭天鼎的正中央,金黄金黄的,司天监的张大人当场就跪下了,说是古书上记载过的‘客星辅主’之象!”
“客星?莫不是应在北苑那位身上?她一来,就有这等吉兆……”
“嘘!慎言!皇家的事,也是咱们能瞎猜的?”
“怎么不能猜?你没听说么,前几日这位公主在城外遇袭,那可是狼群!结果呢?毫发无伤进了城,这难道不是有神明庇佑?”
流言在茶楼酒肆、坊间巷陌悄然蔓延,被有意无意地添油加醋,最终汇聚成一个模糊却极具暗示性的指向——北苑公主姜桃花,或与天降祥瑞有关,身负某种“天命”或“吉兆”。
静宜轩内,却是一片刻意维持的“病中”寂静。
姜桃花拥着锦被,靠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医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青苔坐在脚踏上,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刘婆子成了唯一的信息渠道。她每日仍需外出采买,回来时总会带回些街谈巷议。
“公主,外头可真是传疯了!”刘婆子搓着冻红的手,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市井小民谈及皇家秘辛时特有的兴奋与敬畏,“都说那稻穗是神仙手段,还有人悄悄去祭天台那边磕头呢!官府派人守着了,不让近看。哦,还听说,为了这‘祥瑞’,宫里几位贵主儿似乎……不太痛快。”
“不太痛快?”姜桃花抬眼。
“是啊,”刘婆子凑近些,“大皇子府上好像派人去司天监问过话,具体问什么不知道。二皇子那边嘛,祭祀是他协理的,出了祥瑞,本是增光添彩的事,可奴婢听粮铺伙计说,二皇子府上的采办这几日脸色也不太好,说是上头吩咐采买祭祀用物要格外仔细,出了岔子要掉脑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人说,四皇子本来病着,听说这事,好像还挣扎着要进宫,被身边人劝住了……”
姜桃花心下了然。大皇子疑心祥瑞有假,或不愿见二皇子借此揽功;二皇子则骑虎难下,祥瑞若被坐实,功劳是他的,但若被揭穿是人为,或引发不可测的后果,首当其冲的也是他;四皇子穆无垠的反应倒是耐人寻味,他是真的关心,还是想借此做些什么?
“宫里……陛下和长公主那边,可有什么旨意或话说?”姜桃花问。
“这奴婢可不知道了。”刘婆子摇头,“不过,今早奴婢回来时,看见巷子口停着辆挺气派的马车,像是宫里出来的,但没往咱们这儿来,往西头去了。驾车的公公面生得很。”
宫里的马车,出现在静宜轩附近,却未上门……是路过,还是观望?
姜桃花让青苔赏了刘婆子几个钱,打发她下去。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重。流言将她捧得越高,她摔下来时就越惨。如今她称病不出,看似避开了风口浪尖,却也等于将解释权完全让出,任由旁人涂抹。
她必须知道沈在野的态度。那“留心已阅。可”的批语,在“祥瑞”事件爆发后,显得格外意味深长。他“留心”到了什么?又“可”什么?
然而,沈在野自那日派人送来木匣后,再无动静。顾琴师次日依旧来授课,却绝口不提外事,只专心教授琴艺,仿佛外界喧嚣与他毫无干系。
这种暴风雨前的平静,最是熬人。
腊月廿八,祭祀前两日。大雪暂歇,天色却依旧阴沉。
姜桃花的“风寒”似乎加重了,咳嗽了几声,连午膳也只用了几口清粥。青苔一脸忧色地去小厨房吩咐熬制更浓的姜茶。
午后,姜桃花正倚在榻上假寐,外间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接着是春兰压低的禀报声:“公主,前院传话,沈相……来了,已至书房。”
他来了。姜桃花心下一紧,终于来了。
她起身,对镜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略显苍白的病容,披上一件厚实的莲青色斗篷,扶着青苔的手,缓步走向书房。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沈在野负手立在书架前,正看着墙上那幅《雪梅图》,听闻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只是外罩的玄狐大氅未曾脱下,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带来一身清寒气息。目光落在姜桃花脸上,打量片刻,淡淡道:“公主的气色,看来这‘病’养得正是时候。”
姜桃花心中微凛,知他看穿自己“称病”的意图,也不辩解,只微微屈膝:“沈相恕罪,桃花体弱,偶感风寒,并非有意怠慢。不知沈相亲至,有何吩咐?”她特意强调“亲至”二字。以他如今权势,若非紧要,何必亲自来这“病榻”之前。
沈在野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她也坐。“吩咐谈不上。只是祭祀在即,外间流言甚嚣尘上,本相来看看,公主在这静宜轩中,可还‘静’得下去。”
“桃花一介女流,又染病在身,对外间之事一无所知。唯愿安心静养,不惹是非。”姜桃花垂眸答道。
“一无所知?”沈在野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公主可知,如今市井之间,已有人将公主与那‘腊月嘉禾’并称,言公主乃‘天赐贵女,以安边陲’。更有甚者,私下议论,说公主命格奇特,或与国运相连。”
姜桃花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抬起眼,眼中适当地流露出惶恐与无措:“此等无稽之谈,沈相明鉴!桃花惶恐,岂敢与天象国运牵扯?这……这定是有人要害桃花!”
“害你?”沈在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锁住她,“或许。但公主不妨细想,此等流言,对谁最有利?又是谁,最不愿见此等流言坐实?”
姜桃花迎着他的目光,思绪飞转。对谁有利?表面看,似乎是将她与祥瑞绑定的二皇子,或想借她打击大王子的幕后之人。谁最不愿?自然是大皇子,或许还有……不愿见边境因此生变的祁王,以及……不愿她这个“质子”分量过重、脱离掌控的沈在野本人?
“桃花愚钝,参不透其中关窍。”她选择示弱。
沈在野看了她片刻,靠回椅背,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今日早朝,司天监正式呈报‘腊月嘉禾’之事,言此乃‘客星映辉,主边地宁和,四夷宾服’之兆。陛下……未置可否。”他顿了顿,“大殿下当廷质疑,言腊月生稻有悖天时,恐是妖异,而非祥瑞,要求彻查。二殿下则力主天降吉兆,当祭告太庙,以安民心。”
朝堂上果然因此事起了争执。祁王的沉默,是权衡,是疑虑,还是另有深意?
“陛下最终下旨,祭祀照常,着司天监、宗正府会同查验嘉禾真伪、来源。至于流言……”沈在野目光微冷,“陛下有口谕,祭祀乃国之大典,不容任何物议喧哗干扰。凡有借祥瑞之名,行蛊惑人心、扰乱朝纲者,严惩不贷。”
这是警告。警告朝臣,也警告流言的源头,以及……流言的中心。
“公主,”沈在野声音低沉了几分,“陛下的意思是,祥瑞可为锦上添花,但若有人想借此生事,那这‘花’,便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你明白吗?”
姜桃花听懂了。祁王暂时默许了“祥瑞”的存在,甚至可能乐见其成,因为这毕竟彰显“天子圣德”。但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几位皇子,借此大做文章,掀起党争,或生出不必要的野心。而她这个“祥瑞”所指的“客星”,最好的状态,就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辅”的位置上,做个无声的象征,而非活生生的、可能搅动局势的变数。
“桃花明白。”她低声道,“桃花只愿病体早愈,于静宜轩中读书习琴,绝无他念。外间种种,与桃花无关。”
“但愿如此。”沈在野不置可否,话锋忽然一转,“公主呈上的《风物考》,关于西北边陲药材流通一段,写得颇有见地。尤其是紫金藤一项,提及此物稀罕,边市偶有流通,价逾黄金,多用于医治陈年痼疾。”
姜桃花心头猛地一跳。他终于主动提起了紫金藤!是在试探她与锦囊、与那两家药铺的关联,还是另有所指?
“不过是道听途说,拾人牙慧,让沈相见笑了。”她谨慎回答。
“道听途说,有时也能窥见真章。”沈在野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正是那日他派人送来的、那只秞秞草编织的蚱蜢。青翠的草叶经过几日,依旧鲜活如初。
“此草名秞秞,北苑边地常见,其根茎苦涩,牛羊不食,但边民取其韧性,常编织器物。”沈在野指尖拂过蚱蜢精细的翅膀,“公主可知,此草虽贱,其汁液经特殊炮制,却可解数种罕见热毒,其中一味,便是紫金藤若使用不当引发的热毒。”
姜桃花瞳孔微缩。他是在告诉她,紫金藤有毒?且秞秞草可解?这看似在说草药,实则在暗示什么?紫金藤与谁有关?谁会中这种毒?他又为何特意告诉她解法?
“沈相博闻,桃花佩服。”她只能如此应答。
沈在野收起草蚱蜢,起身。“祭祀期间,京城鱼龙混杂。公主既然‘病’着,便好好‘病’着。静宜轩的守卫,本相会再加一成。若无必要,公主与身边人,最好连这院门都莫要出。”他走到门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至于那‘祥瑞’究竟是何光景,公主不必忧心。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待风停雪住,该现形的,总会现形。”
说完,他推门而出,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内,炭火噼啪。姜桃花独自坐着,掌心冰凉。
沈在野今日之行,半是警告,半是提醒,甚至……透露出些许关乎紫金藤的隐秘信息。他看似将她困于静宜轩,实则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至少在祭祀这场风波平息前,隔绝外界直接伸向她的黑手。
但他最后那句话——“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是什么意思?难道那“腊月嘉禾”真是假的?他已知晓内情?还是说,他意有所指,包括她这个“祥瑞”所指的“客星”?
她想起那只草蚱蜢。北苑的草,可解紫金藤之毒。沈在野在暗示,她的“来处”(北苑),或许是解开某些“毒”(谜题或危局)的关键?还是说,她本身,就是一味需要被“克制”或“利用”的药?
头隐隐作痛。沈在野就像一座云雾缭绕的险峰,你以为窥见了一角真容,转眼又被更深的迷雾笼罩。
窗外,天色愈发暗沉,又一场大雪似乎正在酝酿。
祭祀的风暴尚未正式来临,但静宜轩内,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而她这场“病”,究竟能护她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