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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物呈递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风物呈递

      腊月二十六,晨光熹微。静宜轩书房内,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姜桃花将最后一页文稿仔细检查一遍,轻轻吹干墨迹。这卷《北苑边陲风物考》她前后斟酌、修改了数次,刻意淡化了关于紫金藤和两家药铺的试探,只将其作为边地药材流通的一个普通例证提及。重点则落在边民生计、贸易变迁、气候影响等看似客观的记述上,文风力求平实,引据尽量详实,仿佛真是一位好学质子潜心钻研的习作。

      但字里行间,那些关于部落迁徙规律、边境小规模摩擦诱因、特殊物资匮乏可能引发的不满等细节,无不隐隐指向边疆稳定的潜在隐忧。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不逾越底线,又能体现某种“价值”的方式。

      “青苔,将这卷文稿,连同我前日抄的那份《心经》,一并送去前院,交给那位湛卢侍卫,就说……呈请沈相指正。”姜桃花将文稿装入一只朴素的锦囊,递给青苔。

      “是,公主。”青苔接过,犹豫了一下,“公主,您说沈相……会看吗?”

      “会看。”姜桃花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尚未融尽的残雪,“他既然允我‘可续’,又安排了顾先生,便是要看看我能‘续’出什么。至于如何看待……”她顿了顿,“端看他需要什么,又信我几分了。”

      青苔去了约莫半个时辰方回,禀报道:“文稿已交给湛卢侍卫,他什么也没说,收了便走。不过,奴婢回来时,在穿堂遇见顾先生,他正要过来授课。”

      话音刚落,顾琴师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公主,老朽前来叨扰。”

      姜桃花敛了心神,开门迎入。顾琴师今日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灰长袍,臂弯搭着琴谱,神色平和。行礼寒暄后,他照例先查看了姜桃花近日的指法练习,又讲解了一段《胡笳十八拍》的典故与弹奏要点。

      一个时辰的授课将毕,顾琴师一边收拾琴谱,一边似不经意道:“公主这篇《风物考》,老朽来时,恰见湛卢侍卫拿着。公主用心了。”

      姜桃花心头微动,面上不显:“先生过奖,不过是闲来无事,聊以遣怀,兼报沈相关照之意。粗陋之处,还请先生勿笑。”

      “公主过谦了。”顾琴师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温和地看向她,“文章老朽未窥全豹,不敢妄评。不过,公主近来心思似乎颇重,指下虽稳,心气却偶有浮泛。可是……静宜轩太过清寂,或是听闻了外间什么风声?”

      这是在试探,还是提醒?姜桃花垂眸:“静宜轩甚好,桃花所求不过一隅安身。外间风雨,桃花一无所知,亦不敢妄听妄言。”

      “一无所知,便是福气。”顾琴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公主,年关将近,祭天大典在即,京中近日……怕是不会太安宁。有些热闹,离得远些看,方是稳妥。”

      祭天大典?姜桃花想起前几日隐约听刘婆子提过,二皇子穆无痕正协理此事。顾琴师特意提及,是在暗示什么?祭祀期间容易生事?还是“祥瑞”之说将有下文?

      “多谢先生提点。”姜桃花郑重一礼,“桃花只愿在此静轩之中,读书习琴,安稳度日。外间风雨,自有高个者顶着。”

      顾琴师看着她沉静的眼眸,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午后,天色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在酝酿一场大雪。静宜轩内越发安静,连雀鸟的啁啾都听不见了。

      姜桃花坐在书案前,却无心再看书。顾琴师的话在耳边回响。“不会太安宁”,“热闹离远些看”……结合之前“祥瑞”的流言,周显的搜查,还有那来历不明的锦囊与铜钱,她几乎可以肯定,有什么事情正在暗处发酵,而自己很可能就是风暴眼之一。

      她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枯坐至申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隐约有马蹄声、人语声,似乎来了不止一两人,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片刻后,春兰进来禀报:“公主,前院传话,沈相派人送了东西来。”

      沈在野?这个时候?姜桃花起身:“请。”

      来的并非湛卢,而是另一名面容陌生的侍卫,捧着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匣,恭敬呈上:“公主,相爷命属下将此物送来。相爷说,公主呈上的《风物考》已阅,批注在内。另有些许杂物,供公主清玩。”

      姜桃花接过木匣,入手颇沉。道谢后,那侍卫便干脆利落地退下了。

      回到内室,屏退左右,姜桃花打开木匣。最上层是一卷她的文稿,正是早上送出的那卷。她展开,飞快地翻到最后。

      空白处,多了几行朱笔批注。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正是沈在野的手笔。批注内容却让她微微一怔。

      并非对她文中观点的驳斥或赞许,也非关于边疆事务的指示,而是……对她文中几处引用的典籍出处,做了细微的校正和补充。比如她提到某地风俗引自《西疆杂俎》,沈在野批注:“此俗《凉州记》所载更详,见卷三。” 又或她写到某种作物产量,批注:“此数据乃五年前旧档,去岁北地霜旱,约减三成。”

      批注精准、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情绪,仿佛只是一位严师在批改学生的课业。唯有在文稿最后,关于药材流通那一节的末尾,他另起一行,写了四个字:

      “留心已阅。可。”

      这四字批语,与之前给琴谱的批注如出一辙。依旧是那种高深莫测、留有余地的态度。他看了,他知道了,他允许她继续,但“留心”二字,又暗含警示。

      姜桃花将文稿放到一边,看向匣中下层。那里放着几样物件: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一匣清雅耐燃的檀香,两卷新出的诗文集,以及……一只巴掌大小、编织精巧的秞秞草蚱蜢,青翠欲滴,栩栩如生,像是小孩子的玩意。

      她的目光在草蚱蜢上停留片刻。沈在野送她笔墨书籍尚可理解,这草编的玩物……是何用意?是随手放入,还是别有深意?秞秞草,似乎是北苑边境常见的一种野草。

      他将此物与批注后的文稿一同送来,是想告诉她什么?是暗示她的“课业”尚有童趣稚嫩之处?还是通过这北苑的草,提醒她的来处?

      她轻轻拿起那只草蚱蜢,指尖拂过细致的草叶。编工极为精巧,绝非市井粗制之物。这是谁编的?沈在野?还是他授意他人?

      正思忖间,青苔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公主,刘婆子刚从外面回来,说……说外面出事了!”

      “何事?”

      “说是今日午后,祭天台那边整理祭器,忽然在放置五谷的青铜鼎内,发现了一株……一株在腊月里抽穗开花的水稻!金灿灿的,就在那鼎中心!”青苔的声音带着惊疑,“司天监的人都被惊动了,说是从未见过的异象!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这是天降祥瑞,是大吉之兆!”

      腊月抽穗的水稻?姜桃花心中凛然。这绝非自然生长,定是人为。是谁?将这东西放入祭天用的青铜鼎?目的何在?

      “还有呢?可有什么说法?”姜桃花追问。

      “说法可多了!”青苔压低声音,“有说是上天预示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也有说……说这祥瑞出现得蹊跷,怕是应验在什么‘天降贵人’身上。更有人私下嚼舌,说咱们北苑今年献了和亲公主,这祥瑞,莫不是应在公主您身上?说您……您是带来吉兆的……”

      “胡言乱语!”姜桃花低斥,心却沉了下去。

      果然来了!“祥瑞”,“天降贵人”,“和亲公主”……流言像长了翅膀,迅速将她和这桩突如其来的“吉兆”捆绑在一起。这是要将她架在火上烤!

      是谁的手笔?大皇子?想将她捧高,再寻机摔下?二皇子?想借“祥瑞”坐实她“贵女”之名,为他协理的祭祀增光?还是……那个留下锦囊、此刻又送来草蚱蜢的势力?

      无论背后是谁,这“祥瑞”都将她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从今往后,她不再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质子”,而是身负“天兆”的敏感人物。一言一行,都将被无限放大、解读。

      她想起顾琴师午前的提醒,想起沈在野“留心”的批注。他们是否早已预料?沈在野此刻送来这只北苑的草蚱蜢,是在提醒她勿忘根本,还是在告诉她,她就像这草编的玩物,看似精巧,实则脆弱,命运操于编草人之手?

      窗外,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很快便密集起来。

      姜桃花将草蚱蜢轻轻放回木匣,合上盖子。清脆的“咔哒”一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祥瑞”已现,风暴将起。她这个被置于暴风眼中的“贵人”,是会成为各方争夺的象征,还是被最先撕碎的祭品?

      沈在野那“可”字背后,究竟是漠然的应允,还是早已布下的棋路?

      她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雪。静宜轩的庭院很快又覆上一层素白,掩盖了所有痕迹,仿佛一切如常。

      但姜桃花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静养”日子,怕是真的要到头了。

      “青苔,”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然,“去告诉刘婆子,从明日起,静宜轩闭门谢客。无论谁来,一律说我‘感染风寒,需静卧休养’。另外,将我带来的那几本医药典籍找出来。”

      “公主,您这是……”

      “既然‘祥瑞’因我而起,”姜桃花转身,眸色幽深,“那我这‘病’,也得病得是时候才行。”

      风雪叩窗,夜色渐浓。静宜轩的灯火在雪幕中明明灭灭,一如这帝都棋局,晦暗难明。而一枚小小的草蚱蜢,静静地躺在紫檀木匣中,仿佛无声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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