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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画谜渐深,夜雨惊心   第十集 ...

  •   第十集画谜渐深,夜雨惊心

      孟蓁蓁被送回孟府“养病”,凝香院落了锁,相府后宅似乎骤然空旷了几分。顾怀柔接手了大部分日常庶务,行事愈发勤谨恭顺,大小事宜必先问过姜桃花。柳如媚也收敛了往日的跳脱,只在请安时陪些小心话。下人们见风使舵,对归燕轩的恭敬里,渐渐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忌惮与信服。

      腕间那对羊脂白玉镯,成了姜桃花“主母”身份最直观的象征。她并未刻意张扬,但行走坐卧间,那温润的光泽总会不经意流转,提醒着所有人,也提醒着她自己——她已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孤立无援的和亲公主,而是这左相府邸,至少在名义和部分实权上,被认可的女主人。

      沈在野依旧忙碌,甚少踏足后院。但姜桃花能感觉到,他对府中内务的掌控,并未因孟蓁蓁的离去而有丝毫放松。相反,通过福伯和湛卢,一些更重要的账目、人事,乃至与某些特定府邸的礼节往来,开始有选择地送到她面前,听她“意见”。这是一种更深入的试探,也是某种程度上的权力下放。姜桃花处理得愈发谨慎周全,既不过分揽权,也不推诿敷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日,她正核对一份与宫中几位有品级内侍的年节孝敬单子,青苔领着个面生的小丫头进来。

      “夫人,这是针线房新来的小莲,手巧得很。顾夫人说,让她来给夫人量量尺寸,眼看要换春衣了。”青苔道。

      小丫头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尤其灵活,行礼时却有些拘谨。姜桃花目光在她身上一转,见她指尖有长期捏针留下的薄茧,衣裙虽半新,却浆洗得干净挺括,袖口绣着一丛极精致的兰草,针脚细密均匀。

      “起来吧。”姜桃花放下单子,起身站到窗边光亮处,“是顾妹妹有心了。你叫小莲?姓什么?原先在哪处当差?”

      “回夫人,奴婢姓方,家里原是城西开绣坊的,后来……后来没了,奴婢就自卖自身进了府。先前在针线房打杂,顾夫人看奴婢手还成,就让奴婢试着做些细活。”小莲口齿清晰,答得有条理,只是提到家世时,眼神暗了暗。

      姜桃花点点头,展开双臂让她量尺寸。小莲手脚麻利,软尺在姜桃花肩、臂、腰、身各处轻巧移动,口中低声报着数字,旁边一个稍大些的丫头负责记录。量到腰身时,小莲忽然“咦”了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

      “怎么了?”姜桃花垂眸看她。

      小莲脸一红,忙道:“没、没什么,是奴婢手笨。夫人腰身……比册子上记的尺寸,似乎纤减了些许。想是近来操劳了。” 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重新量了一遍,确认无误。

      姜桃花心中微动。她近日确实胃口不佳,夜间也多梦,自己并未在意,没想到竟瘦了。这丫头倒是细心。“无妨,许是春困。就按新量的尺寸做吧,不必太紧。”

      “是。”小莲量完,恭敬退到一旁。

      姜桃花看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问道:“你方才说,家里原是开绣坊的?可会辨识些特别的绣样或布料?”

      小莲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彩,又迅速垂下:“略懂一些。奴婢自幼跟着母亲学艺,常见的苏绣、蜀绣、京绣都能看个大概,有些特别的民间绣法或外邦料子,也认得几样。”

      “哦?”姜桃花走到妆台边,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正是之前香菱房中发现的、那片靛蓝色北苑民间次等绸的碎布。“那你看看,这块料子,可能看出些门道?”

      小莲双手接过,走到窗前光亮处,仔细看了又看,还用指尖轻轻捻了捻边缘,甚至凑近闻了闻,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奇怪。

      “看出什么了?”姜桃花问。

      “回夫人,”小莲斟酌着语句,“这料子,确是北苑民间仿制的‘青云绸’,质地中等,染色也算均匀。但……这上面的绣线痕迹,有些特别。”

      “绣线?”

      “是。”小莲指着碎布边缘一处极不显眼的、几乎与布料同色的细微线头,“您看这里,残留了半截线。这线的捻法,不是咱们大祁常见的‘顺捻’或‘反捻’,倒像是……北苑宫廷绣坊一种不外传的‘隐捻’手法。这种捻法出的线,远看与布料浑然一体,近看才能发现精巧,且特别耐磨,常用于一些需要掩藏针脚的暗绣或边角加固。”

      姜桃花心下一凛。北苑宫廷绣法?这片用来栽赃青苔的碎布,竟有宫廷绣线的痕迹?孟蓁蓁一个将门之女,即便能弄到北苑民间布料,又如何会有北苑宫廷绣线?难道,这背后除了孟蓁蓁,还有来自北苑宫廷的力量插手?是郘后?她不是希望自己“消失”在大祁吗?为何又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陷害?

      “你确定?”姜桃花声音微沉。

      小莲肯定地点头:“奴婢母亲曾机缘巧合,替一位流落到大祁的北苑老绣娘打过下手,学过几种特殊捻法,其中就有这种‘隐捻’。奴婢不会认错。”

      “此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顾夫人。”姜桃花收起碎布,神色凝重。

      “是,奴婢明白。”小莲肃然应下。

      打发走小莲,姜桃花握着那片碎布,心潮起伏。本以为孟蓁蓁之事已了,没想到线索又指向了更深处。北苑宫廷的绣线出现在栽赃证据上,这意味着什么?郘后不仅想让她死,还想让她身败名裂,死得“合情合理”?还是说,这绣线背后另有其人?

      她想起赴宴那日,昭华郡主也在打探《日照千峰图》。难道北苑宫廷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大祁的贵戚之中?这幅画,究竟牵扯了多少方的利益?

      正心烦意乱间,忽闻前院隐隐传来喧哗,似有兵甲碰撞与呵斥之声。姜桃花走到窗边,只见暮色中,一队府中侍卫正快步跑过回廊,方向是前院侧门。出事了?

      不多时,青苔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公主,不好了!前头说,相爷回府路上遇袭!”

      姜桃花心头猛地一沉:“相爷可有事?!”

      “听说相爷无碍,湛卢侍卫受了点轻伤,刺客跑了一个,逮住两个,已押回府了。相爷正在前厅问话。”青苔拍着胸口,“真是吓死人了,京城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对相爷动手!”

      遇刺?姜桃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孟家,或是太子。但孟家刚接回女儿,太子也才递过话,这么快就动手,未免太急,也太过愚蠢。难道是……因为那幅画?她想起沈在野说,孟蓁蓁曾将画的传闻卖给了“不该卖的人”。

      “相爷现在何处?”姜桃花问。

      “还在前厅。管家已吩咐各院闭门,无事不得外出。”青苔道。

      姜桃花坐回椅中,指尖冰凉。遇刺,擒获刺客,连夜审问……这绝非寻常治安事件。沈在野此刻,必定处于风暴中心。她这个名义上的夫人,该如何自处?

      夜色渐深,前院的动静渐渐平息。姜桃花毫无睡意,只在灯下枯坐。不知过了多久,更漏声里,忽听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沈在野。

      姜桃花起身,走到门边。门被推开,沈在野一身墨色常服立在门外,肩头似乎被夜露打湿,带着寒意。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底有血丝,唇线抿得有些紧。

      “相爷。”姜桃花侧身让他进来。

      沈在野踏入房中,目光扫过她尚未更衣的打扮和桌上未动过的茶水。“还没歇息?”

      “听说前头有事,心中不安,睡不着。”姜桃花实话实说,示意青苔去沏热茶。

      沈在野在桌前坐下,接过青苔递上的热茶,握在手中,却没有喝。“不过是几个宵小,已处置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姜桃花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冷冽杀意。“相爷无恙便好。湛卢侍卫的伤……”

      “皮肉伤,无碍。”沈在野抬眼,看着她,“吓着了?”

      姜桃花摇头:“是担心。京城重地,何人如此大胆?”

      沈在野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总有些人不自量力,或是……狗急跳墙。”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人,但话里的寒意让房间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姜桃花也沉默地陪坐一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仿佛白日里的惊心动魄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一室灯火,和两个各怀心事、却暂时共享这片刻寂静的人。

      良久,沈在野放下茶杯,忽然道:“今日,多谢你。”

      姜桃花一愣:“相爷何出此言?”

      “孟氏之事,你处理得干净利落,省了本相不少麻烦。”沈在野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玉镯上,那温润的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府里,总算清静了些。”

      “是相爷决断英明,桃花只是依令行事。”姜桃花道。

      沈在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问:“若有一日,本相处境比今日更险,甚至可能牵连于你,你可会后悔入这相府?”

      这问题来得突兀而尖锐。姜桃花抬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可能的事实。

      她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后悔?从踏上和亲之路起,她就失去了后悔的权利。入相府,是险境,但未尝不是另一条生路。沈在野或许危险,或许心思难测,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给了她一定程度的庇护,也给予了她施展能力的空间。这比在北苑冷宫等死,或是落入郘后其他更恶毒的算计中,要好得多。

      “桃花不知何为后悔。”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既已入局,便只思前路。相爷是桃花的夫君,亦是桃花在大祁唯一的依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论前路如何,桃花会与相爷,一同面对。”

      她没有说“不会后悔”,也没有空泛地表忠心,而是冷静地分析了彼此的利害关系,表明了共同进退的态度。这比任何情感上的承诺,都更现实,也更有力。

      沈在野深深地看着她,眼中似有微澜起伏,最终归于一片幽深。“记住你今日说的话。”他站起身,“夜深了,歇息吧。今夜府中加强守卫,不必忧心。”

      “是,相爷也请早些安歇。”姜桃花起身相送。

      走到门边,沈在野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传来:“那片碎布的事,本相已知晓。北苑的线,本相会查。你……自己当心。近日若无必要,不要出府。”

      他知道碎布的事!姜桃花心中一紧,是那个小莲?还是他原本就知道?他果然在归燕轩有眼睛。但最后那句“自己当心”,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关怀?

      “桃花明白。”她低声应道。

      沈在野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姜桃花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吁出一口气。今夜的信息太多,太乱。遇刺,北苑宫廷绣线,沈在野深夜到访,以及那句沉重的询问……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看似平静的相府,实则已处于风暴眼的边缘。而她,正被这风暴,一点点吸向中心。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着寒意涌入,远处,听竹轩的方向,灯火通明,显然一夜无眠。而那些被抓的刺客,又会吐出怎样的秘密?与那幅《日照千峰图》,又有多少关联?

      腕间的玉镯触手生凉,她轻轻摩挲着。前路越发凶险难测,但奇怪的是,她心中那份最初的惶恐不安,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

      既然无处可退,那便前行吧。至少,她已不是孤身一人。

      夜色如墨,笼罩着相府,也笼罩着这座波谲云诡的帝都。而漫长的黑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十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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