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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桃花挡箭,在野动心   第十一 ...

  •   第十一集桃花挡箭,在野动心

      夜已深,前厅的灯火却亮了彻夜。

      姜桃花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沈在野那句“自己当心”,以及他离去时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遇刺,擒获刺客,连夜审讯……这平静表象下的京城,果然杀机四伏。而她腕间的玉镯,和那片牵扯出北苑宫廷绣线的碎布,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天将明时,前院的喧嚣终于彻底平息。姜桃花合眼不过一个时辰,便被院外刻意放轻、却又透着不同寻常意味的走动声惊醒。她唤来青苔,青苔也是一脸倦色,低声道:“公主,昨夜抓到的两个刺客,听说……都没能活到天亮。一个咬毒自尽了,另一个在狱中‘突发急症’也没了。湛卢侍卫发了好大的脾气,相爷脸色也难看得很。”

      灭口。如此迅速,如此干净。对方的手段和势力,显然非同小可。是太子?孟家?还是郘后?或者……是他们联手?姜桃花心头发冷,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也更浊。

      “相爷现在何处?”她问。

      “在书房,王太医刚刚被请进去,说是给相爷请平安脉,也看看湛卢侍卫的伤。”青苔答道。

      请太医?沈在野看起来并未受伤,为何要请太医?是试探,还是另有隐情?姜桃花想起昨日小莲量尺寸时说她腰身纤减的话,心中忽地掠过一丝模糊的不安。她近日确实精神不济,晨起偶有恶心之感,只是被诸事烦扰,未曾深想。难道……

      她定了定神,压下那荒谬的猜测。“更衣吧,我去看看。”

      听竹轩内,药香与墨香混合,气氛沉凝。沈在野坐在书案后,神色如常,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昨夜的不眠。湛卢手臂缠着绷带,侍立一旁。王太医正收起脉枕,眉宇间带着几分思量。

      见姜桃花进来,沈在野抬了抬眼,没说什么。王太医起身行礼。

      “王太医不必多礼,相爷伤势如何?”姜桃花问。

      “回夫人,相爷乃外感风邪,加之劳累,脉象略显浮数,肝气稍有郁结,并无大碍。下官开一剂疏肝理气、宁神静心的方子,服用几日,多加休息便可。”王太医恭谨答道,又看了一眼湛卢,“湛卢侍卫的箭伤处理及时,未伤筋骨,按时换药,旬日可愈。”

      只是劳累风寒?姜桃花心中疑虑未消,但见沈在野并无异色,便点点头:“有劳太医。”

      王太医又迟疑了一下,看向沈在野,见沈在野几不可察地颔首,才转向姜桃花,拱手道:“夫人,下官方才为相爷请脉时,观夫人面色,似有不足之象。夫人若是不嫌唐突,可否容下官也请一请脉?春日易发旧疾,或可调理一二。”

      果然。姜桃花心下了然,这是沈在野的意思。他想确认什么?她面上不动声色,伸出手腕:“那便麻烦太医了。”

      王太医凝神诊脉,片刻后,眉头微动,又仔细探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恍然,随即起身,对着沈在野和姜桃花深深一揖:“恭喜相爷,恭喜夫人!夫人这是喜脉,已有一月余。只是胎象初凝,夫人近来似乎忧思劳神,脉象略见滑而无力,还需静心安胎为上。”

      喜脉!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姜桃花耳边炸开。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有孕了?竟然……在这个时候?

      沈在野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目光落在姜桃花瞬间苍白的脸上,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王太医确定?”

      “脉如走珠,圆滑如盘,确是喜脉无疑。”王太医肯定道,“只是夫人体质偏弱,又初有身孕,需格外小心。下官这就为夫人拟定安胎的方子与饮食禁忌。”

      “有劳太医。”沈在野声音平稳,“此事……”

      “下官明白。”王太医立刻接口,“夫人胎像未稳,不宜宣扬,以免冲撞。下官自会守口如瓶,脉案也只记寻常调理。”

      “嗯。湛卢,送王太医,按方抓药,一应所需,从听竹轩的用度里走,不必经公账。”沈在野吩咐。

      “是。”湛卢引着王太医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沈在野与姜桃花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姜桃花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太医指尖的温度,以及那个猝不及防的宣判。

      她竟然有了沈在野的孩子。在这个危机四伏、彼此试探、前途未卜的时候。这个孩子,是福是祸?是新的牵绊,还是更大的靶子?沈在野会怎么想?他需要这个孩子吗?还是觉得……是个麻烦?

      “你似乎,并不欣喜。”沈在野的声音打破沉寂,听不出情绪。

      姜桃花缓缓抬眼,看向他。他坐在光影里,面容平静,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审视着她,仿佛要看进她心底。

      “事出突然,桃花……不知该作何想。”她声音有些干涩,“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相爷如今身处漩涡,桃花自身尚且难保,恐无力护他周全,反成拖累。”

      她说的是实话。在郘后、太子、孟家、乃至昭华郡主都虎视眈眈的情况下,这个孩子的到来,只会让局面更加复杂危险。

      沈在野沉默片刻,道:“本相的孩子,自是金尊玉贵。既来了,便是缘分。安危之事,自有本相担着,无需你忧心过度。”

      他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他没有表现出初为人父的喜悦,只是冷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这是他的子嗣,他会负责。这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此事眼下不宜声张。王太医那边已交代过。府中诸人,包括顾氏、柳氏,暂时不必知晓。你的饮食起居,我会让湛卢安排可靠之人暗中打理。你自己,更要谨言慎行,保重身体。从今日起,若无必要,不要出归燕轩,外间一切应酬,皆可推掉。”

      这是保护,也是变相的软禁。将她与外界可能的危险隔绝开来,牢牢控制在他的羽翼之下。姜桃花明白他的考量,点头应下:“是,桃花明白。”

      沈在野看着她顺从却难掩苍白的脸,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姜桃花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强忍住没动。

      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拂过她鬓边一丝散乱的发,动作有些生硬,却奇异地带了点温度。“好生将养。需要什么,直接让湛卢去办。至于那些魑魅魍魉,”他声音转冷,带着肃杀之气,“本相会料理干净。”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后,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缓和只是错觉。“回去吧。按时服药。”

      “是。”姜桃花敛衽行礼,退出书房。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在野已重新埋首于公文之中,侧脸线条冷硬,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回到归燕轩,姜桃花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妆台前。镜中的女子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渐渐从最初的震惊茫然,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坚毅。她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这里,有了一个生命,她和沈在野共同的血脉。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夹杂着惶恐、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

      这个孩子,会成为她的软肋,也会成为她的铠甲。沈在野的态度虽然冷淡,但至少表明了庇护的立场。在这孤立无援的异国他乡,这个意外到来的血脉,或许会成为她与沈在野之间,除却利益算计外,最真实的联结。

      只是,前路凶险,她必须更加小心。

      接下来的几日,姜桃花以“感染风寒,需静养”为由,闭门不出。顾怀柔、柳如媚前来探病,皆被青苔以“夫人喝了药刚睡下”婉拒。一切饮食汤药,皆由湛卢指派的两个沉稳可靠的婆子专门负责,不经他人之手。沈在野虽未再来归燕轩,但每日总会让湛卢过来问一句,或是送些宫中赏赐的时新果子、珍稀补品,东西不多,却透着一份无声的关注。

      府内似乎风平浪静,但姜桃花从青苔和偶尔过来回事的福伯口中得知,外间并不安宁。那日刺杀之事,虽被压下,但朝中暗流涌动。太子一党有人上疏,暗指沈在野“处事酷烈,结怨甚多”,方招致刺杀,应“反躬自省”。沈在野则雷厉风行,以“京城治安不靖,刺客竟能携带军弩”为由,联合刑部、京兆尹,彻查了一批兵器走私和城防漏洞,抓了不少人,其中不乏与东宫或孟家有些关联的小鱼小虾。双方在朝堂上几番言语交锋,火药味渐浓。

      与此同时,边关传来消息,北苑郘后以“整顿边贸”为名,向两国边境增兵,虽未越界,但姿态强硬。大祁朝堂对此议论纷纷,主战主和者各执一词。沈在野的态度微妙,既未激烈主战,也未一味求和,只强调加强边防,查清郘后真实意图。

      这一切,都被隔绝在归燕轩的宁静之外。姜桃花安心养胎,喝药进补,翻阅账册,偶尔看看闲书。腹中的小生命尚无声息,却无形中让她沉静了许多。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仍会想起那片北苑宫廷绣线的碎布,想起昭华郡主冰冷的话语,想起沈在野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她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这日午后,姜桃花正倚在榻上看书,忽觉小腹微微抽动了一下,很轻微,仿佛错觉。她愣住,轻轻将手覆上去,那里依旧平坦,却似乎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奇异的暖意。是胎动吗?还太早……或许是她的幻觉。但那股莫名的暖流,却悄然润泽了她连日来紧绷的心弦。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湛卢刻意压低却难掩紧绷的声音:“夫人,请速更衣,随属下从侧门离府!”

      姜桃花心中一凛,放下书坐起:“出了何事?”

      “有紧急情况,相爷吩咐,立刻护送夫人去城西别院暂避!详情容后禀报,请夫人快些!”湛卢语速极快。

      城西别院?如此仓促紧急,定是出了大事!是刺杀又起?还是朝中生变?姜桃花不及细想,立刻让青苔简单收拾几件紧要物品和那瓶安胎药,自己迅速换上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裙。

      刚刚收拾停当,院外已传来兵刃交击与呼喝之声,竟已打到了内院附近!火光隐约映亮窗纸。

      “走!”湛卢一把推开房门,身后跟着四五名浑身染血、眼神凶悍的侍卫,“夫人,跟紧属下!”

      姜桃花被青苔和两名侍卫护在中间,冲出归燕轩。只见回廊上、庭院中,已有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与府中侍卫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飞溅。这些黑衣人武功高强,配合默契,显然是死士之流,目标明确地朝着听竹轩和归燕轩方向猛攻。府中侍卫虽拼死抵抗,但人数似乎不及对方,且事发突然,有些措手不及。

      “保护夫人!往西侧门!”湛卢挥刀砍翻一名逼近的黑衣人,厉声喝道。

      一行人且战且退,向西侧门移动。姜桃花紧紧跟着,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冷静,不去看身旁倒下的身影和飞溅的鲜血。她能感觉到腹中那丝微弱的暖意,此刻成了支撑她最大的力量——她不能慌,不能倒,为了孩子。

      眼看西侧门在望,突然,斜刺里一道冷箭破空而来,直取被护在中间的姜桃花!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夫人小心!”一名侍卫扑过来想挡,却已慢了半分。

      电光石火间,另一道玄色身影以更快的速度从旁边掠至,一把将姜桃花狠狠推开!箭矢“噗”地一声,没入那人的肩胛!

      是沈在野!

      他竟从听竹轩那边冲杀过来了!只见他墨发微散,衣袍染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平日清冷的眉眼此刻笼罩着一层骇人的煞气。那一箭力道极大,箭镞没入肩胛,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半边衣衫。他却恍若未觉,反手一剑,将偷袭的弓箭手刺了个对穿。

      “相爷!”姜桃花被推得踉跄几步,被青苔扶住,回头看见沈在野中箭,脸色瞬间煞白。

      “走!”沈在野看都未看自己的伤口,一把抓住姜桃花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拖着她继续向西侧门冲去。他的手掌滚烫,带着湿黏的血迹,那温度却仿佛烫进了姜桃花心里。

      湛卢等人拼死断后,终于杀开一条血路,护着沈在野和姜桃花冲出西侧门。门外早有马车等候,车夫是相府暗卫打扮。

      “上车!”沈在野将姜桃花几乎是塞进马车,自己随后跃入。湛卢和两名受伤较轻的侍卫跳上车辕,马车立刻在剩下的侍卫掩护下,狂奔入漆黑的巷道。

      车厢内颠簸剧烈。沈在野靠坐在车厢壁上,肩头的箭矢随着颠簸微微颤动,鲜血不断渗出,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如纸,呼吸粗重,却依旧挺直背脊,一手紧紧握着剑,目光如鹰隼般警惕着窗外。

      “相爷,您的伤……”姜桃花声音发颤,想靠近查看,又不敢妄动。

      “死不了。”沈在野咬牙吐出三个字,额角有冷汗滑落。他看了一眼姜桃花苍白的脸和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眼神复杂了一瞬,猛地扯下自己染血的外袍下摆,胡乱按在伤口上。“坐稳,别怕。”

      他的声音因忍痛而沙哑,那句“别怕”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姜桃花看着他因失血和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依旧锐利如刀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又酸又胀。方才他推开她,以身挡箭的画面,反复在眼前闪现。

      这个冷漠深沉、心思难测的男人,在生死关头,用身体挡在了她面前。

      马车在寂静的巷道中疾驰,将身后的喊杀声与火光远远抛离。不知奔向何方,前路未卜。但在这个狭小颠簸、弥漫着血腥气的空间里,姜桃花看着沈在野染血的侧影,一直紧绷的心弦,忽然奇异地安定下来。恐惧并未消失,却混杂了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愫,悄然破土而生。

      沈在野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四目相对,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眼底的情绪,只有急促的呼吸和浓重的血腥味交织。他肩头的血,依旧在透过指缝,一滴一滴,落在车厢地板上,声音细微,却惊心。

      他忽然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手。掌心滚烫,带着血和薄茧,力道很大,仿佛要将某种力量传递给她。

      “有本相在,无人能伤你。”他声音低哑,却斩钉截铁。

      姜桃花指尖一颤,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很轻,却是一个明确的回应。

      马车外,夜色如墨,危机四伏。马车内,两只染血的手紧紧交握,无声的誓言与悸动,在血腥与颠簸中,悄然滋生。

      (第十一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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