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盛夏》松轩煮茶

7、抗拒 克制自己

　　张老给江逐野请了一周的假在家里休息，方亦承每天放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课本给江逐野补习，防止他跟不上学习进度。
　　江逐野在床上侧躺着看方亦承给自己划题，目光落在方亦承低头划题的脸上，安静地看着他。
　　夕阳透过老旧的百叶窗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纱。
　　笔尖在练习册上划出浅浅的横线，方亦承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抬眼望过去，声音放轻：“看什么呢，认真看题，现在不能松懈”
　　江逐野没收回目光，懒懒地挑了下眉：“看我们方大学霸，牺牲放学时间来给我补课，我面子真大”
　　方亦承看了眼江逐野一如既往的欠揍模样，毫不犹豫的就是一巴掌打在手臂上。
　　“老实点，做题”
　　他半靠在床头，伤处还隐隐带着钝痛，不敢大幅度动弹，只能微微歪着头。
　　“好好好，我老实”
　　方亦承把课本往他面前挪了挪，指尖点住一道例题，无奈地叹了口气：“再不抓紧，等你回学校，测验该跟不上了”
　　“知道了知道了”江逐野敷衍地应着，视线却没落在题目上，依旧落在方亦承握着笔的手上。
　　上次争执受伤的事还横在这让两人心里多多少少不自在，只是此刻在这安静的午后被冲淡了不少。
　　方亦承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想起那日医院里的慌乱，指尖微顿，深吸了一口气。
　　他强行压下心头那点细碎的情绪，抬眼看向江逐野，语气软了些：“哪里疼就说，别硬撑，我们可以等会儿再学”
　　江逐野闻言，心头轻轻一动，嘴上依旧不肯服软：“这点小伤，男人哪有那么娇气”
　　话虽这么说，身体却悄悄往软垫上靠了靠。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院门口的小狗月亮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安静地趴在地上陪着他们。
　　方亦承重新拿起笔，慢慢讲解题干，语速放得比在学校讲课慢很多。江逐野听着他清清淡淡的声音，困意慢慢漫上来，眼皮一点点发沉，却舍不得闭上眼睛，就这么静静听着。
　　“听懂了吗？”方亦承讲完一题，转头看向他。
　　江逐野半睁着眼，含糊地哼了一声：“差不多……”
　　方亦承看着他困倦的模样，失笑，合上课本：“累了就睡会儿，今天先讲到这里。等你醒了，我们再继续”
　　江逐野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黏在他脸上，低声嘟囔：“那你不准走啊”
　　方亦承动作一顿，垂眸看向床上的少年，声音放得很轻：“我不走，我在旁边看书，陪着你”
　　方亦承听着耳畔轻微的呼吸，手里的书已经再也看不去任何一个字。
　　一瞬间刺耳的声音猛的炸开，书上的字变得扭曲冲他而来。关于他的父亲，是纠结的，像蚕丝紧紧裹挟跟随，要说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可一点点的关心就又能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堡垒摧毁得一干二净……
　　方亦承身体颤抖，撑着蹲在地上，不断的开始呕吐，双手抓挠自己脖子。
　　他浑然不觉自己用了多大力气，指尖泛出青白。
　　床上的江逐野本就睡得浅，动静透过安静的屋子传过来，他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
　　第一眼就看见方亦承垂着头，脊背绷得僵直，蹲在地上呕吐，那副模样像在跟自己过不去。
　　江逐野心头一紧，忘了身上还带着伤，撑着床沿猛地坐起身。
　　牵扯到伤口，一阵尖锐的疼顺着腰侧窜上来，他闷哼一声，却顾不上那股痛感，哑着嗓子开口：“方亦承！醒醒！看着我”
　　方亦承浑身一震，骤然回神，慌忙松开手，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想藏起自己失态的模样。
　　“别躲，让我看看”江逐野慢慢挪过来，动作放得笨拙，额角因为疼痛沁出一层薄汗，目光牢牢锁着他，“你刚才在干什么？”
　　方亦承垂着眼，不肯抬头看他，声音干涩沙哑“没什么，我只是……胃不舒服有点”“胃难受会把书捏成这样？”江逐野眼睛扫过他脖子上的抓痕，他没有逼近，就停在离方亦承一步远的地方，气息还有点不稳，“你在跟自己较劲？”
　　方才那些关于父亲的拉扯、对江逐野受伤的愧疚，全都堵在方亦承喉咙里，眼睛泛红。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我有时候很怕…怕我会像那个男人一样，不经意间，就伤到身边亲近的人……这次你的伤本来就是为了我”
　　他说着，指尖微微发抖，那份深埋的不安终于漏出来一点。
　　他想躲开，想避免再造成伤害。
　　江逐野静静听着，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看着眼前紧绷的少年，心里泛苦。
　　他向来嘴硬，此刻语气却放得平缓，没有了往常的嬉皮笑脸“那不一样”
　　“你爸是主动伤人，可你，是会因为伤到我而自责的人”
　　江逐野顿了顿，认真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会愧疚，会难受，就说明你根本不是同一种人”
　　方亦承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说不清的茫然。
　　“我受伤不是你的错，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就算是别人我也会冲上去，家暴就是不对”江逐野轻轻叹了口气，不敢大幅度抬手，只微微偏头。
　　“你不用一直躲着…我和爷爷都在”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落在两人之间。
　　方才压在方亦承心底的那团乱麻，好像被这几句话轻轻挑开一丝缝隙。
　　他盯着江逐野额角因为牵动伤口冒出的薄汗，才猛然反应过来，江逐野是不顾身上的伤，硬撑着起来拦他。
　　又一股新的酸涩涌上来，混杂着长久的不安。
　　“你别动了，伤口会裂开的”方亦承连忙起身，想去扶他躺回床上，动作却还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迟疑。
　　江逐野看着他依旧克制的模样，轻轻扯了扯嘴角：“我不傻，看得出来你一直在刻意离我远一点”
　　“方亦承，不用这样”月亮才被两人的动静惊醒，费力拱开门跑进来去蹭方亦承的裤角，像也在为他打气。
　　方亦承抹了眼泪把月亮抱在怀里，房间里不再只有压抑的沉默。
　　张老也悄悄探出身看着脸上，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眼里藏不住的担心。方亦承也注意到了，瞬间明白刚刚爷爷也在，不自主的脸颊发热。
　　“下楼吧，爷爷去新开的超市买了零食，去吃吧”
　　说着又看问江逐野“你老实待着，就让小承给你拿上来挑”
　　方亦承小心翼翼跟着张老下楼。张老拎过袋子给他并让他上楼，方亦承知道爷爷看见了，想开口说自己没事又觉得害羞。
　　在转身上楼时张老伸手揉了揉方亦承的脑袋，就转身出了大院。
　　方亦承耳根发烫，心里一暖。
　　爷爷不喜欢说些肉麻的话，但行动里是满满的爱意。

　　方亦承抱着零食袋踏上楼梯，脚步放得很轻。
　　方才张老揉他头顶那一下的暖意，还停留在头皮上，冲淡了方才心底翻涌的酸涩。

　　推开门，江逐野还靠在床头，目光直直落在门口，像是一直在等他回来。
　　看见方亦承进来，少年的眉眼松了松。

　　“爷爷买的零食，想吃什么”
　　方亦承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伸手翻了翻，掏出几样，“有饼干，还有橘子软糖，还有几个辣豆干”

　　江逐野的视线落在他眼底，仔细瞧了瞧，轻声问“哭过了？”

　　方亦承的指尖一顿，耳尖又泛起薄红，下意识偏过头，不想被盯着看：“没有…”

　　“切…还嘴硬”江逐野轻轻笑了声，伸手，动作很小心，没有碰到他的脸，只虚虚悬在半空，“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月亮又从床边跑过来，拱了拱方亦承的裤腿，又跳上床，蜷在江逐野腿边。

　　方亦承侧头，抿唇沉默片刻，伸手拆开一袋软糖，剥出一颗递过去：“吃吗”

　　江逐野张嘴含住，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看着方亦承低垂的侧脸，慢慢开口，
　　“爷爷早就看出来你心里装了事，只是不逼你说”

　　“嗯”方亦承应声，指尖捏着糖纸，“爷爷从来不说安慰人的话”

　　“有些人的关心本来就不在嘴上”江逐野嚼着糖，“就像你，不会说好听的，还不是~放学跑过来给我补课”

　　方亦承抬眼看向他，眼底那些紧绷的防备，终于淡了不少。
　　执念也在这一刻轻了很多。
　　他还是会怕，怕自己无意伤人，但不再一味想着躲开。

　　潮湿的爱像必需品一样，爱是它满足了需要，伤害又是失去的代价……

　　“对了”
　　江逐野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点，“等我伤好了，院外那棵枫叶树，我们去看看吧，红的，很好看”

　　方亦承顺着他的话，轻轻点头：“好。等你痊愈了去看”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小狗偶尔轻轻的呼噜声。零食袋子窸窸窣窣响着。

　　江逐野看着他，慢悠悠补了一句：“以后心里堵得慌，别一个人硬扛，不用躲着我，我可以听其实”

　　方亦承垂眸，长长的睫毛落下来，掩住眼底情绪。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知道了”

　　阳光穿过木格窗，落在两人之间，落在床上蜷着的小狗身上。那些缠绕着他的、像蚕丝一样的心事，此刻终于松了一点……
　　安静的氛围被一阵小孩的哭闹打破，方亦承探出窗户远远看去，是陈由和林婉，林婉怀里正抱着一个哭闹的小女孩。
　　陈由慌张拿着几个玩具去逗，江逐野慢吞吞挪过来喊“喂！陈由，你怎么把人家小孩给欺负哭了？”
　　陈由无语扯着嗓子“能不能别老给我扣黑帽子，等我找你给你解释”
　　两人带着孩子到屋里，小女孩哭的鼻子红通通的，脖子上戴了个麦种穿成的项链。
　　方亦承拿出饼干哄小女孩，陈由放下手的玩具解释“是林婉的表妹，睡午觉不小心掉床了，老辈说什么月里掉床不好，要咬麦子辟邪”
　　林婉重新把小女孩抱在怀里“所以我们带她出来，让邻居叔叔阿姨们帮个忙”
　　江逐野费力凑近咬掉了一颗，苦涩的味道冲进口腔，直掉眼泪“啊！咬到坏的了！也太苦了”
　　小女孩被江逐野逗的哈哈大笑起来，另外三人也没忍住。
　　方亦承也捻起咬掉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