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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半个翠字烧不净 “想救赵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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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救赵祁,拿沈蘅芷来换。”
那行炭字还在她掌心发潮,夜里回到侯府时,偏院的灯已经点了三盏。
青黛推开小门,先把门闩插上。
“姑娘,二姑娘在里头,来了有一刻钟,手里抱着个包袱,坐着不喝茶,也不说话。”
沈蘅君把斗篷解下,肩头药布被血水粘住,扯开时疼得她眉心一跳。她没吭声,只把那半枚焦钱压进袖袋,抬脚进屋。
沈蘅芷坐在灯下,见她进来,立刻起身。
“姐姐。”
“你白日拿了烧衣角,夜里又来,想换什么。”
沈蘅君坐下,抬手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坐,别站着哭,眼泪在我这儿不值钱。”
沈蘅芷喉咙动了动,还是坐了。她把包袱放在膝上,手指按着布角,按得布面起了皱。
“我不哭,我来谈。”
青黛端着药碗进来,听见这句,低低啧了一声。
“二姑娘今儿倒像个账房。”
沈蘅芷没理青黛,只盯着沈蘅君。
“姐姐,昨夜那封信你也看了。有人拿我做筹码,拿赵祁做筹码。母亲院里角门牌重验,柳姨娘院里又走了水,下一刀迟早落到我头上。我不想等人把我按在地上再喊冤。”
沈蘅君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窜到喉口。
“所以你来找我护你。”
“是。”
“凭什么。”
屋里安静了两息,窗外有风,吹得灯芯抖了一下。
沈蘅芷把包袱推过来,解开第一层粗布,里头是两块碎布,一块是白日那角“翠”字烧衣,一块是灰白底细纹的袖口料,袖边绣着半只鹤翅,线脚很密。
青黛凑近,皱起鼻子闻了闻。
“这布有蜡味。”
沈蘅芷点头。
“柳姨娘柜子里有两套旧衣,平日不穿。上月我替她收衣时见过,她骂我多手,叫我别碰。我今夜去她院里,衣柜后板烧塌一半,这块袖口掉在灰里。”
沈蘅君抬眼看她。
“你夜里又进了柳氏院?”
“进了。”
“你是真不怕死,还是怕得太晚。”
沈蘅芷抿住唇,半晌才开口。
“我怕死,所以才进。”
沈蘅君没接她这句,抬手把白鹤袖口拈起,对着灯看。鹤翅针法与灰帽人袖上的白鹤同一路数,线芯外丝内麻,边角还蹭着一点黄蜡,蜡里夹了细青线。
她把袖口放回案上。
“这块料子,能咬住谁。”
沈蘅芷低声道。
“柳姨娘常说,外头绣坊手粗,鹤翅要‘三起三压’才像。府里针线房没人会这个,她有个私下往来的绣娘,每逢初一来后门交活,拿现银,不走账。我见过两回。”
青黛抬头。
“初一。”
她看向沈蘅君。
“姑娘,顾记那边......”
沈蘅君抬手,青黛闭嘴。
沈蘅芷看两人一眼,声音更低。
“我不问你们在查什么。我只求一件事,若后头真有人拿我去换人,姐姐别先把我推出去。”
沈蘅君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拿来两块布,算证物,不算投名。我要听活口。”
沈蘅芷肩膀一僵。
“谁。”
“翠叶。”
这两个字落地,沈蘅芷指尖一缩,包袱边角被她捏出两道深印。
“她......她见我就躲。”
“那是你该受的。”
沈蘅君站起身,拿起案上封袋,把两块布装进去。
“今夜就去偏院。你在她面前把话说全,说错一个字,我不保你。”
青黛提灯在前,三人出了小屋,沿廊往偏院里走。夜露重,石板路潮得发亮,灯影拖在墙根,一晃一晃。
偏院最里间关着窗,只留一道门缝透气。桂嬷嬷守在门口,见人来,先行礼,再低声回话。
“姑娘,翠叶刚喝了药,醒着。见人还是怕,奴婢没敢多问。”
沈蘅君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药气很重,炭盆烧得小,热不起来。翠叶缩在床角,额头包着细布,颈后旧勒痕在灯下泛青。她听见脚步,整个人往里缩,手背抵着墙,呼吸急促。
青黛把灯放远些,放低声音。
“翠叶,是大姑娘。你别怕。”
翠叶抬起头,先看见沈蘅君,又看见她身后的沈蘅芷,喉咙里挤出一声短气,身子往被子里埋。
“二......二姑娘别打我,我没偷了,我真没偷了......”
沈蘅芷站在门边,脚没再往前挪。
沈蘅君搬了凳子坐到床前,声音不软,也不冲。
“翠叶,看着我。今夜没人打你,我来对账。”
她把封袋放到膝上,抽出那角烧衣。
“这是你那件旧衣,半个翠字,柳氏院里灰堆扒出来的。”
翠叶盯着那角布,眼圈立刻红了,手背抖得厉害。
“我那件衣......柳姨娘说脏,要烧。”
沈蘅君又抽出白鹤袖口,放在烧衣旁边。
“这块呢,认不认。”
翠叶看了两眼,嗓子发哑。
“认......送饭那人的袖子,就是这只鹤,翅尖有个线结,我看过好多回。”
青黛侧头去看,果然在鹤翅尖摸到一个米粒大的凸结。
沈蘅君把两块布并在一处,转头看沈蘅芷。
“你听见了。现在轮到你。”
沈蘅芷站着没动,喉间起伏,开口时声音发紧。
“翠叶,那年海棠簪,是不是我叫你去拿的。”
翠叶急摇头,眼泪往下掉。
“不是二姑娘,是柳姨娘叫我拿,说你点了头。她还叫我把香印抄一份,抄错了要打板子。我不敢不抄。”
沈蘅芷闭了闭眼,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红印。
“我给过你沉香珠。”
“给过,两粒。”翠叶抽噎着点头,“你说是安神用,我收在枕下。后来柳姨娘翻出来,说这东西能要我命,叫我闭嘴,闭嘴就放我回院里。”
青黛听到这儿,忍不住骂了一句。
“她嘴里放人,手里埋井,真是会做慈母。”
沈蘅君抬手示意青黛先收声,转回翠叶。
“城西旧料场关你的土屋,谁送饭。”
“灰帽子,白鹤袖,提食盒。偶尔换人,食盒不换。”
“食盒里有没有纸条。”
翠叶愣了一下,点头。
“有,有一回盒底夹了纸,写‘换铺’,我不识字,是看守那婆子念的。她念完就骂,说这回药得去北边拿,不走老路。”
沈蘅君心口一沉,跟槐安巷食盒夹层对上了。
她往后靠了半寸,肩伤挨到椅背,疼得她额角冒汗。她把气压平,继续问。
“你听过谁的名。”
翠叶咬住下唇,半天才吐出两个字。
“周......伯。灰帽人有回在门外说,‘周伯不肯开口,先断药再说’。”
沈蘅君点了点头,把供词线又扣紧一圈。烧衣角、白鹤袖、换铺纸、周伯断药,前后能咬住。
她把视线移向沈蘅芷。
“该你回话。”
沈蘅芷看着床上的翠叶,嗓子哑得厉害。
“我......我以前拿你当丫鬟使,没拿你当人。那两粒珠子,我真当是安神珠,我没料到她会拿这个做口供链。”
翠叶没接这句,只抓着被角,肩膀一抽一抽。
沈蘅君开口打断。
“别说‘没料到’,这句话省了。你要庇护,就说能验的话。”
沈蘅芷抬头。
“能验的有三件。”
她伸出包着药布的右手,指尖发颤,却一字一顿。
“第一,柳姨娘有个木匣,底板能抬,里头压过两张往来笺,一张画白鹤绣样,一张写‘初七后换北铺’。我昨夜去翻,匣子空了,但底板夹缝里有蜡屑,黄蜡里带青线。”
“第二,柳姨娘常在每月初一午后去祠堂后廊,不带丫鬟。回来鞋底沾灰,灰里有细香渣。她嘴上说是给祖宗上香,可祠堂那边的香灰味跟她鞋底不一样,鞋底那味偏苦,我闻过,跟翠叶屋里药味一个路数。”
“第三,走水前一刻,她把我赶出院子,说‘你若还想活,就别回头’。我没走远,听见她在灶间说了句‘半个字留着才有人信’。我回去扒灰,才扒出这角‘翠’字。”
屋里一下静住,炭盆里木炭裂开,发出一声轻响。
青黛吸了口气,压着嗓子道。
“半个字留着......她是故意烧不净,留证给谁看都像有人毁证,她再装无辜。”
沈蘅君盯着沈蘅芷,问得很直。
“你来换庇护,底牌就这些?”
沈蘅芷点头,眼圈发红,却把背挺住了。
“我还可以去大理寺,按印作证。只要你们别把我先送出去。”
沈蘅君把封袋重新封好,封口压紧。
“听好,我给你一句底线。”
她站起来,声音压得很平。
“我只保你说真话,不保你全身而退。”
沈蘅芷抬头看她,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应了一个字。
“好。”
沈蘅君转向翠叶,把炭盆往床边挪了挪。
“你今夜供的话,桂嬷嬷会重录一份,明早一份送母亲,一份送大理寺。你怕柳氏报复,我给你换院,门口加两个人,吃药先验再入口。”
翠叶眼泪掉得更凶,哽着声点头。
“多谢大姑娘......”
青黛在旁边添了一句。
“谢归谢,药得喝,命是自己的,别跟药碗置气。”
翠叶抽噎着嗯了一声,捧起药碗,小口往下咽。
沈蘅君走到门边,肩上那道口子又渗出热意,衣料贴在皮上,走一步都扯着疼。她在门槛前停了停,回头看沈蘅芷。
“你留在这儿陪她半个时辰。别说废话,给她添炭,换水。你要人信你,先学会把手伸出来做事。”
沈蘅芷点头,走到床边,先把炭钳拿起来。她动作不熟,夹炭夹了两回才夹稳,炭落进盆里,火星一闪一闪。
青黛提灯跟着沈蘅君出去,小声嘀咕。
“姑娘,二姑娘今夜这回,算不算站过来了。”
“半只脚。”
“那另一只脚呢。”
“看明天。”
两人刚走到廊下,外院脚步声急急赶来。桂嬷嬷带着一个大理寺杂役进院,少年灰褂上沾着夜泥,手里举着封条短笺。
“沈大姑娘,萧大人急递。”
沈蘅君接过短笺,封口是大理寺小印。她拆开一看,纸上只有三行字。
“验身前置,明日卯时开验。”
“安国公府已递门簿副册,药账未齐。”
“三日之限,余一日。”
廊下风从东边卷过来,吹得灯火往一侧偏。青黛凑近看见“余一日”三个字,呼吸都紧了。
“姑娘,这么快就前置了......”
沈蘅君把短笺折起,塞进袖中,抬头看向偏院那扇半掩的门。门里,炭盆的火光映在窗纸上,两道影子一高一低,挨得不远。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落得很硬。
“去备车,明日天不亮就走。把二姑娘也叫上。”
青黛一愣。
“带她去大理寺?”
“带。”
沈蘅君转身往主院走,步子不快,袖里那半枚焦钱撞着平安钱,隔着布料轻轻作响。
“他们拿她当筹码,我偏把她摆到台前。谁想动她,先过我的案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