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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赏梅帖里藏刀锋 次日午后, ...

  •   次日午后,梅枝影子横在花厅地砖上。

      半枚焦黑铜钱落在花厅案角,叮的一声,压住了满屋人的低语。

      日光斜照进来,风一过,影子晃到王氏脚边。王氏坐在主位,手里那盏茶一口没动,杯盖沿着盏口来回磕了两下。

      沈蘅君肩上重新换了药,外头披了件薄斗篷,站在案边把铜钱推到王氏面前。

      “城西旧料场挖出来的,背后刻了个阿字。”

      王氏抬手按住铜钱,掌心停了停。

      “映春呢。”

      “活着,萧大人连夜送去医馆,大理寺留了人守。”

      桂嬷嬷在旁边接了一句。

      “夫人,二姑娘昨夜冲进火场,手背烫了一片,今早才敷过药。”

      王氏抬眼,看向门口。

      “叫她进来。”

      沈蘅芷从廊下进屋,右手包着细布,脚步比前几日稳。她行礼时动作放得很慢,低头那刻,鬓边散下两缕碎发。

      “母亲。”

      王氏看着她包伤的手,声音压得很平。

      “你昨夜去柳氏院里,去做什么。”

      沈蘅芷喉头滚了一下。

      “我去拿翠叶旧衣......我怕她醒了后又改口,想先把物证收好,结果灶房先起火。”

      沈蘅君没接话,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心里把这句“先拿物证”过了一遍——沈蘅芷肯冲火场,至少说明她急着抓柳姨娘,不再只会护着生母哭。

      门房小厮快步进来,跪下回话。

      “夫人,安国公府三公子递帖,说来向夫人请安,眼下已到二门。”

      花厅里短短静了片刻。

      王氏把杯盖放回去。

      “请。”

      沈蘅君抬手,把焦黑半钱收进袖袋。傅云亭这时候上门,来得比她预估还快。城西旧料场、柳姨娘院走水、沈蘅芷冲火场,京里最不缺的就是舌头,他若不抢先开口,名声这盘棋就轮不到傅家落子。

      傅云亭进花厅时,一身月白直裰,袖口干净,发冠端正,连鞋边沾的尘都像挑过。跟在他身后的管事捧着一只长匣,匣面覆了红绸。

      他先向王氏行礼,又向沈蘅君、沈蘅芷各拱手半礼,规矩挑不出错。

      “昨夜侯府走水,晚辈晨间才得讯,心下难安,特来问安。”

      王氏淡淡道。

      “三公子有心,坐吧。”

      傅云亭落座后,把长匣往前推了半尺。

      “这匣里是安神香和烫伤膏,另有一张赏梅帖。家母下月初三在国公府后园设小宴,邀京中几位夫人姑娘同赏晚梅,也盼两府借此消去外头闲话。”

      沈蘅芷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青黛站在沈蘅君身后,眼皮连跳两回,差点把“来得真会挑日子”挂到脸上。

      王氏没碰那匣子。

      “外头闲话,从哪起,就该从哪灭。三公子今日来,只为送帖?”

      傅云亭抬眼,语气仍旧温和。

      “晚辈另有一桩心愿。先前大理寺堂前多有误会,傅家族人行事失检,连累侯府受扰,晚辈愿在赏梅宴上当众敬茶赔礼,替两府体面收个尾。”

      这话一落,厅内两个婆子呼吸都重了几分。安国公府三公子当众敬茶,放在谁家都算给足脸面。

      沈蘅芷偏头看了沈蘅君一眼,眼底有迟疑,也有松动。她这些日子被压得够狠,听见“当众赔礼”,第一反应就是能不能借这场宴把侯府从风口挪开。

      沈蘅君看着傅云亭,心里过了三层账。第一层,女眷赏梅宴,场子在国公府,话头由傅家挑,侯府进门先落被动。第二层,当众敬茶赔礼听着好听,等茶一敬,傅家再补一句“两府旧误已解”,前头那些钉墙状纸、伪契、送饭断药,全能往“年轻人意气”上推。第三层,傅云亭今日带匣、带帖、带药,三样都围着“体面”转,压根没提大理寺三日门簿药账。他在抢舆论先手。

      她抬手端茶,茶沿挨到唇边,却没喝。

      “傅三公子这帖,写得真巧。”

      傅云亭看向她。

      “沈大姑娘有何指教。”

      “昨夜侯府起火,今日午后帖子就到。旁人看了,只会说傅三公子心细,怕我们府里受惊,特意开宴解忧。”

      傅云亭轻轻点头。

      “正是此意。”

      沈蘅君把茶盏放回去。

      “那我再问一句,宴上若有人提起傅成侵田伪契,提起堂前回执,提起槐安巷送饭人,傅三公子打算怎么解忧。”

      傅云亭停了停,才笑道。

      “闺阁宴席,谈诗论梅,不谈公案。”

      沈蘅君跟着笑。

      “京城夫人姑娘们的耳朵比大理寺鼓槌还灵,谁家火起,哪家有人被押,半盏茶就能传三条街。你说不谈,旁人偏爱谈。到那时,傅家主人一句‘都是误会’,我们侯府再开口,就成了揪着不放。”

      王氏把这句话接过去。

      “蘅君说得对。女眷场里,谁先说误会,谁先占理。”

      傅云亭神色没变,手指在案边轻点一下。

      “夫人若担心,晚辈可在席前先递一纸说明,写明傅家愿配合大理寺核验门簿药账,绝不推诿。”

      王氏看着他。

      “纸上写得再好,宴上三言两语也能改味。”

      傅云亭把视线转向沈蘅君。

      “沈大姑娘有章程,不妨直说。”

      沈蘅君把袖中小册放到案上,册角压着红蜡旧印。

      “我应帖。”

      青黛在后头差点呛到,桂嬷嬷也抬了抬眼。

      傅云亭眼底闪过一缕亮色,面上仍稳。

      “多谢沈大姑娘成全两府体面。”

      沈蘅君抬手按住册子,不给他那句“成全”落地。

      “我有条件。赏梅宴当日,傅家年礼单、回礼单,同场核对。”

      傅云亭指腹在案边停住。

      “核对礼单?”

      “对。你不是要解误会。误会从礼起,那就从礼解。磨底玉瓶、香料盒、绸缎匹数、未入正册的小件,全摆出来,当着两府女眷和在场见证婆子,一项一项对。对清了,侯府当场敬茶回礼,前头失仪状纸我母亲也能松一步。”

      这句话落下,花厅里几个婆子连呼吸都放轻。谁都听得出,这不是“你请我去玩”,这是“你摆台我查账”。

      傅云亭看着案上那本小册,笑意薄了半分。

      “沈大姑娘,女眷宴上摆账册,未免失雅。”

      沈蘅君抬眸。

      “傅三公子方才说敬茶赔礼。赔礼都不嫌失雅,核账为何失雅。若只赏梅不对礼,外头明日就会传,傅家借花宴遮公案,侯府赴宴认误会。你担得起,我们担不起。”

      王氏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压阵。

      “要和解,就拿真章程。空帖空话,本夫人不吃。”

      傅云亭沉默片刻,指尖从案边收回,拱手道。

      “好,晚辈回府后便请家母准备礼单,当日同场核对。”

      沈蘅君看着他,心里又记一笔。他答得太快。答得快的人,多半手里有备选局。她不能当场拆穿,也不会信这句“好”。

      傅云亭起身,示意身后管事把赏梅帖奉上。

      “既如此,晚辈先行告退。还望夫人和两位姑娘保重玉体。”

      王氏淡淡点头。

      “慢走。”

      他走到门口,又回身看了沈蘅君一眼。

      “沈大姑娘,宴上人多口杂,若有不妥,晚辈会先替你挡一挡。”

      沈蘅君笑了笑。

      “傅三公子先把自家口杂的人挡住,我这边省心。”

      傅云亭没再接话,转身出门。廊下风过,赏梅帖上金边压出一道亮线,随即被他袖子遮住。

      等脚步声远了,青黛先憋不住。

      “姑娘,您真去?”

      “去。”

      “那礼单同场核对,他真会摆出来?”

      “摆不摆都行。”

      青黛愣住。

      “啊?”

      沈蘅君把桌上那张赏梅帖打开,指腹划过帖尾落款。

      “他若摆真单,我们当场拿到互证。若摆假单,他自己把刀递到我们手里。怕就怕他既不摆真,也不摆假,临场改规矩,把核账挪成清谈。”

      王氏抬手,把帖子抽过去又看一遍。

      “这帖上写‘后园梅亭’,没写正厅。梅亭坐不下十几位夫人,更摆不开账案。他确实留了改局口子。”

      沈蘅君点头。

      “母亲,赴宴前得先走三步。第一,叫顾琳琅准备一份顾记往来明细,只要傅家初一签收、绸料匹数,不要多。第二,备两位识账嬷嬷,名义上陪我看嫁妆旧册。第三,劳烦您给王家母族去一封短帖,请一位会看礼制的长辈到场坐镇。”

      王氏看着她,眼里那层倦色被压下去几分。

      “你把女眷宴当公堂用了。”

      “公堂讲法,女眷宴讲脸。脸面摆稳,比堂鼓还管用。”

      沈蘅芷一直没出声,此刻忽然开口。

      “姐姐,我也去。”

      王氏看向她包着布的手。

      “你手伤未好。”

      “我能去。”沈蘅芷抬头,声音发紧,“柳姨娘那边,我总得给侯府一个交代。宴上若有人拿我说嘴,我自己应,不拖母亲和姐姐。”

      沈蘅君看着她,没立刻答。沈蘅芷这句“自己应”,听着硬气,真到席上能撑几成还难说。可她若不去,傅家照样能拿“二姑娘躲着不见人”做文章。

      “你去可以。”

      沈蘅君道。

      “宴上你只做三件事,第一陪母亲,第二少开口,第三凡是牵到柳姨娘,你看我。”

      沈蘅芷点头,点完又补一句。

      “我不会乱说。”

      王氏把赏梅帖合上,递给桂嬷嬷。

      “去备回帖,写‘承邀,届时赴宴’。另传门房,今夜起角门牌重验,旧牌全收,领牌人当面按印。谁敢漏一块,先绑再问。”

      桂嬷嬷应声退下。

      花厅里人散后,沈蘅君撑着案边站了半刻。肩伤药味混着梅香,冲得人发闷。她把焦黑半钱掏出来,和腕上平安钱并在一处,低头看了几息。一个刻阿字,一个边沿缺口。两枚钱压在掌心,硬得发疼。

      青黛端来新药。

      “姑娘,先换药吧。”

      “再等会儿。”

      “还等什么?”

      “等天黑。”

      青黛眨了眨眼,没问下去。她跟了这么久,早练出一条规矩——姑娘说“等天黑”,夜里八成有事上门。

      果然,三更刚过,外院小厮轻敲后窗。

      “青黛姐姐,二姑娘在廊下,说有急事求见大姑娘。”

      青黛把人领进来时,沈蘅芷披着深青斗篷,手里攥着个小布包。她进门先把门栓扣好,回头时呼吸有点急,额角都是细汗。指甲缝里还嵌着黑灰,像是扒过什么东西。

      “姐姐,我从柳姨娘旧院灰堆里扒出来的。”

      她把布包放到案上,解开两层粗布,里头是一角烧焦的衣料。边缘卷曲,焦黑里留着半个绣字。

      翠。

      沈蘅君抬手捏起衣角,指腹一碰,碎灰就掉了些。衣角内侧还缝着一截细线,线色偏青,针脚跟侯府针线房不一样,更像外头铺子赶工的活。

      沈蘅芷压低声音。

      “这块衣角压在灶砖缝里,没烧尽。柳姨娘烧的那夜,火起得太快,她没翻第二遍灰。”

      沈蘅君把衣角摊平,抬眼看她。

      “你为何夜里来。”

      沈蘅芷喉咙动了动,声音很轻。

      “白日人多,我不敢拿出来。姐姐,傅家要开赏梅宴,柳姨娘也许还有后手。我……我不想再当她手里的线。”

      屋外风吹过窗纸,灯火晃了一下。沈蘅君把那角衣料收进证袋,封口压实。

      “这块东西,我收了。你今夜没来过。”

      沈蘅芷点头,转身要走,又停在门边。

      “姐姐,若宴上有人逼我认话,你会不会救我。”

      沈蘅君看着她背影,声音不高。

      “你先站在我这边,我就拉你到底。”

      沈蘅芷没再回头,推门出去。廊下脚步声远去后,青黛才吐出一口长气。

      “姑娘,这衣角能接上翠叶那件旧衣?”

      “八成能。”

      沈蘅君把证袋放进暗匣,手指在匣盖上敲了两下。赏梅帖、礼单核对、傅云亭改局口子、柳姨娘烧衣角,几条线终于在一处打了结。她心里盘过下一步,明日天亮前先送一份影抄给萧霁川,原件留府,宴上再用。

      青黛给她重新系好肩上纱布,抬头时小声问。

      “姑娘,您说傅三公子会不会临场翻脸。”

      沈蘅君拨了拨灯芯,火苗蹿高半寸。

      “他会翻。”

      “那咱们还去?”

      “去。”

      她抬手按住那张赏梅帖,帖尾金边在灯下压出一道冷光。

      “他想借女眷场收口,我就借女眷场开口。谁的口快,谁先赢半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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