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送》十月晨风

9、院子里的孩子 笑声还

　　笑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从院子深处慢慢飘到门口。

　　周禹想起订单备注：若听见孩童嬉笑声，立即离开。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要上车。

　　就在这时，13号院的门，突然开了。

　　不是老太太开的。门是自己慢慢打开的，像被风吹开，但今天根本没风。

　　门开后，周禹看见了院子里的景象。

　　还是那棵老槐树，树下那口盖着石板的井。但井边，多了几个小孩。

　　四个，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很旧的衣服，像是七八十年代那种蓝布褂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正手拉手围着井转圈，一边转一边唱：

　　“月光光，照地堂”

　　“井里有个小儿郎”

　　“不要哭，不要闹”

　　“阿婆给你煮碗汤”

　　童声清脆，但在安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们转着圈，越转越快，笑声也越来越尖。然后，其中一个女孩突然停下来，转过头，看向门口。

　　她的眼睛很大，很黑，但眼白部分有点发灰。她盯着周禹，咧开嘴笑了。

　　“哥哥，”她说，声音甜得发腻，“你要不要喝汤呀？”

　　周禹头皮发麻，转身就要跑。

　　但腿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不是真的动不了，是……不想动。那女孩的眼睛像有魔力，看得他浑身发僵，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喝汤。

　　喝一口汤。

　　热热的，香香的，喝下去就不饿了，不累了，不怕了。

　　女孩还在笑，其他三个孩子也停下来，一起看向他。四双眼睛，八只瞳孔，黑得深不见底。

　　“哥哥，来呀。”女孩伸出手，招了招。

　　周禹的脚往前挪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他马甲内层口袋里，那张陈国栋的借据，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很烫，但足够让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在干什么？！

　　他猛地后退，撞在电驴上，车铃“叮铃”响了一声。

　　铃声很刺耳。

　　院子里的孩子们突然不笑了。四个小孩齐齐看着他，眼神变了，从天真变成了一种……怨毒。

　　“哥哥不乖。”第一个女孩说，声音冷了下来。

　　“不喝汤，要受罚哦。”一个男孩说。

　　他们手拉手，开始往门口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但每走一步，他们的身体就模糊一点，像褪色的照片。

　　周禹反应过来，跳上车，拧动电门。

　　电驴发动，往前冲。他不敢回头，拼命往胡同口骑。

　　身后，孩童的嬉笑声又响起来了，但这次不是天真，是尖锐的、带着恨意的笑声，像指甲刮玻璃：

　　“跑呀跑呀！”

　　“跑不掉的！”

　　“阿婆的汤，谁都要喝！”

　　周禹咬紧牙关，把油门拧到底。电驴在窄巷里颠簸，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咚咚”的声音。两边的墙壁飞快后退，像两道灰色的影子。

　　快到胡同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13号院门口，那四个孩子还站在那里，手拉手，看着他。但他们的身影已经很淡了，像晨雾一样，在阳光下慢慢消散。

　　最前面的那个女孩，抬起手，对他挥了挥。

　　口型在说：

　　“下次再来呀。”

　　然后，四个孩子彻底消失了。

　　胡同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阳光，青石板，和远处人家传来的收音机声。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禹冲出胡同，停在主路边上，大口喘气。后背全湿了，手在抖。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冥送App弹出了新通知：

　　【订单MS003已完成】

　　【奖励结算中……】

　　【到账：1760.00元】

　　【您的账户余额：1827.33元】

　　【积分+10】

　　【当前积分：-470分】

　　完成了。

　　钱到了。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脑子里全是那几个孩子的脸，和那首诡异的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

　　“井里有个小儿郎”

　　“不要哭，不要闹”

　　“阿婆给你煮碗汤”

　　阿婆……是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

　　汤……是什么汤？

　　他想起老太太的话：“他家的面……汤头太鲜了。鲜得不正常。”

　　又想起刘记面馆老头递信封时的眼神，和那句“那就别看”。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当然，信封已经送出去了。但他摸到了另一张纸。

　　陈国栋的借据。

　　刚才，是这张借据烫了一下，让他清醒过来。

　　他拿出来，展开。借据还是那样，暗黄的纸，毛笔字，血手印。但刚才触碰时那股灼热感，现在完全没有了，纸是冰凉的。

　　这东西……能预警？

　　他盯着借据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折好，小心地放回内层口袋。

　　也许，留着有用。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是冥送的新通知：

　　【商城商品已刷新】

　　【每日4:44自动刷新】

　　他点开商城。还是那三样东西，但价格变了：

　　1. 平安符（初级）：50积分→45积分（今日特惠）

　　2. 护身香（单支）：30积分→25积分（今日特惠）

　　3. 阴阳眼（临时）：100积分（无优惠）

　　特惠。看来商城每天刷新的不只是商品，还有价格。

　　他现在-470分，还是什么都买不了。但至少，如果哪天有积分了，能便宜点。

　　他关掉App，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还早。下午可以继续送外卖，晚上……晚上还得等明天的冥送订单。

　　日子还得过。

　　他拧动电门，骑上车，汇入早晨的车流。

　　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刚才在13号院，如果不是那张借据，他可能已经走进去了。走进去了会怎样？喝那碗“汤”？然后呢？

　　他不敢想。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是外卖平台的派单提示。他接了几单，开始跑。

　　一上午，他送了八单外卖，赚了一百多块。中午随便吃了碗面，下午又跑了六单。到傍晚收工时，今天外卖收入两百出头。

　　加上冥送的1760，今天总收入将近两千。

　　很多。比他以前三天赚得都多。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傍晚，他回到出租屋，洗了把脸，坐在床边算账。

　　信用卡欠款：还了四千四，还剩五十二万六千。

　　冥送积分：-470，日息5分，明天又要扣1.5天阳寿。

　　阳寿余额：47年3个月17.5天，明天扣完剩47年3个月16天。

　　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搜索“平安里13号院孩童”。

　　这次，他换了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个本地论坛十年前的旧帖。

　　标题：【平安里13号院的老井，听说填过孩子？】

　　发帖人还是匿名，内容更短：

　　“听老人说的，平安里13号院那口井，八十年代初填过。好像是那家的老太太，儿子儿媳出车祸死了，留下四个孙子孙女，最大的六岁，最小的四岁。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四个孩子全掉井里淹死了。老太太从那以后就疯了，整天说孩子们没死，还在井里玩，还说要给他们煮汤喝。”

　　“再后来，老太太也不见了。有人说她跳井了，有人说她搬走了。院子就一直空着，但晚上路过，有时候能听见小孩笑。”

　　下面只有一条回复，是发帖人自己补充的：

　　“补充：那个老太太，姓刘。她儿子以前是开面馆的，就叫刘记面馆。孩子死后，面馆就传给现在的老板了，应该是老太太的侄子还是什么。”

　　周禹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刘记面馆。老太太姓刘。四个孩子。掉井里淹死了。

　　汤。

　　他想起那份手写菜谱。

　　想起老太太接过信封时说的“该来了”。

　　想起孩子们唱的童谣：“阿婆给你煮碗汤”。

　　所以，那份菜谱……是煮汤的菜谱？

　　煮什么汤？

　　给谁煮？

　　他不敢往下想。

　　窗外，天渐渐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从窗户看出去，是一片暖黄色的光海。

　　周禹坐在黑暗里，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和他以前认识的那个，不太一样了。

　　以前他觉得，最可怕的是穷，是债，是催债电话，是还不完的月供。

　　现在他觉得，那些都不可怕了。

　　真正可怕的，是那些你看不见、但无处不在的东西。是镜子里的倒影，是门外的敲门声，是井边的孩童笑声。

　　是你明知道有危险，却不得不为了钱、为了活命，一次次走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是冥送的新通知：

　　【积分贷款日利息结算完成】

　　【当前应还利息：5积分】

　　【检测到您账户积分不足，已自动从阳寿余额中扣除】

　　【扣除：1.5日阳寿】

　　【当前阳寿余额：47年3个月16天】

　　又扣了一天半。

　　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不让你死，就让你疼，让你怕，让你不得不继续。

　　周禹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咧开的嘴，无声地笑。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新的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