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送》十月晨风

7、“借据” 周禹屏

　　周禹屏住呼吸，等了十几秒。就在他以为对方走了的时候——
　　“叩叩。”
　　两声很轻的敲门声。
　　不是用手掌拍，是用指关节叩，很礼貌，很克制。
　　周禹没动，也没出声。
　　“叩叩。”
　　又是两声，稍微重了点。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温和，像怕吵醒他：
　　“周先生……在家吗？”
　　周禹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个声音……他听过。在电梯的镜子里，那个歪脖子的男人，口型是“阿婉，我回来了”……但那个声音应该是无声的，只是口型。
　　可门外的这个声音，和他在脑海里还原的那个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温和，沉稳，带着点书卷气。
　　“周先生，”门外的声音又说，“我是陈国栋。您今天……是不是给我妻子送了一面镜子？”
　　周禹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陈国栋。真的是那个2010年就死了的男人。
　　“我妻子……很感谢您。”门外的声音继续说，语气很诚恳，“那面镜子，对她很重要。有了它，她就能……看见我了。”
　　刮擦声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在门上，是在门缝下面。像有什么薄薄的东西，正从门缝底下慢慢塞进来。
　　周禹盯着门缝。
　　一截暗黄色的、像旧纸一样的东西，从门缝下缓缓探进来。很慢，很薄，边缘不平整，像是用手撕开的。
　　那东西完全塞进来后，停在了地上。
　　是一张纸。或者说，像纸的东西。
　　门外，陈国栋的声音又响起来，依然温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以后……可能还需要麻烦您。”
　　说完，脚步声响起，很轻，慢慢远去，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周禹等了足足五分钟，确定外面没声音了，才慢慢下床，走到门边。
　　他没开门，先蹲下来，用手机照亮地上那张纸。
　　确实是纸，但质地很奇怪，不是普通的A4纸，更黄，更脆，边缘毛糙。纸上用毛笔写着字，墨迹很旧，但字迹清晰：
　　借据
　　今借到周禹先生阳寿三日，用于抵偿债务利息。
　　借款人：陈国栋（代）
　　债权人：冥送平台
　　日期：癸卯年七月十五
　　下面按着一个暗红色的手印，不是印泥的那种红，是更深、更暗，像干涸的血。
　　周禹盯着那张借据，脑子一片空白。
　　阳寿三日？抵偿利息？
　　他猛地抓起手机，打开冥送App，点开积分详情。
　　原本的-480分，现在变成了-477分。
　　少了3分。
　　而借据上说，借了他三日阳寿，抵偿利息。
　　所以……平台扣除的“利息”，不是积分，是……阳寿？
　　他手指发抖，点开账户信息，找到阳寿余额那一栏。
　　之前是：47年3个月22天。
　　现在变成了：47年3个月19天。
　　少了三天。
　　真的少了。
　　周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盯着手里那张诡异的借据。纸很轻，但像有千斤重。
　　门外的陈国栋，是来替平台……收利息的？
　　用他的阳寿，还积分的利息？
　　那如果积分一直欠着，是不是每天都会有人来敲门？来“借”他的阳寿？
　　他想起订单备注里的“勿直视镜中影像超过三秒”，想起古董店老板的警告，想起电梯里那些画面。
　　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高收益，高风险。不只是任务中的危险，还有任务之外的、这种无声无息的侵蚀。
　　他拿起手机，想给客服“孟婆”发消息质问。但客服界面是灰色的，显示“首周任务完成后开放”。
　　首周任务……七天。这才第二天。
　　他靠着门，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把那张借据对折，对折，再对折，塞进抽屉最里面。
　　不能扔。万一有用呢。
　　他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斑。光斑随着远处车灯扫过，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
　　像时间在走。
　　像他的生命在一点点被拿走。
　　凌晨三点，他还没睡着。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冥送的新通知：
　　【积分贷款日利息结算完成】
　　【当前应还利息：5积分】
　　【检测到您账户积分不足，已自动从阳寿余额中扣除】
　　【扣除：1.5日阳寿】
　　【当前阳寿余额：47年3个月17.5天】
　　又扣了一天半。
　　周禹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笑声很干，很哑，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诡异。
　　一天半。就为了5积分。
　　他算了一下，现在欠477分，日息5分，一天扣1.5天阳寿。十天就是十五天。一个月就是四十五天。
　　而他完成一单，才10积分。一天一单，十天100分，刚够还二十天的利息。
　　利滚利，阳寿滚阳寿。
　　这是个死循环。除非他一天完成很多单，快速还清本金。但每天最低一单，能不能多接，接多少，他不知道。
　　而且，接的越多，遇到危险的概率越大。昨晚是小女孩鬼，今天是镜子鬼，明天呢？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逃不掉。
　　要么被任务里的鬼弄死，要么被平台一点点抽干阳寿。
　　横竖都是死。
　　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但今天，那个陈国栋，是来“借”阳寿的。他的态度很客气，甚至带着感谢。因为周禹送了镜子，让他妻子能看见他。
　　所以，这些鬼……不全是恶的？
　　那个玩偶小女孩说“谢谢”，陈国栋说“心意”。
　　他们也有感情，也有执念，也有想见的人，想做的事。
　　而平台，在利用这些执念赚钱——抽成20%，还放高利贷，收阳寿当利息。
　　周禹突然想起自己欠的那五十三万。网贷，信用卡，利息滚利息，催债电话天天打。他曾经觉得，那些放贷的和催债的，比鬼还可怕。
　　现在呢？
　　平台不就是阴阳两界的高利贷公司吗？
　　他扯了扯嘴角，又想笑，但没笑出来。
　　凌晨四点四十，闹钟响了。
　　周禹坐起来，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平静。他拿起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冥送App的订单页面，倒计时跳到最后一分钟。
　　【00:00:59】
　　他盯着那串数字，等着。
　　【00:00:03】
　　【00:00:02】
　　【00:00:01】
　　【新订单发布】
　　订单号：MS003
　　配送物品：一份手写菜谱（附件：照片）
　　配送地址：老城区平安里13号院
　　取货地址：城南“刘记面馆”（已代付）
　　配送时限：今日12:00前
　　配送奖励：2200元（平台抽成后实得1760元）
　　备注：请于日出后、正午前送达。勿在院内停留超过十分钟。若听见孩童嬉笑声，立即离开。
　　周禹盯着订单详情。
　　手写菜谱。平安里13号院。孩童嬉笑声。
　　看起来比前两单简单。时间宽裕，地址在城里，不是墓地也不是高档小区。
　　奖励2200，抽成后1760。比前两单都高。
　　为什么？因为更危险？
　　他看了一眼账户余额，又看了一眼阳寿余额。
　　47年3个月17.5天。
　　手指悬在【接单】按钮上。
　　他想起昨晚陈国栋塞进门缝的借据，想起那少了的三天阳寿，想起积分的高利贷。
　　然后，他想起了银行账户里那刚刚还掉的三千块欠款。
　　手指落下。
　　【接单成功】
　　【请于今日8:00前取货】
　　【任务失败将触发惩罚：扣除3日阳寿】
　　窗外，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很淡的、鱼肚白的亮光。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周禹放下手机，起身穿衣服。还是那件外卖员马甲，还是那双旧球鞋。他看了一眼抽屉，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把那张陈国栋的借据拿出来，对折，塞进马甲内层的口袋。
　　然后，他拿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他跺了跺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了斑驳的墙面和堆满杂物的楼梯。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三楼时，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指甲在刮墙。
　　从墙壁深处传来。
　　他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
　　刮擦声停了。
　　他继续往下走。
　　有些事，不能听，不能看，不能想。
　　他还要去取一份手写菜谱，送到平安里13号院。
　　为了1760块钱。
　　为了不被扣除那三天阳寿。
　　为了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走出单元门的瞬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