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送》十月晨风

6、商城、积分 回到出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周禹从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就着凉水囫囵吞下。胃里有了东西，那股因恐惧和饥饿而产生的虚脱感稍微缓解了些。他瘫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商城已解锁”的提示，手指悬在图标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钱到账了。两天三千，这个速度确实快。但昨天是去墓地，今天是镜子里的鬼脸。明天呢？后天呢？
　　他想起电梯里看到的那些画面：1404那个女人流泪的脸，脖子歪斜的男人，还有那个嘴角流血的、年轻的自己。
　　“快……逃……”
　　那口型很清晰。
　　逃？往哪儿逃？账户注销不了，不完成任务就扣阳寿。他看了眼自己的账户信息，阳寿余额那里还是“47年3个月22天”——看来完成订单不会增加阳寿，只是避免被扣。
　　但如果不做呢？三天，三天，三天……四十七年，能扣多少天？算不清，也不想算。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商城图标。
　　界面很简单，像十几年前的老式网页游戏商店。背景是深灰色，商品列表在左侧，右侧是详情和购买按钮。最上方显示着他的积分：-480。
　　还倒欠着。
　　商品不多，就三样：
　　1. 平安符（初级）
　　效果：佩戴后可抵御一次低级灵体攻击
　　使用次数：1/1
　　价格：50积分
　　库存：∞
　　2. 护身香（单支）
　　效果：点燃后可使低级灵体暂时无法靠近，持续5分钟
　　价格：30积分
　　库存：∞
　　3. 阴阳眼（临时）
　　效果：滴入眼中，可看见灵体，持续1小时
　　副作用：使用后24小时内运势降低
　　价格：100积分
　　库存：∞
　　周禹盯着“阴阳眼”那个商品描述看了很久。看见灵体……他想起了昨晚那个玩偶，想起了电梯里镜子中的倒影。如果当时能提前看见，是不是就能躲开？
　　但副作用是“运势降低”。他现在这运势，还能再低到哪儿去？
　　他往下翻，想看看有没有更高级的东西，但到底了。就这三样。旁边有个灰色的“刷新”按钮，显示“每日4:44自动刷新商品”。
　　也就是说，每天能买的东西可能不一样。
　　他现在-480分，什么都买不了。而且每天利息5分，利滚利，欠的只会越来越多。
　　“得赶紧还上……”他喃喃自语。
　　可积分怎么赚？完成订单，一单10分。要还清490分（算上今天的利息），得完成49单。一天一单，将近两个月。这期间还不能再借，否则越欠越多。
　　他关掉商城，打开外卖平台，想接下午的单子。但系统提示他“今日接单量已达上限”。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摔了手机，今天还没来得及找站长解除接单限制。
　　算了。他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
　　累。不光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混着恐惧、焦虑和一种说不清的麻木。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看久了，觉得那水渍的形状又变了，今天像个蜷缩的人影。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但一闭眼，就是镜子里的那些脸。女人的泪，男人的歪脖子，还有年轻自己流血的笑。
　　“快……逃……”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白噪音隐隐传来，车流声，施工声，远处学校的广播体操音乐。这些声音让他稍微安心了点——还在人间。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通讯录，翻到“妈”，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说什么？说妈，我可能被鬼缠上了，我在给一个邪门App送快递，送到坟地和闹鬼的公寓，但我两天赚了三千块？
　　他按灭了屏幕。
　　不能说。谁也不能说。
　　下午四点多，他出门去站点找站长。站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正在办公室里泡茶。见他进来，皱了皱眉：“小周啊，你上午怎么不接单？好几个单子派给你都超时了。”
　　“手机坏了，刚修好。”周禹说。
　　“坏了也不能不接啊，你知道超时一单扣多少吗？”站长喝了口茶，“算了，看你平时还挺老实，这次不扣你钱，但下次注意。接单限制我给你解了，晚上多跑几单补回来。”
　　“谢谢站长。”
　　“对了，”站长叫住他，“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周禹愣了一下，摇头：“没事，就是没睡好。”
　　“年轻人，别老熬夜。”站长挥挥手，“去吧去吧。”
　　从站点出来，周禹骑上电驴，打开接单软件。下午的单子不多，他跑了四单，赚了二十多块。晚上又跑了十五单，到十点多才收工，一共赚了一百二。
　　加上昨天剩下的，现在手头有不到两百块现金。房租交了，信用卡还了，饭钱有了，手机暂时不用修。但下个月的还款呢？下下个月呢？
　　他回到出租屋，洗了个冷水澡。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但脑子清醒了不少。
　　擦干身体，他坐在床边，又打开了冥送App。
　　商城还是那三样东西。积分-480。订单页面空空荡荡，倒计时显示着距离明天首单发布还有六个多小时。
　　他退出来，打开浏览器，搜索“锦绣花园7栋1404”。
　　搜索结果不多。大多是房产中介的租房售房信息，还有几条多年前的本地论坛帖子。他点开一条发布时间是2010年的帖子。
　　标题：【有没有锦绣花园的住户？7栋1404是不是出过事？】
　　发帖人是个匿名用户，内容很短：
　　“最近在锦绣花园看房，中介推荐了7栋1404，价格比同户型低很多。我问为什么这么便宜，中介支支吾吾说之前死过人。有谁知道具体情况吗？有点怕。”
　　下面有几条回复：
　　1楼（2010-5-12）：“别买，那房子邪门。听说之前住着一对夫妻，男的好像是公务员，女的是老师。后来男的出车祸死了，女的就疯了，整天说丈夫会回来，还在家里摆满了镜子。”
　　2楼（2010-5-13）：“我就是锦绣花园的。1404那家的事我知道一点。男的叫陈什么来着……陈国栋？好像是这个名字。2010年春天死的，车祸，脖子都断了。他老婆姓林，林婉。自从丈夫死后，她就不出门了，有人送饭到门口，但从来没见人出来过。物业去敲门也不开。”
　　3楼（2010-5-15）：“镜子是真的。我家住对面楼，有时候晚上能看到1404窗户反光，里面好像摆满了镜子。瘆得慌。”
　　4楼（2010-5-20）：“楼主别买，真的。我亲戚之前租过那房子，住了一个月就搬走了，说晚上总能听见女人哭，还有男人叹气的声音。镜子还会自己移动位置。”
　　帖子到这里就断了，没有后续。
　　周禹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凉。
　　林婉。阿婉。
　　镜子。脖子断了的男人。
　　他想起电梯里镜中影像的最后一幕：那个男人歪着脖子，温柔地笑，说“阿婉，我回来了”。
　　所以，那面铜镜，是林婉用来……见亡夫的？
　　但为什么订单会通过冥送平台发布？谁发布的？林婉自己？还是那个死去的陈国栋？
　　而且，镜子为什么会在古董店“镜斋”？店主知道这镜子的用途吗？那句“里面的东西会生气”，指的是什么？
　　问题太多，没有答案。
　　周禹关掉网页，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该睡了，明天凌晨四点多还得起来接单。
　　他躺下，关了灯。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充电器的指示灯在墙角发着微弱的红光。
　　他闭上眼，努力不去想镜子的事，不去想那个玩偶的笑，不去想欠的债和倒欠的积分。他数羊，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一百多只时，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轻，很细，像指甲在刮什么东西。
　　从门外传来的。
　　周禹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楼道里有什么动静都能听见。平时有邻居晚归的脚步声，有猫叫，有小孩哭。但现在的这个声音……不像那些。
　　是刮擦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很慢。
　　从门板的下半部分传来，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着门。
　　周禹慢慢坐起来，盯着那扇门。
　　门外是楼道，声控灯应该早就灭了，一片漆黑。刮擦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
　　是谁？邻居？醉汉？小偷？
　　他摸到手机，点亮屏幕，调到最低亮度，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这个点，正常人不会在外面刮别人家的门。
　　刮擦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