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送》十月晨风

5、镜子里的自己 一只眼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
　　那是只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但眼白里有很多血丝，眼皮有些浮肿，像哭过很久，或者很久没睡好。
　　眼睛上下打量了周禹一番，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黄布包上。
　　“给我吧。”女人说，声音还是很轻。
　　周禹想起古董店老板的话：让她亲自揭开黄布。
　　“需要您签收一下。”他找了个借口，“另外，这镜子是贵重物品，送货的人交代，必须您亲自揭开包装检查。”
　　女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放地上，我自己拿。”
　　“规矩是必须亲手交给您。”周禹坚持，“您要不方便开门，我从门缝递进去也行。”
　　那只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犹豫，还有一点……期待？
　　终于，门又开大了一点。
　　周禹看见了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或许五十出头，皮肤很白，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苍白。穿着一条藕粉色的居家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在脸颊边。她很瘦，锁骨突出，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但她的脸……很漂亮。是一种被岁月磨损过、但底子还在的漂亮。尤其是眼睛，刚才在门缝里看只觉得疲惫，现在整张脸露出来，那双眼睛像蒙了灰的宝石，依然有光。
　　“给我吧。”她伸出手。
　　手也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没涂任何颜色。
　　周禹把黄布包递过去。女人接住，指尖碰到布包的瞬间，她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松手。
　　“镜子要朝上。”周禹提醒了一句。
　　女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又抬头看了周禹一眼，眼神更复杂了。
　　“你……知道这镜子是干什么的吗？”她突然问。
　　周禹摇头：“我只负责送。”
　　女人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谢谢你。”
　　“不客气。那您检查一下，没问题的话，我就算送到了。”
　　女人没动，只是抱着布包，站在门口，看着周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是个好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周禹不知道怎么接，只好说：“应该的。”
　　女人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关上了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圈，两圈，三圈。
　　周禹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确定门不会再开了，才转身往电梯走。
　　古董店老板说：转身就走，别回头，别搭话。
　　他按下电梯按钮，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电梯从一楼慢慢升上来，很慢。
　　走廊里很安静。太安静了。
　　他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1404的门。
　　门关着，深红色，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块凝固的血。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在最后一条缝隙消失前，他似乎听见，从1404的门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啜泣。
　　像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漏出来的一点声音。
　　电梯开始下降。
　　周禹靠在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结束了。镜子送到了，没出什么岔子。接下来就是等平台确认，然后钱到账。
　　1440块。加上昨晚的1600，两天三千。照这个速度，债务很快就能……
　　电梯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故障那种震，是很轻微的、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推了一下厢壁的震。周禹猛地站直，盯着电梯门。
　　楼层显示：8楼。
　　电梯停住了。门没开。
　　“怎么回事……”他嘀咕着，去按开门键。没反应。又按紧急呼叫键，也没反应。
　　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光滑的不锈钢厢壁上，映出了他的倒影。
　　穿着外卖员马甲，头发有点乱，脸色有点白，眼睛里有血丝。很正常的倒影。
　　但下一秒，他注意到，倒影里的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空的。
　　再抬头看厢壁。
　　倒影里的他，右手握着一面圆形的铜镜。镜面朝上，黄布已经揭开了一半，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铜质镜背。
　　周禹后背的汗毛瞬间竖起来了。
　　他猛地转身，看身后的厢壁——倒影也跟着转身，手里的镜子清晰可见。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古董店老板说：别直视镜中影像超过三秒。
　　他刚才看了多久？两秒？三秒？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没事，是幻觉。压力太大了，产生幻觉了。镜子已经送出去了，在1404那个女人手里。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闭着眼，等了几秒，然后慢慢睁开一条缝，瞥向厢壁——
　　倒影还在。而且，倒影里的镜子，黄布又揭开了一点。现在已经能看见镜子的边缘了，是那种泛着铜绿的、古老的边缘。
　　倒影里的他，正低头看着镜子。
　　而现实中的他，明明在看着厢壁。
　　时间好像变慢了。电梯依然停着，灯没有再闪，但空气变得很稠，呼吸有点费力。周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撞在耳膜上。
　　他该不该看？
　　如果看了，倒影里的镜子会不会完全揭开？如果完全揭开，会发生什么？
　　如果不看，就这么僵持着，电梯什么时候才会动？
　　他想起订单备注：勿直视镜中影像超过三秒。
　　现在，他看这个倒影，算不算“直视镜中影像”？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痒痒的。他不敢擦。
　　突然，倒影里的他，抬起了头。
　　现实中的周禹没动。
　　但倒影里的他，抬起了头，然后，慢慢地，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僵硬，嘴角的弧度很不自然，像有人用手指硬扯出来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现实中的周禹，眼神空洞，但嘴角在笑。
　　周禹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想移开视线，但脖子像锈住了，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倒影里的自己，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笑容，然后，慢慢地，把镜子举高了一点。
　　镜面倾斜，对准了现实中的他。
　　不锈钢厢壁很光滑，能清晰地映出镜子的细节。周禹看见，那面铜镜的镜面，不是普通的玻璃，而是一种暗沉的、像水银一样的物质，表面有细密的、漩涡状的纹路。
　　现在，那纹路在动。
　　很慢，但确实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镜子深处搅动，荡开一圈圈涟漪。
　　涟漪中心，渐渐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周禹的脸。
　　是一张女人的脸。四十多岁，苍白，漂亮，眼睛很大，眼角有细纹，正无声地流泪。
　　是1404那个女人。
　　她在镜子里，看着他。
　　然后，她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谢谢……你……”
　　“让我……看见……”
　　镜子里的画面突然晃动，女人的脸扭曲、拉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色块旋转、重组，渐渐变成了另一张脸——
　　一张男人的脸。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穿着老式的、像七八十年代的那种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男人在笑。笑得很温柔，眼神像在看最爱的人。
　　但周禹注意到，男人的脖子……是歪的。不自然地歪向一边，像骨折了。
　　镜子里的男人张开嘴，也在说话。口型：
　　“阿……婉……”
　　“我……回来……了……”
　　周禹脑子里“嗡”的一声。
　　阿婉。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这男人是谁？她等的人？
　　镜子里的画面又开始晃动。男人的脸也扭曲、消散，镜子深处重新归于一片暗沉的水银色。但那些漩涡状的纹路转得更快了，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倒影里的“周禹”，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他双手捧着镜子，镜面完全对准了现实中的周禹。
　　周禹想闭眼，但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睁得大大的。
　　他看见，镜面中心，又浮现出了一张脸。
　　这次，是他自己的脸。
　　但不是现在的他。是更年轻的，二十出头，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眼睛里有光，在笑，笑得很灿烂，像人生刚刚开始，一切都有希望。
　　那是……大学刚毕业时的他？
　　镜子里的“他”在笑，笑着笑着，嘴角开始流血。不是一点点，是大量的、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涌出来，流到下巴，滴到衣领上。但“他”还在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现实中的周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哀。
　　然后，“他”也张了张嘴，说了句话。
　　口型：
　　“快……逃……”
　　周禹浑身一颤，猛地闭上了眼睛。
　　几乎在同时，电梯“轰”地一震，开始下降。灯恢复正常，楼层数字开始跳动：7、6、5……
　　他死死闭着眼，直到听见“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一楼，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明亮的大堂，有老人牵着狗走进来，有小孩跑过，有保安在值班台后看手机。
　　人间的声音、光线、气味，一下子涌进来。
　　周禹踉跄着冲出电梯，扶着墙大口喘气。后背全湿了，冷汗把T恤粘在皮肤上，冰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电梯。
　　不锈钢厢壁光洁如新，映出大堂的灯光和走来走去的人影。什么都没有。没有镜子，没有倒影，没有流血的他。
　　刚才那一切，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梦。
　　指尖还在发抖。他攥紧拳头，强迫自己站直，然后快步走出单元门。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走到小电驴旁，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冥送App自动弹出通知：
　　【订单MS002已完成】
　　【奖励结算中……】
　　【到账：1440.00元】
　　【您的账户余额：1467.33元】
　　【积分+10】
　　【当前积分：-480分】
　　【商城功能已解锁】
　　钱到了。
　　1440块。加上昨天的，正好三千。
　　周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App，打开银行客户端，把1400块转给了信用卡还款账户。
　　转账成功。
　　余额又变成了67.33元。
　　他放下手机，抬头看天。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暖洋洋的。远处有小孩在玩滑板车，笑声清脆。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是冥送的新通知：
　　【今日任务已完成】
　　【感谢您的辛勤配送】
　　【明日首单将于凌晨4:44发布】
　　【祝您生活愉快】
　　生活愉快？
　　周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收起手机，骑上小电驴，发动。
　　该回去吃饭了。下午还得送外卖，不然明天吃什么。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街道的车流。等红灯时，他无意间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他的脸有点苍白，眼睛里有血丝。
　　但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没有诡异的笑容，没有流血，没有镜子。
　　绿灯亮了。
　　他拧动电门，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他的倒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而在那个倒影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瞬——
　　镜子里，似乎有另一个模糊的影子，贴在他的肩后，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很轻，很快。
　　快得像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