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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境斋 上午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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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城西古董街。
周禹把小电驴停在街口,抬头看了眼路牌。这条街他以前送外卖来过几次,窄窄的一条,两边是清末民初的老房子,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卖些真假难辨的古董、旧书、老物件。
工作日早晨,街上没什么人。几个老头坐在店门口下象棋,棋子拍在木板上的声音清脆。有家店在放评弹,咿咿呀呀的女声从老式收音机里飘出来,混着空气里淡淡的霉味和线香味。
“镜斋”在街尾。
店面很小,门脸是木质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镜斋”两个字,字是阴刻的,填了金粉,但金粉也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深深的刻痕。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
“营业时间:随缘”
“店主外出:常见”
“有缘自会:开门”
周禹推了推门,锁着的。他抬手想敲门,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订单。
取货地址确实是这里。照片上那面铜镜,在订单详情里静静地亮着,镜面反射的光有点刺眼。
他收起手机,敲了三下门。
等了十几秒,没动静。他又敲了三下,重了点。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拖得很长,像刚睡醒。接着是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脸。
是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瘦,穿着松垮的白汗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着,像还没完全睁开。他上下打量了周禹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外卖员马甲上停了一秒。
“送外卖的?我没点啊。”
“不是送外卖。”周禹清了清嗓子,“我来取东西,一面铜镜。”
男人“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取镜子的……姓周?”
“对,周禹。”
“等着。”
门又关上了。周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嘟囔声:“镜子……哪面镜子来着……哦,这个……”
两分钟后,门又开了。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用黄布包着的方形物件,递出来:“给。”
周禹伸手去接。碰到布包的瞬间,指尖又是一阵熟悉的、刺骨的冰凉。和昨晚摸到小熊玩偶的感觉一样,但更重,像攥了块冰。
“谢——”
“别急着谢。”男人打断他,手没松,眼睛盯着周禹,“小伙子,这镜子,知道规矩不?”
周禹摇头。
“第一,”男人竖起一根手指,“送的路上,镜面朝上,别扣过去。扣了,里面的东西会生气。”
“里面的东西?”
男人没理他,继续竖第二根手指:“第二,别盯着镜面看超过三息——就是你们现在说的三秒。看久了,它会记住你。”
“记住我……然后呢?”
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然后?然后它可能会觉得你比收货人更有意思,想跟你回家。”
周禹后背发凉,但没说话。
“第三,”男人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了点,“送到之后,让收货人亲自揭开黄布。你别动手。她揭开了,你转身就走,别回头,别搭话,尤其别问‘这镜子照不照得清’。”
“为什么?”
“因为……”男人凑近了一点,周禹闻到他身上一股陈旧的、像旧书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这镜子照什么都特别清。太清了,不好。”
说完,他松开手,布包完全落到周禹手里。沉甸甸的,冰凉透过黄布往手心渗。
“行了,拿走吧。”男人摆摆手,转身就要关门。
“等等。”周禹叫住他,“这镜子……是给活人用的,还是……”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古怪:“小伙子,你问这个,是不知道自己在给谁送东西?”
周禹没回答。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怜悯,又有点别的什么:“记住了,镜子这东西,能照人,也能照鬼。能照现在,也能照……过去想见的人。”
门关上了。
周禹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黄布包。布是那种老式的、洗得发白的黄棉布,四角用红绳系着,打了个很复杂的结。他试着掂了掂,不重,但那股寒意实实在在地往骨头里钻。
他转身,走回街口。路过那家放评弹的店时,收音机里的女声正好唱到一句:
“昔日容颜镜中老……”
“今朝魂魄……何处找……”
他加快了脚步。
小电驴的后备箱太小,放不下这个布包。周禹想了想,把它放在脚踏板上,用腿夹着。镜面朝上,黄布包得严实,但边缘还是露出一点铜质的反光。
他发动车子,慢慢地骑。
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店主的话。
“里面的东西”——镜子里有东西?
“记住你”——一面镜子,怎么记住人?
“照过去想见的人”——收货人想用这镜子照谁?
锦绣花园在城东,是个老式的高档小区,九十年代建的,当年能住进去的非富即贵。现在虽然旧了,但地段好,房价依然不菲。
周禹到小区门口时,才上午十点半。离配送时限还有九个多小时,但他不想拖。早点送完,早点拿到钱,早点结束这提心吊胆的一天。
门卫是个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周禹停下车,说:“送快递的,7栋1404。”
老大爷从报纸上沿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腿间夹着的黄布包:“什么东西?”
“镜子,古董镜子,客户定的。”
“1404……”老大爷嘟囔了一句,低头在登记本上翻找,“姓什么?”
“我不知道收货人姓什么。”周禹实话实说,“订单上只写了地址。”
老大爷看了他一会儿,眼神有点警惕,但还是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等了一会儿,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家里没人。”老大爷放下电话,“你放门口吧,或者晚点再来。”
周禹看了眼手机订单。备注里没写可以放门口,只说“请确保收货人亲自签收”。而且,那个古董店老板特意叮嘱要让收货人亲自揭开黄布。
“我等等吧。”他说。
老大爷没说什么,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小区里绿化很好,几十年的大树遮天蔽日,树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7栋在小区最里面,是一栋十二层的小高层——不对,周禹抬头数了数,是十四层。顶楼是复式。
他坐电梯上到十四楼。楼道很安静,铺着老式的大理石地砖,擦得锃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1404在走廊尽头,深红色的防盗门,门牌是铜质的,擦得很亮。
周禹走过去,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他先看了一眼手里的黄布包。还好,镜面朝上。然后,他侧耳听了听门里的动静。
很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敲了三下门。
“您好,送快递的。”
等了几秒,没回应。他又敲了三下,重一点。
还是没声音。
他退后一步,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这个点,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家里没人也正常。但他想起门卫说“家里没人”时那个眼神,有点奇怪,不像是简单的“没人在家”的意思。
他走到走廊窗户边,往下看。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光斑晃动。
一切都很正常。
但就是太正常了,反而让人不安。
周禹靠在窗边,决定等到中午。如果还没人,就给订单上那个虚拟客服发消息问问——虽然他知道大概率不会有人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楼道里始终安静。只有电梯偶尔运行的嗡嗡声,和远处不知道哪家传来的、很轻的电视声。
十一点半时,周禹肚子叫了。他早上没吃,现在饿得有点发慌。他摸出兜里最后二十块钱,想下楼买点吃的,但看了眼手里的黄布包,又打消了念头。
不能带着这镜子到处跑。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他继续等。
正午十二点,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停在1404门口,像一条门槛。
周禹盯着那道光,突然觉得有点刺眼。
就在这时,他听见门里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从门后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您好,送快递的,一面镜子。”他对着门说。
里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很轻,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话:
“镜子……送来了?”
“对,您定的铜镜。”
“……等等。”
又是几秒的安静。接着,是锁芯转动的声音,一圈,两圈,三圈——她开了三道锁。然后,门开了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