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送》十月晨风

3、无法注销 【

　　【孟婆】：冥送平台为阴阳两界合法合规中介服务商。

　　【孟婆】：所有配送任务均经风险评估，符合用户当前等级。

　　【孟婆】：但请注意，鬼魂因执念滞留，性情难测。

　　【孟婆】：部分配送目标可能存在攻击倾向。

　　【孟婆】：建议您提高警惕，灵活应对。

　　【孟婆】：祝您配送愉快。

　　“等等！”周禹赶紧打字，“有没有什么保护措施？新手装备之类的？”

　　【孟婆】：新手保护期内，您将优先匹配低风险订单。

　　【孟婆】：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积分可兑换“平安符”“护身香”等基础道具。

　　【孟婆】：商城功能将在您完成首周任务后开放。

　　【孟婆】：今日首单将于凌晨4:44发布，请及时接单。

　　【孟婆】：会话结束。如有疑问，请完成首周任务后再次咨询。

　　“等等！我还没——”

　　屏幕一暗，客服界面消失了，回到了那个纯黑的订单页面。最上方倒计时还在跳：

　　【今日首单发布倒计时：05:23:17】

　　周禹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像在看自己的生命倒计时。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找替代者？谁会愿意？骗人？骗成功了，对方永世不得超生，自己良心过得去吗？过不去。就算过得去，那个“永久绑定”的风险，他不敢冒。

　　一千单？每天一单，三年。昨晚那种，去墓地给鬼送玩偶，还要听它说“好香哦”。

　　他打了个寒颤。

　　可不做呢？扣除阳寿。三天，六天，九天……他今年二十八，按孟婆说的，还剩四十七年阳寿。能扣几次？扣完了呢？直接死？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银行App的推送——刚才转的1200块还款，已经到账了。信用卡的待还金额从五十三万变成了五十二万八千八。

　　少了1200块。

　　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终于喝到了一口水。虽然还是渴，虽然前路还是沙漠，但那口水是真的，那短暂的喘息是真的。

　　周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黑色的App。

　　订单页面空荡荡的，只有倒计时在跳。他点开账户信息，里面多了一个“积分”栏，显示：10分。

　　应该是昨晚那单给的。旁边有个灰色的“商城”按钮，点不开。

　　他又退出去，在手机设置里找到应用管理，想强行卸载这个App。但列表里根本没有“冥送”，就像它不存在一样。他用清理软件扫描，也没有。重启手机，再开机，那个黑色的图标依然在屏幕中央，纹丝不动。

　　像长进了系统里。

　　像长进了他的命里。

　　凌晨两点，周禹还睁着眼。

　　他在网上搜“冥送”，什么都搜不到。搜“阴阳快递”，出来一堆小说和游戏。搜“西山公墓小女孩善善”，搜到几条多年前的社会新闻：七岁女孩车祸身亡，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未破案。新闻里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女孩抱着一个粉色小熊。

　　他关掉网页，坐起来，从抽屉里翻出半包烟。他不常抽，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点一根。现在他点了，深吸一口，呛得咳嗽。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

　　他想起昨晚那个玩偶的笑。想起那句“好香哦”。想起那一千六百块。

　　又想起房东的微信，想起碎掉的手机屏幕，想起信用卡的还款提醒，想起爸妈上周打电话来说“别太累，钱慢慢还”。

　　慢慢还？拿什么还？一个月一万二，不吃不喝也得还好几年。这还不算利息。

　　烟烧到了手指，他抖了一下，按灭在烟灰缸里。

　　窗外，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又一道，来了又走。

　　他拿起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倒计时还在跳：

　　【00:44:33】

　　【00:44:32】

　　【00:44:31】

　　像心跳。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外卖平台，看了一眼今天的收入：跑了十四小时，一百七十二块五毛。扣除油费、餐损、超时罚款，净赚不到一百五。

　　他又点开冥送。

　　账户余额还是那五百多。积分10分。订单页面空着，等着在某个时刻跳出新的、诡异的任务。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吵架。

　　一个说：这是邪门歪道，会死人的，赶紧想办法脱身。

　　另一个说：一千六，送一次，顶你跑三天。死了是解脱，没死就有钱拿。

　　第一个说：昨晚是运气好，下次呢？下次要是遇到恶鬼呢？

　　第二个说：穷比死可怕。你现在和死有什么区别？二十八岁，欠一屁股债，送外卖送到半夜，修手机的钱都没有。

　　第一个不说话了。

　　周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久了，那水渍的形状变了，不像咧开的嘴了，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给房东转了1500块。这是他剩下的所有钱，加上之前那五百多，勉强够三个月房租。

　　转账成功。

　　余额：27.33元。

　　他放下手机，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凌晨四点四十分，闹钟响了。

　　他几乎是瞬间就醒了，或者说，根本没睡着。抓起手机，屏幕亮着，倒计时跳到最后一分钟。

　　【00:00:59】

　　【00:00:58】

　　他坐起来，后背抵着墙，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睛里有血丝。

　　【00:00:03】

　　【00:00:02】

　　【00:00:01】

　　【新订单发布】

　　屏幕一闪，一张新的订单卡片弹了出来：

　　订单号：MS002

　　配送物品：铜镜一面（附件：照片）

　　配送地址：锦绣花园7栋1404室

　　取货地址：城西古董街“镜斋”（已代付）

　　配送时限：今日20:00前

　　配送奖励：1800元（平台抽成后实得1440元）

　　备注：请确保镜面始终朝上，勿直视镜中影像超过三秒

　　周禹盯着那行备注，喉咙动了动。

　　勿直视镜中影像超过三秒。

　　什么意思？

　　他手指悬在【接单】按钮上，没动。屏幕自动倒计时：接单时限五分钟，超时视为放弃。

　　【04:59】

　　【04:58】

　　心脏在跳，很快，很重，撞得肋骨发疼。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房东催租的微信，碎掉的手机屏幕，信用卡的还款提醒，玩偶翘起的嘴角，还有孟婆那句“扣除3日阳寿”。

　　【03:12】

　　【03:11】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

　　【接单成功】

　　【请于今日12:00前取货】

　　【任务失败将触发惩罚：扣除3日阳寿】

　　窗外，天还没亮。城市还在沉睡。

　　周禹坐在床上，看着订单详情里那张铜镜的照片。镜子是古式的，圆形，边缘有铜绿，镜背刻着模糊的花纹。镜面很亮，亮得能映出拍照者的倒影——那是个模糊的人形，看不清脸。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东边的天际，开始泛出一点鱼肚白。很淡，很薄，像掺了水的牛奶。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还算干净的T恤穿上。又套上那件外卖员的荧光色马甲。马甲胸口印着平台的logo，和手机里那个黑色的“送”字，有点像，又不太像。

　　他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订单页面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检测到您当前设备损坏】

　　【建议修复，以免影响任务执行】

　　【是否预支500积分兑换“设备修复服务”？】

　　周禹愣了一下，点开详情。

　　【设备修复服务】：修复指定电子设备至完好状态，仅限一次。

　　【所需积分】：500分

　　【当前积分】：10分

　　【是否申请积分贷款？】

　　【积分贷款】：预支积分，日息1%，30日内还清。

　　他盯着那个“日息1%”，算了一下，借500分，一天利息5分，三十天就是150分。而他完成一单才10分。

　　高利贷。连这玩意都要高利贷。

　　无奈的他点了“是”。

　　屏幕一闪，弹出一个指纹识别的界面。他把拇指按上去，屏幕亮起绿光。

　　【贷款成功】

　　【当前积分：-490分】

　　【设备修复中……】

　　手机突然发烫，烫得他差点脱手。但只持续了三秒，温度就降下去了。他低头看，屏幕上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像时光倒流一样。几秒钟后，屏幕光洁如新，连之前的划痕都不见了。

　　他试着操作了一下，触屏灵敏，反应飞快，比摔之前还好用。

　　像是某种……馈赠。

　　或者说，某种更深层次的绑定。

　　周禹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桌上的钥匙，出了门。

　　外面天虽然亮了但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了。他摸黑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走到三楼时，他停了一下。

　　昨晚那个抓挠墙面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很轻，很细，像指甲在刮水泥。从墙壁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

　　周禹站在原地，听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没有回头。
　　有些事，不能听。不能看。不能想。

　　他还要去取一面镜子，一面“勿直视超过三秒”的

　　然后，把它送到锦绣花园7栋1404室。

　　为了1440块钱。

　　为了不用扣除那三天阳寿。

　　为了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楼梯间坏掉的声控灯突然亮了。

　　昏黄的光，照着他下楼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