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送》十月晨风

2、“孟婆”的警告 早上六

　　早上六点半，手机闹钟响了。
　　周禹从混乱的梦里惊醒。梦里全是那个粉色小熊，纽扣眼睛滴溜溜转，线缝的嘴一张一合，不停地重复：“好香哦……好香哦……”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屋里很安静，只有闹钟在嗡嗡震动。窗外是阴天，灰白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昨晚随手扔在地上的湿衣服上。
　　昨晚是真的。
　　他抓过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个注销失败的界面。纯黑的背景，白字冰冷无情。他退出去，重新打开银行App，刷新。
　　余额：1727.33元。
　　那1600块还在。不是梦。
　　周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打开转账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还债，还是先修手机？他犹豫了两秒，把1200块转给了信用卡还款账户，留下五百多应急。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松动了点。至少这个月不用逾期了。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翻身下床，从墙角箱子里翻出最后一包泡面。烧水，撕开调料包，看着油腻的粉状物撒进碗里，他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那个小熊的笑脸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水开了。他冲进碗里，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他端着碗坐到床边，盯着热气发呆。
　　那个App到底是什么？
　　恶作剧？高科技诈骗？还是……真见了鬼？
　　他想起指尖碰到小熊时那股刺骨的冰冷，想起玩偶嘴角翘起的弧度，想起最后耳边那句“好香哦”。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手一抖，滚烫的面汤洒出来，烫到手背。他嘶了一声，放下碗，抓起手机。
　　不是App通知，是房东的微信。
　　“小周啊，下季度房租该交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转给我？[微笑]”
　　周禹盯着那个微笑表情，手指收紧。三个月的房租，四千五。他还了信用卡，还剩五百多，加上月底才能提现的工资，勉强够。
　　但手机坏了，得修。不修，接不了单，连外卖都送不了。
　　他回了个“好的，这两天转”，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仰头倒在枕头里。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像个咧开的嘴，嘲笑着他。
　　中午，周禹揣着手机去了数码城。
　　维修店的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接过手机看了看，摇头：“内屏碎了，主板可能也进了水。修的话得换屏换主板，不如买新的。”
　　“多少钱？”
　　“屏两百，主板不好说，得检测。加起来最少六七百。”老板把手机推回来，“建议你直接换一个，二手的千把块也能用。”
　　周禹没说话，拿回手机走了。
　　六百，他出不起。一千，更出不起。
　　他站在数码城门口，看着人来人往。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手机，低头看着，表情或笑或漠然。他低头看自己手里这块碎屏，屏幕上的裂纹像蜘蛛网，把那个白色的“送”字割裂成好几块。
　　下午三点，他骑着电驴继续送外卖。
　　手机碎了，但还能勉强用。屏幕时亮时灭，触屏不灵，得用力戳。他接了三单，超时了两单，被投诉了一次。站长打电话来骂，他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全是昨晚的事。
　　西山公墓，粉色小熊，一千六百块。
　　黄昏时，他坐在街边的花坛上啃包子。旁边有个老太太在烧纸，黄纸在铁桶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升起来，被风吹散。
　　“阿囡啊，拿钱去买糖吃……”老太太低声念叨着。
　　周禹看着那些灰烬，突然想，如果昨晚那个小熊真是烧给那个什么“善善”的，那她收到了吗？
　　那个笑，算是感谢吗？
　　他打了个寒颤，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用力嚼。
　　晚上十点，送完最后一单，他回到出租屋。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屏幕上全是划痕和裂纹。他插上充电，屏幕亮起的瞬间，那个黑色的App图标又弹了出来，强制置顶在屏幕中央。
　　周禹盯着它，突然有点火大。
　　他点开App，在界面里乱戳，想找到客服。没有客服入口，没有帮助中心，只有一个简单的订单页面和账户信息。账户余额还是那么多，但多了一行小字：
　　【账户评级：新手（保护期）】
　　【连续完成任务可提升评级，解锁更多功能】
　　他退出去，重新找到“注销账户”那个按钮，又点了一次。
　　同样的弹窗，同样的文字。
　　【抱歉，账户一旦注册无法注销】
　　【如需解除绑定，请寻找心甘情愿的替代者】
　　【否则，请务必完成每日任务】
　　“心甘情愿的替代者？”周禹念出声，冷笑，“谁会心甘情愿接这种鬼东西？”
　　话音刚落，屏幕突然一黑。
　　然后，一段文字缓缓浮现，不是弹窗，而是直接覆盖了整个屏幕，像聊天对话框：
　　【客服“孟婆”已接入】
　　周禹愣住。
　　【孟婆】：检测到您有注销意向。
　　【孟婆】：请确认，您是否自愿解除与“冥送”平台的绑定关系？
　　周禹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打字：“是。”
　　【孟婆】：根据《冥送服务协议》第7条第3款，账户绑定后不可单方面解除。
　　【孟婆】：您有以下选择：
　　【孟婆】：1. 寻找一名自愿替代者，完成身份转移。
　　【孟婆】：2. 完成平台发布的每日任务，累计1000单后自动解除。
　　【孟婆】：3. 支付违约金：五百年阴德，或等量阳寿。
　　周禹盯着那三行字，脑子有点懵。他打字：“你在开玩笑？”
　　【孟婆】：本平台不开玩笑。
　　【孟婆】：您是昨晚注册用户周禹，身份证号370***********101X，当前阳寿余额：47年3个月22天。是否确认用全部阳寿支付违约金？
　　“等等！”周禹急了，“谁要用阳寿支付！”
　　【孟婆】：那么，请从选项1或2中选择。
　　“一千单？每天一单也要快三年！”
　　【孟婆】：准确说是1000个自然日，考虑到您可能某日完成多单，实际时长会缩短。
　　“我不选！我要注销！现在！立刻！”
　　【孟婆】：指令冲突。请重新选择。
　　周禹手指发抖，打字：“你们这是强制绑定！我可以报警！”
　　这次，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张图片。
　　是他的身份证照片。不是现在拍的，是十年前办身份证时那张青涩的脸。但照片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暗红色的印章，印文是模糊的古体字，只能勉强认出“冥”、“契”两个字。
　　【孟婆】：这是您昨晚注册时同意的《阴阳速递服务契约》附件。
　　【孟婆】：您的签名与指纹已验证。
　　【孟婆】：契约成立，受三界律法保护。阳间警方无权干涉。
　　周禹盯着那张照片，后背发凉。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签过什么，更别提按指纹了。但照片上的印章，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我没签过。”他打字。
　　【孟婆】：您点击了“我已阅读并同意”。
　　“那么小的字，谁看得清！而且你们根本没让我看内容！”
　　【孟婆】：契约第1条第1款：本契约默认用户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且已充分阅读、理解并同意所有条款。
　　【孟婆】：您的点击行为已构成法律意义上的“同意”。
　　周禹想骂脏话。但他忍住了，深吸一口气，打字：“那替代者呢？要怎么做？”
　　【孟婆】：需目标对象在清醒、自愿的状态下，于本平台完成注册，并在“替代协议”中明确填写您的账户ID。
　　【孟婆】：替代成功后，您的账户记录、评级、积分及债务将全部转移。
　　【孟婆】：注意：必须完全自愿。任何形式的欺骗、胁迫将导致契约反噬，双方永久绑定。
　　“永久绑定？”
　　【孟婆】：即永世不得超生，灵魂永锢于平台服务体系。
　　周禹不说话了。
　　他靠在墙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惨白。窗外传来远处汽车的鸣笛声，隔壁情侣吵架的摔门声，楼下便利店关门的卷帘声。这些声音很真实，提醒他还在人间。
　　但手机里的对话，像一把冰锥，把他钉在了某个荒诞的裂缝里。
　　“每日任务，”他打字，手指很慢，“不做会怎样？”
　　【孟婆】：每日最低任务量：1单。
　　【孟婆】：未完成将触发惩罚机制。
　　【孟婆】：惩罚包括但不限于：阴德扣除、阳寿削减、运势降低、厄运缠身、厉鬼索债等。
　　【孟婆】：首次未完成，扣除3日阳寿。
　　周禹看着“3日阳寿”那几个字，喉咙发干。
　　“那任务……危险吗？”
　　这次，孟婆的回复停顿了更久。久到周禹以为她下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