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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驳斥 宁知微回到 ...

  •   宁知微回到诏书房时,天已经全亮了。

      门上的铜锁不知被谁打开了。她推门进去,案上的东西还是昨晚的样子——端砚压着两版废后诏书的草稿,冰纹青瓷的茶壶还在案角,壶里的冷茶一滴未少。

      她走到案前,掀开端砚。

      两版草稿都在。

      但位置不对。

      昨晚她压在奏折下面的顺序是——飞白版在上,馆阁版在下。现在反过来了。

      有人动过。

      宁知微的手指在诏纸上停了一瞬,然后面不改色地将三版草稿拢齐,一把塞进袖中。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一群人。

      司礼监掌事太监李崇安走在最前面。四十来岁,面皮焦黄,一双三角眼,走路的时候下巴微抬,像一只巡视领地的老公鸡。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小太监,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叠奏折。

      “哟,”李崇安跨进诏书房的门槛,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宁姑娘还在呢?咱家以为昨晚那道废后诏书写完,宁姑娘就该搬到冷宫去住了。”

      宁知微没看他。

      她坐下来,铺开一张空白诏纸,开始磨墨。

      “宁姑娘不说话?”李崇安走到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也是。这废后诏书上的名字,写的是自己——换咱家,咱家也说不出来话。”

      他身后的小太监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窃笑。

      宁知微磨好墨,拿起笔。

      “李公公,”她开口,声音不大,“今天有多少本折子?”

      “关你什么事?”

      “批红是代诏的职责。”宁知微抬起头,目光越过李崇安,看向他身后那几个捧折子的小太监,“折子放案上。除了批红的折子,其他人都出去。”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听谁的。

      李崇安的脸沉了下来。

      “宁知微,”他压低声音,“你以为你还是代诏女官?废后诏书都拟了,你还在这摆什么谱?”

      “废后诏书还没有盖上玉玺。”

      “盖上玉玺是早晚的事。”

      “那就等盖了再说。”宁知微低下头,开始批第一本折子。“现在,请李公公带着你的人出去。”

      李崇安没有动。

      他伸出一只手,按在宁知微正在批的那本折子上。

      手指用力,折子被他从宁知微笔下抽了出来。

      “宁知微,”他把折子拿在手里翻了翻,“你一个女扮男装的欺君罪人,有什么资格批红?”

      诏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宁知微搁下笔。

      她抬起头,看着李崇安。

      “李公公,臣问你三件事。”

      “说。”

      “第一。代诏之权,是谁授予的?”

      “掌印太监孟公公。”

      “第二。孟公公的掌印之权,是谁授予的?”

      李崇安的嘴角抽了一下。“——先帝。”

      “第三。”宁知微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那是《大雍会典》,司礼监人手一册。她翻到第一百三十七条,念出声来——

      “‘司礼监代诏,由掌印太监亲选,报内廷备案。代诏非有大过,不得罢黜。若有争执,以内批决之。’”

      她合上会典。

      “李公公,臣问你——臣犯了大过没有?”

      “你女扮男装——”

      “臣女扮男装入司礼监,”宁知微打断他,“是孟公公亲自挑选的。孟公公挑选臣的时候,知不知道臣是女子?”

      李崇安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不敢回答。

      说知道——那就等于承认孟怀恩用人失察。

      说不知道——那就等于承认孟怀恩无能。

      宁知微往前走了一步。

      “李公公不回答?那臣替李公公回答。孟公公挑选臣的时候,臣就是女子。孟公公知道,但他还是选了臣。为什么?因为《大雍会典》没有规定代诏必须是男子。”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大雍会典》第一百三十七条,只规定了代诏由掌印太监亲选,没规定代诏必须是男是女。臣入司礼监十年,批红三年,经手的奏折不下万本,有哪一本出了差错?有哪一道诏书被人指摘过?”

      李崇安后退了一步。

      “可你欺君——”

      “臣欺君?”宁知微的声音忽然拔高,“臣在司礼监十年,臣是女子这件事,皇上知道,太后知道,孟公公知道——李公公,你知不知道?”

      李崇安的三角眼瞪圆了。

      他不敢说知道。

      更不敢说不知道。

      宁知微从他手里拿回那本折子,重新摊开在案上。

      “李公公质疑代诏之权,就是在质疑孟公公的掌印之权。质疑掌印之权,就是在质疑先帝的遗命。《大雍会典》第二百零三条——‘质疑先帝遗命者,以谋逆论。’”

      她提起笔,蘸了蘸墨。

      “李公公,要不要臣现在草拟一道诏书,把你刚才说的话原原本本写进去,呈给皇上御览?”

      诏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墨汁滴落的声音。

      李崇安的脸从焦黄变成了惨白。

      片刻之后——

      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宁姑娘,”他的声音在发抖,“咱家口无遮拦,咱家该死,咱家该死——”

      他抬起手,开始扇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一掌比一掌重。

      小太监们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跪下,把头埋得低低的。

      宁知微低头看着李崇安扇了自己七个耳光,第八掌举起来的时候,她开口了。

      “够了。”

      李崇安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已经肿了一片。

      “李公公,臣不是要你跪。臣是要你记住一件事。”宁知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废后诏书还没有盖上玉玺。在盖上玉玺之前,臣还是代诏女官。”

      她顿了顿。

      “代诏女官的诏书房,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

      李崇安连连叩首,额头上磕出了血。

      他起身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打颤。小太监们簇拥着他往外退,连滚带爬地出了诏书房的门。

      宁知微等他们的脚步声走远,才重新坐下来。

      她摊开奏折,继续批红。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左手,在袖子里一直攥着那把冰纹青瓷的茶壶。

      壶身上有一行刻字。

      她刚才和李崇安对峙的时候,手指一直按在那行刻字上。

      现在她把茶壶转过来,对着窗棂透进来的晨光,终于看清了那行字——

      “永和十四年·司礼监·孟。”

      永和十四年。

      四年前。

      先帝驾崩的前一年。

      宁知微放下茶壶,从袖中取出那三版废后诏书。

      她的目光落在飞白版的那一行“等”字上。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昨晚孟怀恩来传旨的时候,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咱家只是个传话的。”

      传话的。

      替谁传话?

      替皇上,还是替太后?

      宁知微闭上眼睛。

      她听到诏书房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阿苓站在门口。

      宁知微的贴身侍女,平日里从不来诏书房,今天是第一次。

      阿苓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姑娘,”她喘着气,“冷宫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那个老太监——”阿苓压低了声音,“昨晚死了。”

      宁知微的手指在茶壶上骤然收紧。

      老太监。

      冷宫里那个守着废妃旧居的疯癫老太监。

      那个喃喃了十七年“司礼监抱入一个女婴”的老太监。

      死了。

      “怎么死的?”

      “锦衣卫说是病死的。”阿苓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我偷听到北镇抚司的人说——”

      “说什么?”

      “冷茶。他喝的茶,是冷的。”

      宁知微低下头,看着案角那把冰纹青瓷的茶壶。

      壶里,昨晚那壶冷茶还在。

      她忽然明白了。

      孟怀恩昨晚送来的那壶冷茶,不是给她的。

      是让她看的。

      让她知道——冷宫里那个知道太多的人,已经喝了冷茶,永远闭嘴了。

      而下一个要喝冷茶的人——

      宁知微抬起头,看向窗外。

      诏书房的窗户正对着太庙的方向。

      太庙门前,那个穿素衣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但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诏书房的窗棂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忽然想起太后临别时说的那句话。

      ——“天命不可违。除非,执笔的那个人,自己就是天命。”

      宁知微拿起笔。

      铺开一张崭新的明黄诏纸。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写第四版废后诏书。

      这一版,用的不是瘦金体,不是馆阁体,不是飞白。

      她用的是自己的笔迹。

      宁知微自己的字。

      第四版废后诏书的最后一行,她写的是——

      “废后之日,诏书始成。执笔之人,即是天命。”

      写完最后一行,她搁下笔。

      阿苓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姑娘,”阿苓轻声问,“你在写什么?”

      宁知微没有抬头。

      “诏书。”

      “废谁的?”

      宁知微把诏书翻过来,背面朝上。

      “废那个想要废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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