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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茶 寅时三刻。 ...

  •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宁知微在诏书房的案上伏了一夜。废后诏书写了三版,每一版都是废她自己的。

      第一版,用的是瘦金体。

      第二版,用的是馆阁体。

      第三版,用的是先帝的飞白。

      三版诏书的内容一模一样——废后,交锦衣卫议罪——但笔迹不同,递出去之后要掉的人头也不同。瘦金体掉她自己的脑袋,馆阁体掉孟怀恩的乌纱,飞白——掉的会是谁,她还没想好。

      门上的铜锁哗啦一声开了。

      进来的不是昨晚那个小太监,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崔氏。

      四十来岁,面皮紧绷,嘴角两条法令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宁姑娘,”崔氏站在门口,连门槛都没跨进来,“太后有请。”

      宁知微没有起身。

      “崔姑姑,”她把三版诏书按次序叠好,压在一本奏折下面,“太后召见,可带了懿旨?”

      “太后说了,不用懿旨。”

      “那臣不敢去。”

      崔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宁姑娘,”她的声音压低了些,“你在司礼监待了十年,应该知道抗太后的懿旨是什么罪。”

      “臣不是抗旨,”宁知微终于站起来,“臣是按规矩办事。代诏女官归司礼监管,太后召见需下懿旨,由掌印太监传召。崔姑姑既无懿旨,也无孟公公的口谕——臣若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就是臣私出诏书房。”

      崔氏看着她,没有说话。

      宁知微回看着崔氏,也没有说话。

      两个女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对望了一息。崔氏忽然笑了,笑纹扯动法令纹,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宣纸。

      “行,”崔氏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的折子,“懿旨在此。”

      宁知微跪听。

      崔氏打开懿旨念了一遍——中规中矩的官样文章,召代诏女官宁知微前往慈宁宫问话。但念到最后一句时,崔氏故意顿了一下。

      “钦此——宁姑娘,请吧。”

      宁知微叩首,起身。

      她把那三版废后诏书重新翻出来,抽出第一版——瘦金体那一版——揣进袖中。另外两版压在奏折下面,用一方端砚压住砚角。

      “崔姑姑,”她走到门口,“那壶冷茶麻烦让人收走。过夜的茶,喝不得。”

      崔氏看了一眼案角上那壶冰纹青瓷的茶壶。

      昨晚那壶。毒茶。

      壶里的茶还是满的。

      崔氏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路。

      慈宁宫。

      灯火通明。

      太后楚氏还没有安寝。她坐在偏殿的暖炕上,炕桌上摆着一副没下完的围棋。黑子被白子围死了一个大角,只剩一只眼,眼看就要提子。

      宁知微进去的时候,太后正拈着一枚黑子,举在灯前反复地看。

      “来了?”太后没抬头。

      “臣参见太后。”

      “免了。坐。”

      宁知微在炕沿上坐了半个身子。

      太后把那枚黑子落下去——不是落在被围死的那个角上,而是落在天元。

      棋盘上,黑子顿时活了一片。

      “围棋这个玩意儿,”太后拍了拍手上的棋子灰,“讲究的是势。有时候看着死局,往天元丢一颗子,反倒活了。”

      宁知微没有接话。

      太后终于抬起头看她。

      太后今年四十七岁。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她左手常年戴着一只缎面手套——宁知微在司礼监的旧档里看过一份太医院脉案,说太后左手六指,怕不吉利,从不示人。

      “哀家听说,”太后端起炕桌上的茶盏,“昨晚孟怀恩去了你那儿?”

      “是。孟公公传了一道旨。”

      “什么旨?”

      宁知微从袖中取出那份瘦金体废后诏书,双手呈上。

      太后接过去,展开。

      烛火下,瘦金体的字迹像是刻在明黄诏纸上的一排排刀痕。

      太后看着,看到最后一行,忽然笑了一声。

      “‘司礼监掌印孟怀恩,明知臣女身份,非但不举,反引为代诏’——”太后念出声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懒散,“宁知微,这道废后诏书,废的是你自己,你怎么反倒咬上孟怀恩了?”

      “诏书是皇上要臣写的。皇上要废后,总要有个理由。”

      “理由?”太后放下诏书,“女扮男装,欺君罔上。这个理由不够?”

      “够。但不够分量。”

      太后挑了挑眉。

      宁知微继续说下去。“女扮男装入司礼监,是臣一个人的罪。但司礼监掌印太监明知臣是女子,仍授代诏之权——这就不只是欺君了。是用人失察,是祸乱朝纲,是——”她顿了顿,“死罪。”

      太后看着她。

      那双丹凤眼眯了起来。

      “宁知微,”她放下茶盏,“你在诏书房待了十年,学了一样本事——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把人套得死死的。这道废后诏书,明面上是你认罪伏法,暗地里却把孟怀恩拖进来。你是想让皇上借着废后,顺道废了司礼监的掌印?”

      “臣不敢妄揣圣意。”

      “不敢?”太后笑了。“你刚才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哀家——你要废的不是后位,是孟怀恩。”

      宁知微没有否认。

      太后站起身,走到暖炕另一头。

      那里挂着一幅字。先帝的御笔——四个字。

      “代天行诏。”

      先帝在时,这四个字挂在太庙。先帝驾崩后,太后把这幅字挪到了慈宁宫。

      “宁知微,”太后背对着她,“你还记不记得,先帝在时,这四个字是写给谁的?”

      “臣记得。是写给司礼监的。”

      “对。司礼监。代天行诏——天下所有的诏书,都要从司礼监手里过。先帝把这四个字给了孟怀恩,等于把半壁江山交在一个太监手里。”太后转过身,目光忽然变得锋利,“所以哀家问你——你这道废后诏书,到底是想废孟怀恩,还是想废司礼监?”

      宁知微和太后对视了一息。

      “臣只想废一个人。”

      “谁?”

      “废后诏书上写的那个人。”

      太后看了她很长时间。

      然后,太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扯动了一下嘴角,但笑意很深,从眼角蔓延到鬓边。

      “好。那哀家问你第二件事——”太后重新坐回暖炕,端起茶盏,“皇上昨晚去了太庙。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太庙?”

      “臣不知。”

      “他去找先帝的遗诏。”

      宁知微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

      太后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先帝驾崩前,留了一道遗诏,藏在太庙的神龛后面。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哀家,孟怀恩,还有国师玄衍。皇上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风声,昨晚连夜去了太庙,把神龛翻了个底朝天。”

      “遗诏里写了什么?”

      “不知道。”太后放下茶盏,“哀家也不知道。先帝留遗诏的时候,只有孟怀恩一个人在场。孟怀恩说遗诏是密诏,要等到新帝驾崩之后才能开。”

      新帝驾崩。

      三年了,萧定权这个皇帝当得如坐针毡,偏偏他的命硬得很——太后的毒、孟怀恩的局、满朝文武的阳奉阴违,都没能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

      “太后告诉臣这些,”宁知微说,“是想让臣做什么?”

      “不是让你做。是替你算一笔账。”太后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废后诏书在你手里。不管你写瘦金体还是飞白,废的都是你自己——除非你找出一个替死鬼。”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孟怀恩知道遗诏的内容。遗诏里一定有对他不利的东西,否则他早就拿出来了。所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遗诏的秘密。”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皇上要废你,是因为废了你就能收回司礼监的批红权。但皇上不知道——废了司礼监,下一个要废的就是皇上自己。”

      三根手指竖在灯前,像三把刀。

      宁知微看着太后的手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太后左手有六根手指。

      但那只缎面手套,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所以,”宁知微说,“太后的意思是——臣和皇上,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不是蚂蚱。”太后放下手指,“是棋子。棋盘上的棋子。”

      她伸手拿起炕桌上的茶壶,亲自给宁知微倒了一杯茶。

      茶汤深褐,冒着热气。

      和昨晚那壶冷茶不一样。

      这壶茶,是热的。

      “喝吧,”太后把茶盏推到宁知微面前,“这杯茶不是冷的。哀家不像孟怀恩,哀家不喜欢用冷茶杀人。”

      宁知微低头看着那盏热茶。

      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知道这杯茶是什么意思。

      太后是在告诉她——孟怀恩昨晚送去的冷茶是毒茶,而太后都知道了。太后知道,却没有阻止。太后在等她自己来慈宁宫。

      “臣斗胆问一句,”宁知微没有端茶,“太后想要什么?”

      太后看着宁知微。

      那双丹凤眼里忽然没了笑意,冷得像两块黑曜石。

      “哀家要废后诏书里的那个名字,不是宁知微。”

      “那是谁?”

      “萧定权。”

      直呼皇上的名字。

      宁知微的瞳孔缩了一瞬。

      太后继续说下去,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皇上要废后,你就在废后诏书里加一句话——废后之日,帝位当禅。八个字,夹在罪状里,谁也看不出来。等废后诏书一宣,哀家就让谢珣上表,以废后为由请废帝。”

      宁知微看着太后。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低。

      宁知微伸手端起了那盏热茶。

      她没有喝。

      她端着茶盏,低头看着茶汤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太后,”她开口,“臣有三个问题。”

      “说。”

      “第一。废了皇上,谁来坐龙椅?”

      “楚家世子。哀家的亲侄儿。”

      “第二。废帝是谋逆大罪。太后凭什么觉得清流党会跟着太后走?”

      太后没有回答。

      她摘下了左手那只缎面手套。

      宁知微看到了太后的左手。

      六根手指。

      但多出来的那根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碧玉扳指,上面刻着一个字——

      “诏”。

      那是司礼监掌印的符信。

      先帝赐给孟怀恩的那一枚。

      宁知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孟怀恩的掌印扳指,怎么会在太后手里?

      “第三,”太后重新戴上手套,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你刚才说你有三个问题。问吧。”

      宁知微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很烫。

      烫得她舌尖发麻。

      但她没有皱一下眉头。

      “臣的第三个问题——”她放下茶盏,“如果臣拒绝呢?”

      太后笑了。

      这一次,笑容是真切的。皱纹从眼角挤出来,整个人忽然有了几分烟火气。

      “宁知微,你不傻。你看出来了——哀家今天叫你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废后诏书,不管你写不写,你都是废后。”

      太后站起身,走到那幅“代天行诏”的御笔前,伸手摸了摸落款处先帝的印鉴。

      “你不写,皇上会杀了你。你写,哀家会饶了你。你写了哀家要的那句话——哀家不仅饶了你,还会让你继续待在司礼监。你是女扮男装的代诏女官,除了司礼监,你还能去哪儿?”

      宁知微也站起身。

      “臣告退。”

      “宁知微。”太后叫住她。

      宁知微停步,转身。

      太后站在“代天行诏”四个字下面,烛火照着她的侧脸,半明半暗。

      “哀家再送你一句话。你在诏书房待了十年,应该知道诏书的规矩。诏书一旦盖了玉玺,就是天命。天命不可违——除非,执笔的那个人,自己就是天命。”

      宁知微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了慈宁宫。

      太后那杯热茶在她的喉咙里烫了一道,但她没有吐出来。

      她知道那杯茶里没有毒。

      太后不屑于用毒茶。

      太后用的,是另一种毒。

      走出慈宁宫的大门时,天色已经微明。

      宫道上的石板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昨夜的风吹来的雨气。

      宁知微快步走在宫道上,右手揣在袖中,攥着那三道废后诏书的草稿。

      她的脚步忽然停了。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

      太庙门前,萧定权穿着一身素衣,站在石阶上。

      他背对着她,面对着太庙紧闭的朱漆大门。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石阶上一直铺到她脚下。

      宁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想起来太后刚才说的那句话。

      ——遗诏在太庙。

      ——皇上昨晚连夜去了太庙。

      ——遗诏的内容,只有孟怀恩知道。

      宁知微攥着废后诏书的手指慢慢收紧。

      皇上连夜翻太庙找遗诏。

      太后要她在废后诏书里加“禅位”二字。

      孟怀恩戴着的那枚掌印扳指,不知何时到了太后手里。

      而此刻,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宁知微知道——这一天,将是废后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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