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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访 子时。诏书 ...

  •   子时。诏书房的灯又燃了一整夜。

      宁知微把第四版废后诏书锁进了暗格。

      今日白天发生的三件事,像三枚棋子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复盘——

      辰时,李崇安在诏书房跪地求饶,她当众用《大雍会典》驳得他无路可退。这件事不出今日就会传遍司礼监,传到孟怀恩耳朵里,传到太后耳朵里。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知道,废后诏书还没盖玉玺,她宁知微就还是代诏女官,不是谁都能来踩一脚的落水狗。

      午时,锦衣卫北镇抚司来人收走了冷宫老太监的尸体。她让阿苓去打听死因,阿苓回来说北镇抚司的仵作在尸格上写的是“痰涌气闭”——自然死亡。但她注意到阿苓复述时右手一直在抖。阿苓在冷宫看到了什么,不敢说。

      申时,慈宁宫传来消息:太后今日身体不适,谢绝一切请安。宁知微知道太后不是身体不适,是在等她的答复。那杯热茶的余温还在她的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子时的更鼓刚敲过三遍。

      宁知微摊开第五版诏纸。

      这一版她写的是正经的废后诏书——以皇上的口吻,以瘦金体,一字不改地按照孟怀恩传的那道口谕来写。写完这道诏书,盖上玉玺,她就是废后。从坤宁宫搬进冷宫,等着锦衣卫来拿人。

      但她没有写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应该是落款——年月日,盖玺处。

      空着。

      她在等。

      等今晚的访客。

      子时三刻,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孟怀恩的步子——孟怀恩走路几乎没有声音,那是太监特有的步态。这个脚步声很稳,鞋底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敲更。

      门从外面推开。

      萧定权站在门口。

      他没穿龙袍。一件素白的交领长衫,腰间束着一条玄色革带,长发没有束冠,只松散地披在肩上。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下颌的轮廓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宁知微起身,跪听。

      “不必了。”

      萧定权跨进诏书房,反手把门关上。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合拢时带起的风吹动了案上的烛火,火焰一伏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搅在一起。

      “朕只是来看看,”他走到案前,低头看着摊在案上的那道废后诏书,“你的废后诏书写得怎么样了。”

      宁知微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回皇上,诏书已拟好,只差最后落款。”

      “落款为什么不写?”

      “臣想等皇上过目之后再落款。”

      萧定权伸手拿起那道诏书。

      他看得很慢。从头到尾,一行一行地看。看到“司礼监掌印孟怀恩,明知臣女身份,非但不举,反引为代诏”这一行时,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诏书放下了。

      “宁知微,你在这道废后诏书里拖孟怀恩下水,是太后的意思?”

      “是臣自己的意思。”

      “你自己的意思?”萧定权偏过头看她。“孟怀恩教了你十年,从磨墨的小太监一手提拔到代诏女官。你现在反咬他一口,理由呢?”

      宁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皇上要废后,总要有理由。臣给出的理由,除了臣自己的罪,还有孟怀恩的罪。一道废后诏书,废的不只是皇后,还有司礼监掌印。”

      “你在替朕铺路?”

      “臣在替自己铺路。”

      萧定权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诏书房里响了一下就消失了,像是石子投进深井,只听得到一声闷响。

      “起来吧。”

      宁知微起身。

      萧定权绕过诏案,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道诏纸的距离。他比宁知微高出大半个头,低着头看她的时候,烛火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宁知微,朕问你一句实话。”

      “皇上请问。”

      “你这道废后诏书里写的——女扮男装,欺君罔上——是实话吗?”

      “是。”

      “那你欺君欺了十年。朕是不是应该杀了你?”

      “是。”

      “那你为什么还不逃?”

      宁知微没有回答。

      萧定权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了不合礼制的地步。他的衣襟几乎蹭到了她的肩头。然后他抬起手,把搭在臂弯里的一件东西抖开,披在了宁知微肩上。

      龙袍。

      明黄的缎面,绣着五爪金龙,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宁知微愣住了。

      “诏书房夜里冷,”萧定权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穿的太单薄。”

      宁知微低头看着肩上的龙袍。金龙在烛火下闪着暗沉沉的光,龙眼是一对黑曜石镶嵌的,正对着她的脸。

      “皇上,”她开口,“龙袍不是臣能穿的。”

      “今夜没有君臣。”

      萧定权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今夜只有两个被废的人。”

      诏书房安静了下来。

      宁知微看着他的背影。素白的衣衫,披散的长发,没有戴冠,没有佩玉。如果不说是皇上,没有人会认出这个男人是大雍的天子。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深夜失眠的读书人,随便披了件衣服出来走走,碰巧走到了诏书房。

      “朕昨晚去了太庙。”萧定权忽然开口。

      “臣听说了。”

      “你听谁说的?”

      “太后。”

      萧定权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太后还说了什么?”

      “太后说,皇上去太庙,是为了找先帝的遗诏。”

      萧定权转过身。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脸是暗的,只有一双眼珠子亮得惊人。

      “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太后还说,遗诏里写了什么,只有孟怀恩知道。”

      萧定权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走回案前,在宁知微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张椅子是代诏女官的座位,龙椅上的人从来没有坐过。他坐下之后,拿起宁知微搁在笔架上的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朕昨晚在太庙,翻了三个时辰。”他低头看着笔尖,“神龛后面确实有一个暗格。但暗格是空的。”

      “遗诏被人取走了?”

      “也许根本就没有遗诏。也许有,但在朕去之前就被人拿走了。”他抬起头看着宁知微,“太后是不是让你在废后诏书里加一句话?”

      宁知微的心脏骤然收缩了一下。

      “皇上怎么知道?”

      “因为太后三个月前就找过朕。”萧定权的声音平淡,但握笔的手指忽然用力,指节发白。“她让朕禅位给楚家世子。朕没答应。她就去找你了。”

      宁知微忽然全都明白了。

      废后——不是萧定权要废她。

      是太后要废她。

      太后要借废后这件事,在诏书里夹带“禅位”二字。废后诏书一旦在朝堂上宣读,群臣听到的不只是废后,还有禅位。到那时候,清流党谢珣上表请废帝,锦衣卫倒戈,禁军围宫——萧定权的龙椅就坐不住了。

      而宁知微,就是这道废后诏书的执笔人。

      她是太后计划里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太后找过臣,”宁知微说,“让臣在废后诏书里加八个字——‘废后之日,帝位当禅’。”

      “你加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宁知微低头看着肩上的龙袍。

      “因为臣是代诏女官。代诏,代的是皇上的诏。不是太后的诏。”

      萧定权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了——不再是冷硬的审问,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底下的水还没流出来,但裂痕已经有了。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宁知微面前。

      “朕知道你是女子。”他说。

      宁知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朕三年前就知道。”萧定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朕让你当皇后,不是因为太后逼朕,也不是因为司礼监需要一个幌子。是因为——”

      他没有说完。

      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三声。

      不急不缓。

      是孟怀恩。

      “皇上,”孟怀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卑不亢,“太后请您去慈宁宫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萧定权没有回答。

      他看着宁知微,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伸手,从她肩上取下那件龙袍,重新搭在自己臂弯里。

      “诏书先不急着写。”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等朕从慈宁宫回来。”

      “皇上——”

      “还有,”他打断她,“那八个字——废后之日,帝位当禅——你不要写进诏书。”

      他顿了顿。

      “但你可以写在别的地方。”

      门开了。

      月光涌进来,把他的素白长衫照得发亮。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去,和来时一样,像敲更。

      宁知微站在诏书房里,低头看着摊在案上的那道废后诏书。

      第五版。

      空着最后一行落款。

      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萧定权刚才坐过的椅子上,留了一样东西。

      不是龙袍。

      是一枚玉扳指。

      碧玉扳指,上面刻着一个字——

      “诏”。

      司礼监掌印的符信。

      先帝赐给孟怀恩的那一枚。

      和太后手上那枚一模一样的扳指。

      宁知微拿起扳指,翻过来。

      扳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笔画细得像发丝,只有在烛火下才能勉强辨认——

      “永和十七年·萧定权·藏。”

      永和十七年。

      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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