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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篇 【林中遭劫】 “来不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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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林之澄的担忧,任长楹放下茶碗道:“娘,我们继续赶路?”
林之澄摇了摇头:“先不急。”又看向陈大娘道:“大娘,寨子里是不是都在准备年货?”
陈大娘点点头,正准备说点什么,突然见那女子伸手,往桌上放了一小锭金子。
从没见过金子的陈大娘一口气憋了回去,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直。
“我们这次出来得匆忙,回黔城想带点东西,可否劳烦大娘,帮我们挨家挨户搜罗点年货?”
半个时辰后,任长楹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第二辆马车,有点疑惑道:“母亲?”
林之澄对着车外的众人解释:“想带点东西去军营给他们吃顿好的,接下来只能有劳各位车外休息了。”
接下来,他们就在西尾寨全体寨民的一片感谢和欢送之情中,继续踏上了向西南而行的路。
陈大娘说得不错,过了西尾寨,前行的路上再也少有人烟,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密林,和更加潮湿阴冷的空气,不远处十万大山的轮廓逐渐放大,横亘眼前。
傍晚时分,愈加茂密厚重的密林遮住了原本就有些昏暗的天光,不知何时林中起了雾,前方的景色变得幽深而晦暗,车队的速度逐渐慢下来。
如今侍卫无法在第二辆马车上轮班休息,任长楹跟林之澄商量了一下,正打算停下来休息片刻,烤烤火吃点东西时,忽然听得外头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接着,马车停了下来。
外头有一男子浑厚的声音喝道:“打劫!值钱的东西留下来!”
任长楹:“……”
还真让他们给撞上了。
她微微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差不多有三四十号人,高举火把,将林中照得红光一团,为首那人身形矮壮,穿一身颇有当地特色的蓝染粗布,似乎正是声音的发出者。
那头目看向马车掀起的帘子,车内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不过那只伸出的手倒是洁白细长,他一下子兴奋起来,向身后道:“兄弟们,这次看来赚了!咱们抓了这个美娇娘上山,看哪位兄弟还没娶老婆啊?”
身后众人齐齐欢呼一声,驾车的那布衣男子面色一沉,手已经握上了刀柄——这些劫匪比他们人数多上三倍,不过看起来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只是杀起来可能要费点时间。身旁的侍卫们也都做好了准备,正当他要下令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简洁利落的声音:“齐风,你让开。”
被叫做齐风的男子是陆建远走之前留给林之澄的贴身侍卫,一路护送二人至此,听夫人没有反对那年轻女子的命令,他拔刀的手一顿,缓缓侧了侧身。
孙鹰见整个车队没有动作,以为是被他们的阵仗吓怕了,挥了挥手就想要抢东西,忽然见半空中寒光一闪,一根如头发丝一般极细的银针正中他的脑门。
来不及反应,孙鹰便觉得身上开始又麻又痒,有如万千只着了火的蚂蚁在爬。
“啊!”他惨叫一声,抽刀直指车内:“快把那小娘们给我抓出来!”
三十多个劫匪应声而动,乌泱泱一群人朝着马车便来,齐风一声令下,众侍卫拦在车前,双方正要交锋之时,忽然听到更大的响动,从山匪队伍的后方传来。
齐风抬头看去——一道整齐划一的火光从远方幽暗处疾行而来,在浓密夜色中带出一道残影,他们身着黑色战甲,步伐沉着,像是从阴曹地府来到人间的鬼将。
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加上失去了首领,那群人很快被冲散,接着被那伙赶来的骑兵控制住。
身着黑色战甲的骑兵来到近前,一名身材瘦削的年轻人下了马,来到马车前行礼:“夫人、少夫人。”
那人常年带一副黑色面罩,只露一双细长而又锋利的眼睛——是陆小六。
林之澄面露喜色,赶紧让他起身,任长楹更是身手轻盈的直接跳下了车,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是少将军接到了夫人和少夫人要来前线的消息后,推算时间大概就在这两天可以抵达,附近山匪横行,少将军让我来此接二位。”
“我儿有心了。”林之澄展开笑颜,接着又有些担忧地道:“建远伤势如何了?”
火光下,陆小六露出的一双眼睛闪过一丝沉痛的色彩,他垂下眼睛,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夫人……随我去军营中看吧。”
林之澄那本就勉强的笑意僵在脸上。
有了黑甲骑兵的开路,接下来的行程平稳迅速,车队盘旋翻过一片山头,又穿过一道密林,在第二日的傍晚时分,抵达了龙威军所驻扎的军营。
军营驻扎在山脚下,再往前行,便是南疆神秘的十万大山,一条蜿蜒河流沿高山而下,在河流旁边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是军队四散的帐篷,将主帅的大帐围在了中间。
夕阳斜斜落下,林中已经起了雾,火红的太阳躲在有些阴沉的山林之后,有些说不出的压抑。
营中只有几队士兵在四处巡逻,气氛略微有些奇怪,但任长楹从没来过军营,便以为这是应该有的氛围,因此也不过多言语,只是跟着众人行走。
陆小六带着他们一路向前,绕过几处军帐,在看到主帐大营的那一刻,任长楹终于知道自己一路上的违和感到底从何而来了。
这里的气氛过于压抑了。
两军交战,按照常理,营中无论如何也要有些士气,除非是发生了什么情况,变得不得不如此低靡压抑,例如……
主帅出了什么事。
她看着主帐营外面守着的一排沉默背影,心中咯噔一声,立马去看林之澄的反应,后者愣了一下,好像恍然未觉般,对停下来的陆小六道:“怎么不继续前行了?建远和定澜在哪?”
陆小六避开林之澄的视线,顾左右而言他道:“少将军在帐内等夫人和少夫人。”
任长楹一颗心不住地沉了下去——他没有提到大将军,而又有什么事情,是让陆止战在母亲千里迢迢赶来的情况下,都不能出门来迎接的呢?
到主帐内的这短短的几步路,任长楹感觉自己走得格外艰难。
傍晚时分,主帐内没有点蜡烛,光线格外地暗。一男子身穿深灰色披风站在堂前,乍泄进来的微弱天光将他颀长的背影衬得无比落寞。
他身旁跟了两个略矮一些的人,正低声跟他交代着什么。
在他身前,是一副材质极为粗糙的棺木。
听到身后的动静,少年人转过身来,灰色披风顺着他的身姿微微晃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他清瘦了许多,脸色是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出来的苍白,少年人的神情有些茫然,在看向二人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
“母亲……”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好像丧失了情绪:“父亲进山遭遇敌袭,被人暗算受了伤,又中了毒,救治不及时,于半个月前……”
陆止战剩下的言语消散在了空气中,军营内只留一片长久的沉默。
这一个月来,她们不眠不休、紧赶慢赶,林之澄还是错过了所爱之人的最后一面。
这怎么能让人不难过、不懊悔余生呢?
若是赶路赶得再快些……若是路过那几个城镇不进去歇一晚……是不是就能赶上了?
任长楹带了一箱子的药物,是不是他的伤还有转圜之地?
“来不及”三个字,是世上最无力的事情。
任长楹并没有见过这位大将军。
在陆止战的口中,他是慈祥温和不失严厉的父亲,陆止战的一身武艺、战场上的谋略,都来自这位父亲的教导;在林之澄的口中,他是一位宽厚待人,纵使生活有诸多不如意也绝不向家人皱一下眉头的好丈夫。他的政绩也自不必多说,自先帝时便守卫北方国土,立下赫赫战功,是深得百姓爱戴的好将军。
所以所谓的“好人有好报”,究竟是谁的好报呢?
他本该驰骋疆场,守护国土,在一寸一寸夺回的土地,和一刀一刀立下的军功中壮志满怀,接受来自皇帝的嘉奖和百姓的鲜花,可又是因为什么,让蹉跎了半生的大将军,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南疆,死在了他本想要保护的人的刀下,连死讯都难以正大光明的公开出来,让众人哀悼?
她想不明白。
母子二人相顾无言许久,久到大帐里的空气凝固快要成了固体,久到任长楹以为这样的沉默会变成永恒的时候,林之澄突然动了动,开口道:“你们先出去吧,我再看看他。”
“母亲……”陆止战迟疑了一下开口。
“放心,我不会想不开的。”
林之澄牵了牵嘴角,似乎想给儿子一个安抚的笑容,可最后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做出来——这一路上悬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此时终于重重的落了地,似乎将她的心砸穿了,萧瑟的冷风灌进来,毫无方向的肆虐着。
“我还要带你爹回去呢。”
陆止战细细看了她片刻,似乎在确认他这位向来雷厉风行的母亲说的不是谎话之后,用眼神示意陆小五在一旁守着,然后转头微微躬身,接过了任长楹手中的药箱,对她道:“我带你去帐中安置。”
任长楹点点头,二人掀帘出来,陆小五陆小七紧随其后,一左一右的守在了主帐门口,只走出两三步远,突然听到身后帐中传出一阵声嘶力竭的痛哭。
二人脚步一顿,任长楹低头看去,陆止战站她左侧,没有拿药箱的右手握紧了拳,青筋暴起,整个人微微发着抖,薄而苍白的嘴唇抿起,眼中虽无泪光,眼尾却是一片猩红。
怎么会不难过呢?
她太懂这种感受了:从前越是幸福、美满、温馨,骤然失去的时候就越是苦涩、悲伤、痛心。而且在这种关头,他甚至都不能够表现出来。
陆建远去世,陆止战将会成为新的主帅,两军交战,过于悲伤低靡皆是大忌,稍微露出破绽,就会给对方可乘之机。他此刻的难处有很多,父亲去世只是其中之一。
任长楹缓缓伸出手,覆上了陆止战青筋暴起的拳头。
片刻后,营帐内的痛哭声低了下来,只留隐隐的啜泣声,陆止战又默默听了一瞬,整个人微微松懈一些,反手握住任长楹的手,掌心干燥,一片冰凉。
“夫人久等了,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