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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盘下戏楼 附赠一个破碎的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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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就是这儿了。”
陈掌柜停下脚步,侧身让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迟疑。
他跟在已故老爷身边多年,也算见过些世面,可实在想不通,自家这位深居简出、刚刚病愈的小姐,为何突然对这么一座破败戏楼产生了兴趣。
煦婳没说话,只抬眼打量着眼前这栋建筑。
朱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灰白的木料,像是生了皮肤病。
门楣上“清风楼”的匾额蒙了厚厚一层灰,字迹都模糊了。
两扇对开的大门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瞥见黑洞洞的内堂,一股子经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着灰尘气,隐隐飘出来。
那个靠在门边打盹的伙计,终于被脚步声惊醒,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看清来人是个衣着朴素的小娘子,身后跟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和一个低眉顺眼的丫鬟,态度便更敷衍了。
“听戏?”他打了个哈欠,“班子早散了,东家正打算盘铺子呢。几位去别处吧。”
陈掌柜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我家小姐是来看铺面的。烦请通报胡东家一声。”
伙计一愣,这才仔细打量了煦婳。见她虽衣着简单,但气度沉静,心里便掂量了几分。
他脸上堆起些笑,语气也客气了些:“原来如此。小姐稍候,小的这就去请东家。”
他转身推门进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里回响,惊起几声鼠窜的窸窣。
云苓往沈清辞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小姐,这地方……瞧着怪瘆人的。咱们真要……”
“看看再说。”煦婳打断她,目光却已经从门面移开,看向楼体两侧的墙体,又抬头估量了一下二楼窗户的尺寸和间距。
这楼虽然旧,但骨架还在,层高足够,内部空间也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若是好生改造……
“哎哟,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门被完全推开,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疾步走出来,脸上挂着商人惯有的热络笑容,正是这清风楼的东家,胡掌柜。
“这位就是煦小姐?”胡掌柜的目光在煦婳脸上飞快一掠,又落到陈掌柜身上,显然更熟悉这位,“陈老弟,好久不见。这位小姐是……”
“这是我家小姐。”陈掌柜言简意赅,侧身介绍,“小姐,这位便是清风楼的胡东家。”
胡掌柜忙拱手:“煦小姐,久仰久仰。不知小姐对在下这处小楼……”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往里让,“外头日头大,小姐里面请,里面详谈。”
煦婳微微颔首,抬步走了进去。
一股更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大堂里空荡荡的,桌椅胡乱堆在墙角,蒙着厚厚的灰布。
台子边缘的红色帷幔褪成了难看的暗褐色,破了好几个洞。屋顶有几处瓦片碎了。
很破,很旧。
但沈清辞的眼睛却亮了亮。
她径直走到大堂中央,环顾四周。
空间比她预想的还要大些,挑高足够,没有太多碍眼的柱子阻碍视线。
虽然现在光线昏暗,但几面墙上都有不小的窗户,若是全部打开,采光应该不错。
后台的门虚掩着,能看到通往后院的通道。
“胡东家,”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这楼,你打算怎么盘?”
胡掌柜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换上实打实的愁苦:“不瞒小姐,这楼……是在下的伤心地。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到了我手里,却经营不善,班子散了,老客也跑了。”
“如今每月租金人工都是负担,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小姐若是有意,价格好商量,只求能尽快出手,我也好……唉。”
“班子为什么散的?”煦婳问,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戏台上。
胡掌柜脸色有些尴尬,搓了搓手:“这……一来是时运不济,这几年城里新起了两家戏楼,庆喜班请了金陵来的名角,百花楼专做女眷生意,都红火。”
“我们这老班子,唱来唱去就那几出,听客都腻了。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班子里的台柱子,被庆喜班高价挖走了,剩下的人心也就散了。”
煦婳点点头,不再多问,只道:“我能去后院看看吗?”
“当然,当然,小姐这边请。”
穿过狭窄的后台通道,眼前豁然开朗。后院不算小,但同样荒芜。一口井,井沿长满青苔。
几间厢房门窗破损,显然是昔日伶人住的地方。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戏箱、破损的刀枪把子,在日晒雨淋下朽烂不堪。
最里头是厨房,门半开着,里头黑乎乎的,灶台冰冷。
煦婳的视线在那厨房门口停了一瞬。
角落里,似乎蜷缩着一团黑影。她眯了眯眼,仔细看去。那是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缩在厨房外的柴堆旁,身上盖着件破得看不出颜色的麻布,头发乱蓬蓬地结在一起,几乎遮住了整个后背。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胡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呵斥道:“阿丑!又死哪里挺尸!没看见有贵客吗?还不快滚开!”
那团黑影似乎被惊动了,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滞涩感,动了一下。
然后,更慢地,试图撑起身体。他好像很虚弱,试了两次,才勉强用手肘支着地,半坐起来,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转过身。
煦婳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或许只有十六七岁。
但那张脸上,交错着几道已经愈合、却依旧狰狞扭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破坏了原本的容貌。
皮肤是营养不良的苍白,嘴唇干裂。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很大,眼窝深陷,瞳孔是极深的黑,里头空空荡荡的,甚至没有属于活人的神采,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
他似乎想低头,但动作迟缓,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了沈清辞的目光。
然后,他用手撑着地,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向旁边挪动,试图把自己缩进更深的阴影里,给来人让出通路。
整个过程沉默无声,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纵的、生锈的木偶。
云苓低低地抽了口气,下意识地往沈清辞身后躲了躲。
胡掌柜嫌恶地皱了皱眉,对煦婳赔笑道:“小姐莫怪,这是个没用的哑巴,又丑又笨,以前在厨房打杂的。班子散了,没处去,赖在这里混口剩饭。我这就赶他走……”
“等等。”煦婳开口,声音平静。
她看着那个终于把自己挪到墙角、重新蜷缩起来的少年。
他身上的麻布破了很多洞,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肩膀和手臂,上面也有不少陈旧的伤痕。
刚才挪动时,他的一条腿似乎使不上力,姿势别扭。
“他叫什么?”沈清辞问。
胡掌柜愣了一下:“啊?谁?哦,他啊……都叫他阿丑,也不知道真名。又哑又丑,脑子好像也不大灵光,就会烧个火,洗个碗。”
煦婳没再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少年。
少年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身体几不可查地又往墙角缩了缩,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到膝盖。
煦婳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胡东家,”煦婳收回目光,转向胡掌柜,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这楼,连带后面的院子和这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厢房和角落里的少年,“……连带这些‘东西’,你开个价吧。”
胡掌柜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报了个数,又急急补充:“小姐,这价格已经是看在陈老弟面子上,再实在不过了!这地段,这楼……”
煦婳抬手,止住了他后续的话。她看向陈掌柜。
陈掌柜会意,上前一步,开始与胡掌柜掰扯细节,从楼体结构到地契年限,从往年的税赋到可能的修缮费用,条分缕析,专业而冷静。
煦婳则退开两步,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后院,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向那个角落。
少年依旧蜷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阳光移过屋檐,慢慢照亮了他半边身子,照亮了他褴褛的衣衫和散乱的头发,也照亮了他脸上那些扭曲的疤痕。
但他毫无反应,仿佛阳光也照不进他那片死寂的世界。
陈掌柜和胡掌柜的讨价还价接近尾声。最终,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谈妥了。
胡掌柜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即将甩脱包袱的急切。
“小姐,您看这契书……”胡掌柜搓着手。
“可以。”煦婳点头,“陈叔,细节您和胡东家敲定,尽快去衙门过户。”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指了指那个角落。
“这个人,既然以前是楼里的,如今楼盘给我了,他的身契,也该一并转过来吧?”
胡掌柜又是一愣,看了眼那脏污不堪的少年,随即是巴不得的轻松:“小姐仁善!这……这人就是个小工,哪有什么身契,本就是街上捡来混口饭吃的。小姐若不嫌他腌臜碍事,留下打杂也行,赶出去也行,都凭小姐处置。”
“既如此,”煦婳语气平淡无波,“那便算是楼里的旧物,一并留下了。”
她说完,不再看那少年,转身对陈掌柜和云苓道:“走吧,回去。”
走到通往前堂的门口时,煦婳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对云苓低声吩咐了一句。
云苓怔了怔,还是依言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几个铜板,走回那少年跟前,蹲下身,将铜板轻轻放在他面前的地上,低声道:“我家小姐赏你的,去买点吃的。”
少年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倏地抬起头。
那双死寂的、空洞的眼睛,里面依旧没有什么情绪,但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在那片深潭里荡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煦婳已经迈步,走入了前堂的阴影里。
云苓快步跟上,主仆三人离开了清风楼。
回去的马车上,陈掌柜终究没忍住,委婉问道:“小姐,那楼……地段尚可,但破败至此,修缮所费不赀。而且,那班子散了,想要再撑起来,恐怕……”
“陈叔是觉得,我一时兴起,胡乱花钱?”煦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老奴不敢。”陈掌柜忙道,“只是老爷夫人去得突然,留下的产业虽厚,却也需仔细经营。戏楼一行,水颇深,且名声……终究是下九流的行当。小姐若是想找些营生,不妨看看绸缎庄或是茶楼……”
“下九流?”煦婳睁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陈叔,这世上,没有下九流的行当,只有不会挣钱的人。”
她看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楼,我要了。不只是楼,是那整块地方,未来能带来的东西。”
“至于下九流……”她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马车辘辘,驶过热闹的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