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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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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大理寺外人山人海。
太医府嫡女偷盗宫中珍药——这种既有权贵秘辛又有家长里短的案子,最是引人注目。天还没亮,就有百姓搬着小板凳来占位置,茶楼酒肆的伙计也早早支起了摊子,卖瓜子花生热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疏桐被两名衙役押上公堂时,囚衣褴褛、发丝散乱,背脊却挺得笔直。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正中央的案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大理寺少卿顾长渊。
林疏桐快速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刻,眉目间自带三分肃杀之气,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如松如柏。京中传言顾长渊铁面无私、不近人情,人送绰号“玉面判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跪下!”押送的衙役厉声呵斥,伸手就要去按林疏桐的肩膀。
林疏桐侧身避开,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公堂:“我无罪,为何要跪?”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堂外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啧啧称奇,说这将军府的小姐好大的胆子;有人摇头叹息,说死到临头还嘴硬;也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她如何收场。
顾长渊微微抬眼,目光落在林疏桐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跪在一旁的王氏当即哭天抢地,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公堂的屋顶:“大人明鉴!这个逆女忤逆不孝、目无尊长,在家中就对妾身百般刁难!如今犯下偷盗大罪还不知悔改,见了少卿大人更是目中无人不肯下跪!这、这简直就是目无王法!”
她一边说一边抹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堂外围观的百姓被她带动了情绪,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林疏桐“不尊长辈”“罪该万死”。
王氏见舆论偏向自己,哭得更加卖力:“可怜我家老爷远在西北疫区,为了朝廷鞠躬尽瘁,家中却出了这样一个孽女!妾身愧对老爷、愧对林家列祖列宗啊——”
林疏桐静静听她哭完,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身为一个女性医生,她一路从住院医熬到主任医师,耳边听过的难听话比这些加起来都多。王氏这点手段,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说完了?”她淡淡开口,“说完了就轮到我了。”
王氏一愣,哭声戛然而止。
林疏桐向前一步,面向顾长渊,声音沉稳有力:“大人,此案从始至终不仅不合常理,更罔顾大晟律法。顺天府深夜抓捕,未持搜捕文书——此为程序违法之一。审讯期间从未听过臣女申辩,人证物证未经当堂核实——此为程序违法之二。从抓捕到定罪不过三日,文书不全、流程仓促——此为程序违法之三。”
她每说一条,就竖起一根手指,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像是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的老练律师。
“程序违法,证据无效。按大晟律例,臣女有权要求重新审理此案。”
满堂再次哗然。
这一次,百姓们的议论不再是咒骂,而是惊讶和好奇。一个闺阁女子,身陷死牢,竟然能把律法条文说得头头是道?这是什么本事?
顾长渊眸光微动,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他上任大理寺少卿三年,审理过数百起案件,见过无数被告。有哭天喊地喊冤的,有沉默不语认命的,有破口大骂撒泼打滚的,甚至还有当场晕倒装死的。
但像林疏桐这样——不跪、不哭、不求饶、不撒泼,上来就跟你讲律法、说程序、摆证据的闺阁女子——还是头一个。
有意思。
“小姐可知你这番话意味着什么?”顾长渊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低沉清冽,像山间溪流撞击岩石,“顺天府尹是朝廷命官,你指控他程序违法,可有证据?”
林疏桐听出了他话中的试探之意。
昨夜她被押入大理寺死牢时,顺天府的卷宗也跟着送了过来。顾长渊若想查,一查便知程序违法是事实。他这么问,不是质疑她的话,而是在试探她的底牌。
而他提到的“证据”二字,说明青萝还没有把材料送过来。
林疏桐心思电转。青萝那边应该是出了变故,血布不知道有没有送到。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没有犹豫,开口道:“臣女的证据被侍女青萝收存,她此刻应在大理寺外等候传唤。大人若允,臣女可请她上堂作证。”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命人去传。
等待传唤的间隙,林疏桐没有闲着。她看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太监王福,主动开口:“大人,在等待证人的这段时间,臣女可否先请王公公回答几个问题?”
顾长渊微微颔首。
林疏桐转向王福,目光平静而锐利:“王公公,你说是我指使你偷盗宫中血燕,那我问你——我是何时、何地、以何物指使你的?中间传了几次话?经了谁的手?你偷出血燕后又交给了谁?血燕现在何处?”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又快又准,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案件的核心漏洞。
王福张口结舌,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外冒。他被抓进顺天府后挨了三天的打,供词是顺天府的师爷写好让他照抄的,哪里记得住这些细节?
“我……我……”王福支支吾吾,眼神不住地往王氏那边瞟。
王氏狠狠瞪了他一眼。
顾长渊注意到这个细节,眉头微皱。
“王福。”他沉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若做伪证,按大晟律例,杖八十,流放三千里。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王福浑身一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挤出一句:“小的……小的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顾长渊冷笑一声,“你指认林疏桐偷盗宫中珍药时,字字句句写得清清楚楚。如今在堂上却说记不清了?”
王福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骚动。青萝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被守卫拦在公堂门口,她扯着嗓子大喊:“大人!奴婢有证据!奴婢有证据要呈上!”
顾长渊挥手让守卫放行。
青萝跌跌撞撞跑进公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将一沓文书举过头顶:“大人,这是济世堂的账册、林府嫁妆的买卖记录,还有御药房近三年的炮制档案!奴婢花了两天一夜才搜集齐全,请大人过目!”
林疏桐心中一松。
青萝到了,证据到了。
顾长渊命师爷接过文书,一页一页翻阅。账册上记录得一清二楚——三日前,太医府管事从济世堂购入劣质血燕十盏,单价三钱银子,经手人签字画押俱全。
嫁妆记录更是一目了然——近两个月来,王氏以各种名义贱卖林疏桐生母留下的田产七处、铺面五间,得银三千余两,去向不明。
御药房的炮制档案则清清楚楚地写着:宫中御用血燕,每盏皆有编号、炮制日期、经手人签字,近三个月内无一盏丢失。
证据链完整了。
林疏桐趁热打铁:“大人,证据已然清晰——王氏觊觎臣女生母留下的嫁妆,趁家父远行在外,与权相周崇远合谋,逼嫁不成便栽赃陷害。珍药是市井劣货、嫁妆被贱卖一空、御药房并无失窃记录,三重证据,桩桩件件指向王氏的诬告行为。”
她转向王氏,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王氏,你可还有话说?”
王氏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一个字。
“至于王福的供词。”林疏桐没有停,“大人可命人验伤。刑讯逼供得来的证词,按大晟律例不得作为定案依据。若王福身上有伤,说明他的供词不可信。若他家人被挟持,说明他的供词是被迫的。无论哪种情况,都不能用来定臣女的罪。”
顾长渊当即命仵作验伤。片刻后,仵作回报——王福身上新旧伤痕数十处,明显是多次刑讯所致。
王福终于撑不住了。他伏在地上,泣不成声:“大人饶命!是王氏逼小的!她抓了小的的老娘和幼子,说小的不指认林小姐,就要了他们的命!小的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王氏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堂外围观的百姓炸开了锅。原来竟是继母陷害嫡女?原来太医府的小姐是被冤枉的?风向瞬间逆转,众人开始对王氏指指点点。
林疏桐没有乘胜追击。她退后一步,向顾长渊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大人,王氏虽罪不可赦,但念其多年来操持林府、照料臣女起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女恳请大人从轻发落。”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王氏都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嘴唇剧烈颤抖,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
顾长渊深深看了林疏桐一眼。
他阅人无数,分得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林疏桐此刻的求情,不是做样子,不是施舍,而是真真切切地觉得——够了,不需要赶尽杀绝。
这份胸襟和气度,非常人能有。
顾长渊沉吟片刻,惊堂木重重拍下,声音响彻公堂:
“林疏桐,偷盗宫中珍药一案,证据不足、程序违法,当庭释放,恢复清白。”
“王氏,诬告反坐,按大晟律例当处死刑。念苦主当庭求情,从轻发落,改判流放三千里,即刻押送出京,终身不得回返。”
“王福,受人胁迫作伪证,杖四十,从轻发落。”
“济世堂及顺天府相干人等,另行核查处置。”
惊堂木第二次拍下:“退堂——!”
林疏桐走出大理寺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身上。
她穿着囚衣,发丝凌乱,面容憔悴,背脊却挺得笔直。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身后,顾长渊站在公堂门口,目送那道清瘦却笔直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想起昨晚——杀手刺入床铺的那一刻,这个女子躲在角落的暗影里,屏息凝神、一动不动,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冷静和计算。
一个闺阁女子,临危不乱、进退有度,不仅通晓药理、善用律法,还懂得审时度势、恩威并施。前日的撞墙寻死,恐怕全是演给王氏看的。
若她真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顾长渊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而林疏桐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走出长街,青萝追上来,眼眶红红的:“小姐,我们回府吗?”
林疏桐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大理寺的方向,又看向长街上那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妇人们。
有抱着孩子乞讨的寡妇,有满脸伤痕不敢回家的媳妇,有被丈夫卖掉还债的妻子,有被诬陷偷盗的丫鬟——她们和柳儿、周氏一样,都是被这个时代碾压的可怜人。
“回府。”林疏桐说,“但从今天起,林府不再是将军府。”
青萝一愣:“那是什么?”
林疏桐看着那些在街角蜷缩的女子们,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大晟朝第一家女子医馆。”
她要在这里,为所有和她一样身陷绝境却无处求救的女子——
治病,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