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少卿的小医馆》风若有夏

4、第 4 章 第4章

　　第4章尘埃落定

　　林疏桐回到太医府时，已是申时。

　　夕阳将整条长街染成昏黄色，府门前的两座石狮子安静地蹲在那里，和她记忆中原主生活了十七年的样子一模一样。可此刻再看，却觉得那朱红色的大门像一张嘴，随时要将人吞进去。

　　青萝走在她身侧，手里紧紧攥着那一沓账册和证词，生怕再出什么差池。

　　“小姐，咱们真的就这么回来了？”青萝的声音还带着几分不真实感。昨日她还在来福楼里急得团团转，以为小姐这回是死定了，今日人就已经站在府门口了。

　　“不然呢？”林疏桐看了她一眼，“再去牢里住两天？”

　　青萝连忙摇头，眼眶又红了：“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怕……怕府里那些人……”

　　她没说下去，但林疏桐明白。

　　府里那些人。

　　王氏虽然被判了流放，可她在这府里经营了十二年，管事、婆子、丫鬟，哪个不是她的人？如今王氏倒了，这些人还能安分？

　　林疏桐没有回答，抬脚跨过门槛。

　　府里的下人早得了消息，三三两两站在廊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有畏惧的，有不服的，有观望的，也有几个年纪大的婆子眼眶微红，像是松了口气。

　　林疏桐一路走向正堂，没有看任何人。

　　她在正堂的主位上坐下。这是原主生母在世时母亲坐的位置，后来被王氏占了去。如今她坐在这里，那些下人脸上的表情更加微妙了。

　　“把府里所有人叫到正堂来。”林疏桐对青萝说，“一个不落。”

　　青萝应声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太医府上下六十余口人全站在了正堂外的院子里。管事、账房、厨娘、丫鬟、小厮、守门的、扫地的，黑压压一片。

　　林疏桐坐在正堂门口，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她没有急着说话。

　　那些人在她的注视下，渐渐有些不安。有几个平日跟在王氏身边作威作福的婆子，开始悄悄往人群后面缩。

　　“王氏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林疏桐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诬告反坐，流放三千里，今日已经押送出京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她走之前，交代了一些事情。”林疏桐目光微沉，慢慢说道，“哪些人帮她做过什么事，桩桩件件，她都说了。”

　　人群中有人的脸色开始发白。

　　一个管事的婆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姐饶命！老奴是被王氏逼的！她说老奴不做就要把老奴赶出府去，老奴在府里干了二十年，出去了可怎么活啊——”

　　她这一跪，又有几个人跟着跪了。

　　林疏桐没有立刻说话，静静看着这些人跪了一地。哭声、求饶声、辩解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够了。”她声音不大，但所有人同时噤声。

　　“王氏的事，从今日起翻篇。”林疏桐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那些人，“你们以前帮她做过什么，我不追究。但从今天开始，谁要是再敢动歪心思——”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公堂上的事，你们都听说了。我能从死牢里活着出来，能把王氏送去流放，靠的不是运气。”

　　院子里鸦雀无声。

　　“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林疏桐说完，转身回了正堂。

　　青萝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小姐，您不把那些人都换了吗？她们可都是王氏的人……”

　　“六十多口人，一时半会儿换得了吗？”林疏桐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凉的，“先稳住了再说。等过阵子，慢慢来。”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林疏桐放下茶盏，想起一件事：“府里的账册在哪里？王氏经手的那些，还有我生母嫁妆的出入账，全拿来。”

　　青萝应声去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账册堆了满满一桌子。

　　林疏桐点着灯，一页一页地翻。现代做医生时，她没少跟医院的财务打交道，各种报表、预算、成本核算，虽说不是专业会计，但账目做得干不干净，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王氏的账，做得不算高明。

　　田庄、铺面、药材、首饰、布匹，一笔一笔被贱卖，所得银两的去向却记得含含糊糊。有的写“人情往来”，有的写“府中开支”，有的干脆不写去向。

　　林疏桐粗略算了一下，光是她生母赵氏留下的嫁妆，这两年就被王氏侵吞了不下五千两。

　　五千两。

　　够开两间医馆了。

　　“青萝。”她合上账册，“明日一早，你拿着这些去顺天府报案。”

　　青萝愣了一下：“报案？报什么案？”

　　“王氏侵吞我生母嫁妆，这是盗窃。”林疏桐说，“虽说她已经被流放了，但该追回来的银子得追回来，该处置的产业得处置干净。总不能她害了我一场，我还要替她收拾烂摊子。”

　　青萝点头，又犹豫道：“可是小姐，顺天府的人……之前可是帮着王氏抓您的，他们能管这事儿吗？”

　　“顺天府尹已经被顾长渊参了一本，现在自身难保。”林疏桐淡淡道，“新来的府尹还没上任，暂时是通判代理。这是个机会，趁乱把案子递上去，等新府尹来了就是铁板钉钉的事。”

　　青萝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自家小姐出了趟牢，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不，不对。是从撞墙醒来之后就不一样了。

　　以前的林疏桐，温柔、怯懦，受了欺负也不敢吭声，只会在自己屋里偷偷哭。现在的林疏桐，冷静、果断，说起话来条理分明，做起事来雷厉风行。

　　青萝不敢多问，应了声“是”，抱着账册出去了。

　　夜深了，整座太医府安静下来。

　　林疏桐躺在生母赵氏生前住过的卧房里，盯着帐顶出神。这是她在古代度过的第一个安稳夜晚，没有牢房的阴冷，没有狱卒的呵斥，也没有杀手的刀剑。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王氏倒了，可她背后站着的是当朝权相周崇远。周崇远想吞并林家的产业和势力，不会因为一个王氏的倒台就放弃。相反，经此一事，他对林家的觊觎只会更加隐蔽、更加阴险。

　　还有太医署。

　　她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林正源，是太医院院判，在太医署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太医院。可林正源远在西北，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回来。这三个月里，太医署的人会怎么对她？

　　一个十七岁的女子，想开医馆。

　　放在现代，这是励志故事。放在大晟朝，这是天大的笑话。

　　林疏桐翻了个身，闭上眼。

　　她不怕被人笑。在前世，她从一个小小的住院医做到主任医师，经历过无数质疑和嘲讽——“女的做心胸外科？”“能行吗？”“还是找个轻松点的科室吧”——她听过太多遍了。

　　每一次，她都用手术刀回答。

　　这一次，她用医术和律法来回答。

　　第二天一早，青萝就去了顺天府。

　　林疏桐没闲着，她在府里转了一圈，把各个院落、库房、药房都看了一遍。太医府占了大半条街，光是药房就有三间，药材储备充足，炮制工具齐全。

　　硬件条件不错。

　　问题是人。

　　府里的下人虽然被她镇住了，但真正能用的没几个。懂药材的更少，能识字的寥寥无几，能开方子的一个都没有。

　　开医馆，光有地方不行，还得有人。

　　林疏桐正琢磨着，门房来报：礼部侍郎夫人周氏来了。

　　周文君。母亲赵氏生前的闺中密友。

　　林疏桐快步迎了出去。

　　周文君四十出头，保养得体，一身秋香色的褙子衬得她温婉端庄。她见到林疏桐，眼眶先红了一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受委屈了。”

　　“伯母。”林疏桐这一声叫得真心实意。原主记忆里，这位周夫人没少帮衬她，逢年过节送东西、生病时请大夫、王氏欺负她时出面调停，比亲姑姑还上心。

　　“我昨儿就听说你出来了，本想着立刻来，可府里有些事脱不开身。”周文君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你受的苦，伯母都知道。王氏那个毒妇，早该遭报应的。”

　　两人在花厅坐下，青萝上了茶。

　　周文君问起狱中的事，林疏桐拣着能说的说了几句，没提杀手的细节，怕吓着她。

　　“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周文君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她，“你父亲不在京中，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府里那些下人未必服你。要不你先搬到伯母府上住一阵？”

　　林疏桐摇头：“多谢伯母好意，但我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

　　“开医馆。”

　　周文君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开什么？”

　　“医馆。专门给女子看病的医馆。”林疏桐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随意，“伯母也知道，这京城的医馆虽然多，但能专门给女子看病的，一个都没有。女子生了妇科的毛病，要么忍着，要么找稳婆，要么让男大夫隔着帘子把脉。用药不敢问，方子不敢看，治好了是运气，治不好也没处说理。”

　　周文君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伯母何尝不知道。当年你母亲……也是因为看了男大夫不方便，拖了又拖，最后……”

　　她没有说下去。

　　林疏桐知道。原主的母亲赵氏，得的是妇科上的病，不好意思让男大夫细问，一直拖着，等找到靠谱的稳婆时，已经晚了。

　　“所以这医馆，我一定要开。”林疏桐说。

　　周文君看着眼前这个姑娘，恍惚间觉得看到了当年的赵氏。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坚定，一样的认准了事就要做到底。

　　“你父亲知道吗？”周文君问。

　　“还没告诉他。他远在西北，等我写了信寄过去，他收到的时候医馆大概已经开起来了。”林疏桐微微一笑，“不过我知道，他会同意的。”

　　周文君点了点头，又问：“人手呢？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正在找。伯母有没有认识的女大夫或者稳婆？不用多厉害，能识药、肯学就行。”

　　周文君想了想：“倒是有一个人选。城南有个姓孙的稳婆，手艺不错，人也本分。前几年她丈夫死了，日子过得不宽裕，你要是用得上，我去给你说。”

　　“多谢伯母。”

　　送走周文君后，林疏桐回到书房，铺开纸，开始写开医馆的章程。

　　医馆的名字她想好了——“济安堂”。济世安人，简单直接。

　　业务范围：妇人专科、小儿推拿、外伤处理、常用药售卖。收费分三等，有钱的收高价，没钱的免费看诊，药费酌情减免。

　　人员配置：坐堂女医一名（暂由她自己担任），助手两人，药工两人，杂役若干。

　　最重要的是——她不光要给人看病，还要教人看病。

　　她要培养一批女医。

　　大晟朝的女人，病了不敢看大夫，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没有女大夫。她要做的，不只是开一间医馆，而是让这京城的每一个女子，都能看得起病、找得到女大夫。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青萝从顺天府赶了回来。

　　“小姐，案子递上去了。”青萝气喘吁吁，“通判大人看过账册，说这事属实，等新府尹上任就立案追缴。”

　　林疏桐点了点头。这事不急，反正王氏已经被流放了，跑不了。

　　“还有一件事。”青萝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大理寺的人送来的，说让奴婢转交给小姐。”

　　林疏桐接过信，拆开一看。

　　字迹刚劲有力，笔锋如刀削斧刻，只有一行字：

　　“王氏流放途中，周崇远派人拦截未果。你多加小心。顾。”

　　林疏桐握着信纸，眼神微凝。

　　周崇远果然没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