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前一刻》九元碗

5、三花猫 这猫胖的像

　　清晨的光还带着未褪尽的灰蓝色，像一层薄纱蒙在天际上。
　　克莱瑞特的意识从混沌的深海中一点一点浮上来，缓慢而沉重的升向水面。最先闯入她听觉的是孩子们的嬉笑声，不知疲倦的喊叫声从远处传来。
　　那天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里的位置比较靠近村庄和城镇，虽然天还没亮透，却已经比她家附近要喧嚣太多了。

　　她住惯了的那个地方总是很安静，只剩下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响。安静到让她有时候会觉得怀疑整个世界上是不是只剩下他一个人活着。
　　远处孩子们的吵闹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嗡鸣，像是一层甩不掉的薄膜笼罩在屋顶上，让噪音变得无比清晰。
　　她听见有人在喊叫，有人在追着什么东西跑，脚步杂沓的踩过石板路面，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大人的吆喝。

　　克莱瑞特的睡眠向来很浅，这附近又实在吵闹，很快她就被扰的不耐烦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团。
　　明明困的睁不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这是最折磨人的。
　　身体在叫嚣着要休息，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发沉，可意识却怎么都无法安静下来。
　　克莱瑞特只能抱着被子发泄般的在床上滚了几圈，把被子揉的皱巴巴的，仿佛这样就能逃离这里的喧嚣。
　　克莱瑞特趴在床上，深深的呼出一口气。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赖床的想法。

　　但毫不夸张的讲，这的确是她近些日子以来难得睡过的一个好觉。她记不清上一次一觉睡到天亮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一年前，也许更久。

　　克莱瑞特强撑着坐起身，双眼无神的靠在床头，大脑一片空白。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明明是应该让人感到愉悦的天气，克莱瑞特却觉得那光线刺眼的让人烦躁。
　　她昨晚一定是疯了。
　　克莱瑞特烦躁的揉了揉脑袋，她竟然在这里，对菲利西蒂，有了那种不该有的想法。
　　她甚至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是真正的心动还是说，只是依赖。

　　还是仅仅因为菲利西蒂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所以她的身体和大脑产生了某种错位的反应？
　　这种想法在这个时代就是一个禁忌，克莱瑞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些故事她听的太多了，谁家的女儿被送进了修道院，谁家的儿子被剥夺了继承权，有谁被当众羞辱后永远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那些事情从来不是传说，是发生在她们身边的，发生在每一个不够正常的人身上。

　　现在的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菲利西蒂。
　　啊……真是太尴尬了。

　　克莱瑞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发，艰难的从楼上走下来。恍惚间好像听见了几声又轻又软的猫叫，带着那种只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幼猫才有的娇气。

　　她揉了揉眼睛，习惯性的当作是自己没睡醒的错觉。
　　她一向如此，遇到无法立刻理解的事，就先划入＂错觉＂的范畴，搁置不理。

　　那些事情太多了，多到她懒得一一追究，不如统统贴上＂错觉＂的标签，然后塞进大脑的某个角落，让它们自生自灭。
　　走到楼梯拐角处，她抬起头，看见了菲利西蒂。
　　晨光从窗外斜斜的照进来，菲利西蒂半扎着头发，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肩侧。

　　她半蹲在一只三花猫面前，阳光在她身上渡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猫儿舒适的翻着肚皮在地毯上打滚，还时不时的冲着菲利西蒂撒娇似的喵喵叫几声。

　　从窗外透进的阳光勾勒出菲利西蒂棱角分明的侧脸，使她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中，像是宗教中的天使。
　　身后有光，周围有光，目光里就有那种让人想要相信的东西。
　　充斥着光。

　　但她是不信教的，也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天使，也不相信所谓的救赎，那些东西太美好了，美好到像是骗人的。她见过太多打着＂救赎＂旗号的谎言。
　　她的父亲用＂为了大家的荣耀＂来粉饰他的冷漠，仆人们用＂这是规矩＂来合理化他们的暴力。

　　世界上没有天使。就算有，也轮不到她看见。
　　克莱瑞特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到那只三花猫身上。

　　那是只品种很普通的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被喂的圆滚滚的，胆子也大，见了生人也不躲，甚至还翻着肚皮给人看。
　　这在猫里面算是相当不矜持的行为了。

　　那只窝在菲利西蒂怀中面露享受的三花猫像是感受到了克莱瑞特凝视着的目光，停止了向菲利西蒂撒娇的动作。
　　猫高高竖着尾巴向克莱瑞特所处的楼梯阴影处走去。
　　＂……你走开，离我远点。＂克莱瑞特微微抿唇，僵硬的站在原地，皱着眉看向即将走到她腿边的猫，＂我不喜欢你，走开。＂

　　＂喵？＂三花猫显然是没有想到面前这个金发女孩会这么无情。
　　它歪着脑袋看着克莱瑞特，眼睛中写满了困惑，耳朵微微向后转了转。但它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认为这人只是嘴硬。

　　人类总是这样的，嘴上说着不要，其实心里喜欢的紧。
　　它试探性的又往前挪了一步，前爪轻轻的踩在克莱瑞特的拖鞋上。

　　下一秒，整只猫突然失去重心，被人一把抱到了半空中。
　　＂喵！喵喵喵！＂三花猫胡乱的蹬了蹬腿，却发现面前的金发女孩原本皱起的眉，在看到抱住它的人时竟然舒展了几分。

　　＂你昨晚睡得还好吗？＂菲利西蒂轻抚着怀中的三花猫的背部，她淡淡的笑着，柔和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还好，＂克莱瑞特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菲利西蒂怀里的那只猫，＂这只猫是你养的？＂
　　＂不是，它今天早上不知道是从哪里溜进来的，直接趴到我的身上把我压醒了……这么重的一只猫压在我身上，我还以为是房子塌了。＂菲利西蒂看起来有些沮丧。

　　她低下头看向了地毯上已经全然不见的的装着奶酪的碗，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它是生病了，想找我帮忙，但看来不是的。＂

　　哦，只是饿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养着吗？＂克莱瑞特靠在墙边问她。
　　菲利西蒂抿了抿唇，＂我是想留下它……＂然后菲利西蒂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安静下来的三花猫，＂总不能现在再丢出去吧，外面那么冷。＂

　　说罢，她将怀中的三花猫举到了克莱瑞特面前，轻声询问道：＂克莱瑞特，你不喜欢猫吗？＂
　　她怀中的三花猫像是听懂了一般，十分配合的＂喵＂了一声。
　　克莱瑞特向后退了一小步，站在楼梯的阴影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面前的那只猫，嫌弃中却又带着一丝心软。

　　＂不算喜欢，但也不讨厌，＂她无奈的偏了一下头，发梢随着动作轻轻的晃了晃，＂没关系，我不介意的。＂
　　＂克莱瑞特，＂菲利西蒂将怀中的猫抱紧了一点，＂你真好。＂
　　克莱瑞特在心中笑笑，她果然无法拒绝菲利西蒂对她展露的这幅样子，即使知道这或许并不是菲利西蒂真实的那一面。

　　每个人都有很多副面孔，克莱瑞特无比清楚这一点。
　　她见过菲利西蒂在月光下，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也见过她现在这样带着晨光的柔软，也许这两面都是真的，也许又都是假的，

　　但克莱瑞特在听到菲利西蒂所说的＂好＂字时，一时间并没有控制好自己脸上的表情，以至于五官在那一瞬间显的有些微怔。
　　大概只有在菲利西蒂眼里，就算是像她这种浑身上下满是污点的人，也可以算得上是＂好＂吧。

　　她的手上沾过自己都不愿意回想的血，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罗纱穆斯家族精心包装的丑闻。
　　所以在菲利西蒂说出＂你真好＂这三个字的时候，克莱瑞特感到的不是开心，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荒谬感。

　　就像是有人指着一座废墟说＂你真好看＂。
　　指着一片乌云说＂你真明亮＂。
　　不是那个人的审美有问题，就是那个人在说谎。

　　她在心中默默的想着，可她却并没有注意到菲利西蒂看向她时脸上透露出一丝奇怪的，无法隐藏的感情。
　　复杂却又真挚。

　　大概吧，或许世界上真的有天使也说不定。
　　虽然克莱瑞特依然不信教，依然不相信那些挂在教堂墙壁上的长翅膀的画像。
　　但如果天使是菲利西蒂这个样子，那她或许可以试着……相信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