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黎明前一刻》九元碗

6、女巫 世界上没有

　　＂你今天一定要回去吗……＂
　　菲利西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手指揪住了克莱瑞特的袖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可怜兮兮的不情愿，＂我不想让你走。＂
　　克莱瑞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温热又沉重，＂你如果想见我，可以来找我，但我真的要回去了。＂克莱瑞特的情绪没有太大起伏，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

　　但菲利西蒂还是看出了她的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留恋，像水面下偶尔浮上来的气泡，转瞬即逝。
　　＂好，那你要等着我哦，＂菲利西蒂抿了抿唇，把怀中的三花猫抱紧了一点。
　　那只猫"喵"了一声，似乎不满自己被勒得太紧，扭了扭身子。
　　菲利西蒂说，＂我有时间就去见你。＂

　　＂嗯。＂克莱瑞特点点头，向她挥了挥手，转身朝森林外走去。

　　菲利西蒂站在原地，看着克莱瑞特的背影一点点被树林吞没。
　　先是她的肩膀消失在树干后面，然后是她的腰，最后连那双皮靴子也被层层的枝叶遮住了，只剩下脚步踩碎落叶的声音还隐约可闻。菲利西蒂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极轻的念了一句。
　　＂克莱……＂

　　那声音很轻，没有被任何人听见，连怀里的三花猫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正午的阳光从枝桠的缝隙间漏下来透过，破碎的光斑映在克莱瑞特的脸上。她却感觉不到温暖，明明阳光是明晃晃的铺在她身上。
　　可她的皮肤却还是凉的，胸口堵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烦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发酵，涨得克莱瑞特喘不过气。

　　只要一想到还要回到那个甚至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她就感觉整个世界都闷的发热，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她心里，那栋府邸像是一头张着嘴的巨兽，正等着她自己走进去，走进那张阴冷的，布满尖牙的嘴里。
　　克莱瑞特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停下脚步，静静的站着。
　　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人活动的迹象。
　　没有寻找的呼喊声，没有人找她，她想。

　　她站在门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腿有点发麻，始终没有任何声响表明这栋宅子里的人意识到她不在了。
　　或许那些人根本没有发现她＂失踪＂了一晚，也许是发现了，但根本不在乎。

　　克莱瑞特曾经也妄想和父亲反映这件事，那些年她的信件寄了一封又一封，字字句句都是她斟酌了许久才落笔的。
　　她字字句句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反复修改的最妥当，最克制，最不会惹怒任何人的措辞。
　　但那些信件像是被丢进了深井里，连个回响都没有。没有回信，没有调换仆人的通知，什么都没有。就像克莱瑞特从来没有写过那些信一样。

　　她等过，盼过，失望过。
　　直到最后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现在的她已经别无所求了，就只希望能这样平平淡淡但安稳的度过一生就好了。

　　克莱瑞特扯了扯嘴角，懒得跟没脑子的人计较。
　　太久这样下去，自己也会变成智障。为那些人浪费情绪，是根本不值得的。她已经不像从前有那么多时间去浪费了。
　　期待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糟。
　　克莱瑞特伸出手，用力拽了拽门上的锁链，铁链哗啦啦的响了几声，大门纹丝不动。
　　锁住了。

　　克莱瑞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尖刺，那些尖刺是铁铸的，一根一根的焊在门顶。
　　爬不上去，除非她想把自己的手掌钉在那上面。
　　她的心情更烦了，垂下头琢磨着该从哪里绕进去。

　　就在这时，屋中传出一阵嘈杂声，还夹杂着几声谩骂，声音尖锐而刺耳。有人在喊，有人在叫，还有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克莱瑞特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耳听了片刻，随即没有在意。

　　大概又是哪个女佣偷东西被发现了吧——这种事隔三差五就会上演一回，可真是够吵的。
　　她见惯了那些闹剧，女佣跪在地上求饶，管家的脸涨得通红，唾沫横飞的骂着，她从来不去管那些事，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在这座宅子里，她说的话和空气一样，没有任何分量。

　　但这一次她彻彻底底的猜错了。
　　就在她偏过头的一瞬间，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影从院墙上跳下来，伸手不算敏捷，落地的动作甚至有些笨拙。那人冲克莱瑞特冲过来，从她身边飞快的掠过，一道亮银色的反光在她身前一闪。
　　克莱瑞特的身子猛地一僵。
　　有刀。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比大脑更快的做出了反应。
　　她下意识侧过身，那道银光顺着她的手臂擦过去，肩上的布料被匕首撕裂，血从裂口处渗出来，然后迅速在衣料上洇开一片暗红。
　　火辣辣的痛感迟了一秒才传到大脑。

　　她眉头紧锁，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猛地扯下了对方身上的黑色长帽衫，布料在她手中发出"刺啦"的一声。
　　斗篷下是一张清秀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比克莱瑞特小不了多少。眉宇间甚至还能看出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但此刻这张脸上满是狰狞的表情，并且还沾染着不知道从哪溅上的鲜血，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克莱瑞特的动作顿了一下。如果是其他人，她绝对会毫不留情的解决掉。

　　但这是一个孩子。
　　一个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孩子，一个握刀的手还在发抖的少年。
　　对方用右手生涩的紧握住刀，向她的脖颈刺去，嘴里喊着，＂我要杀了你！＂声音嘶哑而尖锐。
　　克莱瑞特侧身避开，刀顺着她的脊背划过，划破了外衣，落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她快速向一旁闪躲，脚下的落叶被踩得粉碎，一次次的避开对方的攻击。

　　克莱瑞特并不想伤害这个少年，所以只是不断的躲避，像是一只被逼到了墙角却仍不愿还口的困兽。

　　她的背上又多了一道口子，侧腰也被划破了衣料，可她始终没有反击，只是不停的后退，躲避，直到退无可退。
　　但那个少年依旧不打算停手。
　　少年再一次挥起刀，这一次对准的是克莱瑞特的颈动脉，刀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克莱瑞特眯了眯眼，反手夺过那把匕首，猛地刺入他的大腿根部。
　　随后少年不出意外的惨叫着趴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的捂住伤口。

　　克莱瑞特的刀尖精准的绕过了那根最粗的血管，选择了肌肉最厚的位置。
　　他会很痛，会流很多血，但他不会死。

　　她用袖子抹去溅在脸上的血珠，看着趴倒在地上的人，声音平静的问：＂谁让你来的？＂
　　＂你就是女巫！＂少年像是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一样，近乎癫狂的大叫道，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比刚才更加恐怖。
　　＂你就是恶魔的奴隶！是你害了我们！！是你散发了瘟疫！＂

　　女巫。
　　克莱瑞特把这个词在心里念了两遍。
　　原来这就是他们给她起的名字，一个理应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名字，一个比她的真名传播的更远，更响亮的称呼。

　　从此以后，人们叫她女巫，而克莱瑞特·罗纱穆斯这个人是谁，就变得不再重要了。
　　她只是一个容器，一个用来承载所有人愤怒和恐惧的东西。

　　克莱瑞特手中的刀抵在少年的脖子上，冰冷的刀刃抵在皮肤上，她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传来的脉搏跳动，她的手悬在那里，迟迟没有落下。
　　＂听着，＂克莱瑞特的语气依旧平静：＂我这个人不喜欢血腥味，也不想伤害你。＂她顿了顿，随即握紧刀柄，＂但如果你想死的话，我也不介意给你个痛快。＂

　　克莱瑞特面无表情的将碎发捋过耳后。夕阳的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金发染出一层橙红色的暖光。
　　克莱瑞特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刀刃微微抬起，离开了少年脖子上的皮肤。
　　说吧，克莱瑞特心里想，说完赶紧滚蛋。
　　懒得理你。

　　可那个少年还在骂着，有些话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耳边嗡嗡作响，全是从前那些人用过的词，骂过的话，朝她扔过的东西。
　　魔鬼，罪人，灾星，恶魔的奴隶，不该出生的人。

　　她想起母亲葬礼那天，有个远方亲戚在背后悄声说，＂都是这个孩子克的，不然那女人还能多生几个。＂
　　那句话轻飘飘的落进她的耳朵里，却像一颗钉子一样钉了进去，再也没有拔出来过。

　　克莱瑞特的指尖开始颤抖，手控制不住的用力。
　　刀刃刺入皮肤的时候，克莱瑞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盖过了少年的嘶吼，盖过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
　　少年嘶吼出的回声逐渐远去，四周终于安静下来，重归于一片死寂。

　　在刀落下去的那一刻，克莱瑞特忽然明白了。在这里，人们从来不需要证据。
　　他们只需要一个名字，一个可以用来恨的人，一个可以承载他们所有恐惧和恶意的容器。

　　而她，恰好是一个不会反抗的容器，一个盛满了所有人的脏水却不会溢出来的东西。

　　克莱瑞特低头看着那张没比她小多少的脸，忽然想起之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话，
　　世界上没有完全干净的人。
　　原来她自己也是。

　　克莱瑞特以为自己只是受害者，以为自己只是那个被推着走的人。
　　但当她握紧刀柄的时候，当她感觉到刀刃刺入血肉那种阻力的时候，她才明白。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纯粹的受害者，只有选择用哪种方式活下去的人。
　　显然她选择了活下去，虽然代价是让另一个人再不能站起来。
　　请主宽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