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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圣斯坦的雪 你还有我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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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斯坦的天气是经常下雪的。
这座北方的小城似乎和雪有着某种默契,每年十月刚过第一场雪就会如约而至。
克莱瑞特一向喜欢这种天气。虽然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喜欢雪落下时那种无声无息的感觉,也许是喜欢整个世界被白色覆盖过后的,那种焕然一新的干净。
这样的雪天总会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大概是因为在这样的日子里,整个世界都是寂静的。
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注视,没有窃窃私语,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细碎而绵密。
虽然提到雪,总会让克莱瑞特想起母亲离世前后的那些日子,但毕竟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那些锋利得像刀片一样的记忆,也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模糊了轮廓。
有时候克莱瑞特觉得挺可笑的,不过是平淡无奇的时间罢了,就可以轻易消磨掉一个人的存在过的痕迹。
那些曾经如此鲜明的人和事,还有那些曾以为会记住一辈子的细节,在时间的冲刷下,像沙滩上的脚印一样,一个浪头打过来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如果一个人活过的证明终究是被遗忘,那她经历过的这些事,这些冷的、热的、疼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克莱瑞特的内心经常会有这些悲观的想法,就连她自己也止不住。
暗蓝色的天空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远处的罗纱穆斯庄园笼在一片朦胧的银白之中。
从这么远的地方看过去,那座房子显得很小,小的像是一个可以随手捏碎的模型,连带着那份刻进她骨头里的厌恶感,也自然而然的淡了一些。
自从那次在庄园受伤过后,菲利西蒂就走到哪都要跟着她。
克莱瑞特本来就不喜欢那个冷冰冰的地方,也就借着这次机会顺理成章的躲进了菲利西蒂家里。
反正那些人也不会担心她,那些人是嫌她碍眼的,克莱瑞特就是这样想的,
虽然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菲利西蒂那天的告白,但现在也没有什么办法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她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反正菲利西蒂也不会赶她走。
虽然她的这种想法有点理直气壮的孩子气,但这也的确是让她没有办法否认的事实。
克莱瑞特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雪花落进她的发丝和衣领里。
乍然的凉意让她缩了缩脖子,却掩不住眼里那一点对这场雪的雀跃。
克莱瑞特张开双手去接,雪花飘落在她的掌心上,白得近乎透明。
可雪花终究是留不住的,它转眼间便化作一滴水,无声无息的渗进克莱瑞特的皮肤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克莱瑞特抿了抿唇,不禁有些丧失了兴趣。
她随手甩掉手中的水珠,眼中的那一点光亮又沉了下去,恢复成平日里的波澜不惊。
就在这时,一声漫不经心的口哨打断了克莱瑞特的思绪。
她扭过头,透过那片死寂的白雪,看见菲利西蒂坐在围墙上。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翻上去的,也不知道她在那里坐了多久。
浅咖色的围巾在菲利西蒂脖子上松松的绕了两圈,深咖色的羊毛大衣将她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雪花落在菲利西蒂的肩头,她却没有伸手去拂,只是安静的看着克莱瑞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早就等在那里了。
经过菲利西蒂几周的照顾,克莱瑞特的精神已好了大半。
她的嘴唇终于有了一点淡淡的血色,眼下的乌青淡了一些,整个人也不像之前那般浑身散发着麻木不仁和绝望的气息。
虽然她有时还是会沉默,还是会走神,目光突然变得空洞。
但至少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不那么沉重的东西。
火光虽然还弱,但总算没有彻底灭掉。
或许是被小时候那段短暂的幸福日子浸泡过的原因,菲利西蒂知道该怎么爱别人,包括能够爱克莱瑞特。
菲利西蒂的全名是菲利西蒂•德维尔,德维尔家族曾是圣斯坦地区的中等贵族,以经营东方香料贸易起家。
她的父亲法比安•德维尔为人正直,在贵族圈中处于边缘位置,不愿意参与那些尔虞我诈的勾当。
菲利西蒂的母亲名叫季忱,是一位来自东方契丹的女子,温婉而坚韧,让小小的菲利西蒂十分敬佩。
她记得母亲有一双灵巧的手,那双手会泡茶,会写很漂亮的毛笔字,会在她害怕的时候摸上她的额头。
就在菲利西蒂十岁时,德维尔家族因为拒绝参加一场土地兼并,开始遭到系统性打压。先是商路被切断,接着是合作伙伴被威胁,最后是因为一系列伪造的债务纠纷被推向法庭。
菲利西蒂的父母试图反抗,最终没有成功,德维尔家族的财富在三年内被榨干,府邸被查封,仆人们也四散逃去。
在德维尔夫妇的最后一次出庭前,她们给了菲利西蒂那盆蜡制干花,说等这盆花枯萎,她们就会回来。
几天后,德维尔夫妇死了。
他们的尸体在河下游被发现,官方的说法是因为受不了巨额债务而跳河自杀,但菲利西蒂从未相信过。
因为她记得父亲说过,活着就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她父亲那样的人,就算到了绝路也不会选择放弃。
父母去世后,菲利西蒂被父亲的远亲——德维尔家族的旁支以收养的名义接管,而那个旁支的族长正是后来谋划杀害菲利西蒂父母的幕后黑手之一。
但族长没有杀菲利西蒂,或许只是因为德维尔家族的最后血脉在黑市能卖出好价钱。
菲利西蒂被黑市的人关押了快两年,两年里,她被剥夺名字,被剥夺人权。
她学会了在被打的时候不发出声音,被羞辱的时候不掉眼泪。学会了在施暴者面前展露恰到好处的"驯服",同时在内心深处豢养仇恨。
十五岁那年,菲利西蒂等到了机会,黑市交易的中转站发生了一场火灾,她趁着混乱挣脱了束缚,用一把匕首割断了看守者的喉咙。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记得血液喷溅到脸上的温度,记得对方倒下时眼中难以置信的眼神,记得自己双手颤抖,却死死握住刀柄不肯松开的执念。
菲利西蒂逃进了森林,凭着记忆找到了一栋父母名出售后下没来的及回收的房产,被房子里以纺织为业的老奶奶救下,并收养。
老奶奶离世后,就将这所房子留给了菲利西蒂。
菲利西蒂从围墙上翻下来,动作轻巧,她站在克莱瑞特身旁,看着雪落在克莱瑞特的发梢,将她原本金黄色的头发染的灰白,像是给她戴上了一项银色的冠冕。
菲利西蒂忽然想伸出手,替克莱瑞特拂去那些雪花,但又怕惊扰了这片刻的静谧。
克莱瑞特难得有这样放空的时刻,她平时的大脑总是在高速运转着,不是在回忆过去就是在焦虑未来。
她很少能像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也难得的像现在一样眼底有光。
或许,她和克莱瑞特本就应该早点遇见。
如果能早一点,克莱瑞特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孤立无援,她是不是就不用所有的伤口都藏在衣袖底下,不用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那双眼睛后面?
"那边……会担心吗?"
菲利西蒂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用了"那边"来指代那些人。
她实在找不到一个适合的称呼,或者说那些人根本配不上任何一个有温度的称呼。
"不会的,"克莱瑞特笑着晃了晃脑袋,把落在头上的雪花摇掉:"没有我,她们只会更高兴。"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菲利西蒂还是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些被压在平静外表下的遗憾和寂寞。
"那就不管她们了,随她们高兴去吧"菲利西蒂摸了摸克莱瑞特的头,声音笃定,"你还有我呢,我永远在。"
空气安静了一秒,雪还在一片片的落下,悄无声息的覆盖着她们肩头。
"哦。"克莱瑞特的耳朵有点发热,她不习惯被人这么细腻的对待。
也不习惯有人在她耳边说"永远"。
永远对于她太虚幻了,克莱瑞特不敢去想。
菲利西蒂不明显的勾了勾唇,及时岔开话题,"你之前说过你在你家附近收拾了个温室,我要看。"
克莱瑞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件事是她和菲利西蒂闲聊时无意间提到的。
她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菲利西蒂还记得这么清楚。
"你可真理直气壮啊。"克莱瑞特说。
"没办法,你就陪陪我嘛。"菲利西蒂抓紧克莱瑞特的袖口,顺着克莱瑞特转身的动作,将她拽进了自己怀里,紧紧的抱住了克莱瑞特,"想你。"
克莱瑞特叹了口气,语气纵容,"你先放开我吧,这样让我怎么走。"
"好。"菲利西蒂立刻放开了克莱瑞特。
克莱瑞特没变。
菲利西蒂想。
克莱瑞特的内核还是之前那个在树荫下追着白鸽出神的少女,幸好骨子里的东西还没被磨掉。
她实在不想再看见之前那个麻木的克莱瑞特了,那个被烂泥淹没,连挣扎都放弃了的克莱瑞特。
没变就好,菲利西蒂心想着,或许克莱瑞特的生活本就该是现在这样子的。
她也本该是这样的,会笑,会在雪地里伸出手去接那些注定留不住的雪花。
她从最开始就不是女巫,不是灾星,不是任何人口中的那些恶毒的字眼。
她只是一个会任由雪花落进衣领的普通女孩。
雪地上,她们的脚印渐渐重叠,像是命运始终交叠不休的轨迹。